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4、魔君苍黎(3) 那天晚上苍 ...

  •   那天晚上苍黎回到了他住的那间偏殿。
      殿里很安静,他点了一盏灯,在灯下坐了一会儿。
      窗外的魔界夜风裹着火山灰的气味灌进来,吹得灯芯歪了歪。他伸手拨了一下灯芯,火苗重新蹿起来。
      他忽然觉得这间殿太大了。
      第二天他收拾了几件东西,准备离开魔殿。
      他没跟任何人打招呼。
      从偏殿走出来的时候天色还是那种血月照着的暗红色,廊下没有人在走动。
      他沿着回廊往外走,快走到殿门的时候听见了脚步声,不止一道,从四个方向同时围过来的。
      他停下脚步,侧耳听了一下,然后他微微偏了偏头。
      二十三个人。
      分四路围堵,出手的时机掐得很准,像是排练过很多遍的。
      法器亮起来的光从廊柱后面透出来,把暗红色的血月光芒搅得忽明忽暗。
      苍黎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甚至连姿势都没换一个,右手依然垂在身侧,左手还拎着他那只装了换洗衣裳的包袱。
      那些人扑上来的动作,在他眼里像是被放慢了几十倍。
      他能看清每个人脸上绷紧的肌肉线条,和眼底那一层豁出去了的狠厉。有人喊了一句什么,他没听清,大约是"夺位"或者"杀"之类的。
      他动了一下。
      右手抬起来,掌心朝下,往下按了按。
      那一下极轻,轻得像在拂掉衣摆上沾的一片灰。可那二十三个人同时停住了。
      他们的身形、法器、脸上的表情、眼底的光,全在同一瞬间凝固了。
      然后他们同时炸开了。不是那种被外力撕碎的血肉横飞的炸开,是从内部往外散的那种,像沙子砌的塔被风从里面吹散了。
      没有血,没有惨叫,只有几缕灰蒙蒙的残烟在原地飘了飘,散了。
      廊下重新安静下来。
      暗红色的魔气从苍黎周身漫开,像一滴墨落进了水里,所过之处一切都被抹平了。
      苍黎站在那里,脚边寸草不生的焦土被他方才泄出的气息,灼出了一层暗红色的琉璃质壳,在暮色里泛着温润的光。
      他低头看了一圈那片什么都没有的地面,然后转身走了。
      他跨过那片平坦的琉璃地面的时候,鞋底踩到了一样东西。
      他低下头,看见那层暗红色的琉璃质焦土里,有一株细小的芽正从壳的裂缝中探出头来。
      那是一朵花。
      花芽只有指甲盖那么大,通体暗红色,和魔界无处不在的岩浆光的颜色一样,可那抹红比岩浆更温,像一团被捂在掌心很久了才放出来的暖意。
      它从焦土和琉璃壳的缝隙间挤出来,细细的茎秆上顶着两片还没有完全展开的嫩叶。
      苍黎站在那里低头看了那朵花很久。
      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里映着那一小团暗红色的花苞,他弯下腰,把那朵花连根带土轻轻摘了下来,托在掌心里。
      花根上的魔气顺着他的掌纹渗进他的皮肤里,温温热热的,像一个极轻的、刚刚开始跳动的心跳。
      他把它带回了寝宫,找了一只旧陶盆盛了最软的红壤,把花栽了进去,搁在窗台上。
      那朵花每天被窗外的暗红色天光照着,长得极慢,可它确实在长。
      从指甲盖大的花苞变成了拳头大,花瓣慢慢地、一瓣一瓣地舒展开来,每一片都红得温润,不像魔界的火焰那样烫人。
      有一天早晨,苍黎起来给花浇水的时候,看着花瓣上凝着的一颗露珠,忽然开口说了一句:"叫你阿绛吧。"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挑这个名字,大约是那朵花让他想起了一些,他以为自己早就忘了的东西,比如"慢下来"这件事本身。
      阿绛一直是花。它长在苍黎的窗台上,那几百年里魔界风云变幻,各方势力换了又换,新的贵族崛起又覆灭,可苍黎的寝宫始终安静。
      他有时候会对那朵花说话。
      "今天外面的风吹得窗框响了一整天。"
      "我昨晚上梦见一片很大的海。"
      "你说人界是不是真的像书上写的那样有四季轮转。"
      花没有回答过。可它开得很好,每一片花瓣都舒展得恰到好处,像在用某种苍黎听不见的方式应着他。
      后来苍黎带着阿绛去了人界。
      他把那只陶盆抱在怀里,穿过魔界与人界的界壁。
      暗红色的天光在身后渐渐远了,灰蓝色的、带着暖意的天光从前方漫过来,落在陶盆的边沿上。
      阿绛的花瓣在那种新的光里微微颤了颤,像第一次看见了什么不一样的东西。
      他们在人界住下了。
      那间旧屋的窗台朝南,太阳从早晒到晚,阿绛被晒得微微偏了偏头,苍黎就把它挪到窗台里面的阴凉处放着。
      他在院子里种菜、浇花、劈柴、煮茶,阿绛就搁在窗台上,偶尔被风吹得轻轻晃一晃。
      就这样过了很多年。
      很多很多年。
      久到苍黎有时候会坐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底下,对着窗台上那朵花说:"阿绛,你要是能跟我说句话多好。"
      花没有回答,花瓣在风里微微颤了一下。
      他们那样过了一千多年。
      ——————
      三途河的风从水面上吹过来,把那些朱红色的花瓣吹得轻轻翻卷着,露出发白的背面。
      阿夕把下巴搁在膝盖上,偏头看着阿绛的侧脸,那双赤红色的瞳仁映着满岸的花海和远处灰濛濛的天。
      她声音里带着一种还没从冲击中缓过来的恍惚,"魔尊不是那种……传说里写的杀人不眨眼、血洗三界的魔王吗?我听过好多个关于他的故事,每一个都说他残暴嗜血,动辄屠城灭族。可你说他——"
      她停了一下,像在找一个合适的词,"像个只想晒太阳的懒小孩。"
      阿绛的嘴角弯了一下,笑意从眼底深处渗出来,像水面上浮了一层薄薄的月华。
      "他确实是那样的。"阿绛的声音不高不低的,像在讲一件很平常的事,"魔界那边的人把他塑造成凶神恶煞的样子,是因为他们需要一个传说。一个能压得住所有人的、足够可怕的传说。可他本人——"
      他的目光落在远处河面上漂过的磷火上,"他就是那样的。懒得理人,懒得争辩,懒得证明自己。他唯一认真做过的事,就是找一张好躺的椅子。"
      阿夕"唔"了一声,把脸往膝盖里埋了埋,过了一会儿又抬起来:"你说你们在人界待了一千多年?"
      阿绛想了一会儿,他的目光微微放远了,"去过很多地方。南边的海,他站在岸上看潮水涨了又退,看了整整一下午,后来跟我说'原来海是这个样子的'。北边的雪山,他在山顶上站了一刻钟就下来了,说'太冷了,不看了'。"
      他的声音里那些常年的淡漠淡了一层,像冰面上覆了薄薄一层暖光,"有一座城叫青州,城里有条巷子,巷子口有棵老榕树,树底下有家卖面的摊子。他在那家摊子上吃了三年面,吃到摊主老头都认得他了,每回去都不用开口,老头就知道给他下什么。"
      阿夕听着,嘴角慢慢弯了起来。"你们就像……两个老头。"
      阿绛偏头看了她一眼,转回去继续说:"他最喜欢的地方是一间带院子的旧屋。屋后有棵槐树,院里有口井。他种菜,我晒太阳。每天早上他起来先去看那些菜的长势,有时候蹲在菜畦边上一蹲就是半个时辰,也不知道在看什么。我问他看什么,他说'看它们长。'"
      阿绛顿了一下,"可魔界的魔气对凡间的植物有侵蚀作用。他不能用魔气浇花,他就用山泉水,一瓢一瓢地提。他以前在魔界的时候什么也不做,可在人界那一千年,他做了很多细碎的事。劈柴、烧水、择菜、扫地。他的手被柴刀磨出了茧子,他举起来看了看,说'原来长了茧子是这样的'。"
      阿夕听着,胸口那个地方被什么软软的东西堵住了。
      她看着阿绛的侧脸,看着他耳畔那缕赤发被风拂起来又落下去,他的睫毛半垂着,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她想起方才阿绛说"他唯一的爱好就是活着本身"那句话,忽然觉得那个从未谋面的魔尊其实很好懂。
      "那后来呢?"阿夕轻声问,"后来他为什么发动大战?"
      阿绛的笑容慢慢收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魔君苍黎(3)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