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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魔君苍黎(2) 魔界的血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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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界的血月悬在火山口上方,已经有三千六百多年没有落过。
那轮暗红色的圆盘像一只睁久了的眼睛,困倦地悬在那里,偶尔被从地缝里涌上来的黑烟遮一遮又露出来。
焦土延伸向四面八方,裂缝里渗着灼热的暗光,空气里永远飘着一股硫磺和铁锈混在一起的涩味。
魔族在这里生,在这里斗,在这里死,循环往复,乐此不疲。
苍黎降生的那天晚上,火山口喷了一次。
不是寻常的岩浆翻涌,是那种整座魔界山从底到顶都在颤的动静,像什么东西在山的肚子里翻了个身。
喷出来的不是熔岩,是一道黑紫色的光柱,直直地冲穿了血月的中心。
整个魔界的人都看见了那道柱,感受到了那颗魔种的降临。
有人跪了,有人慌了,更多的人在问:"是谁?在哪?"
苍黎在襁褓里打了个哈欠。
他从睁开眼睛的第一刻起,就嫌外面太吵。
魔族的长老们在魔界山背面一条滚烫的熔岩河旁边找到的他,那块地表的石头被烤得能煎蛋,温度高得连靠得近些的魔族都烧掉了半截袖子,可他躺在那里,小手攥着拳头,睡得四仰八叉的,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几位长老站在安全距离之外面面相觑。
其中一位冒死伸手探了一下他的气息,手还没碰到他的皮肤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道弹飞出去,撞在山壁上嵌了进去。
从山壁上把自己抠下来的那位长老吐了一口灰,"……睡着的。"
苍黎确实一直在睡。
他从降生的那一刻起就明白了一件事:魔界太吵了。
打斗声、争执声、争地盘时的厮杀声、夺宝时的背叛声,那些声音一刻不停地往他耳朵里钻,钻得他睡不着。
他三岁的时候,族里给他安排了第一任武教师傅。
师傅拿着魔刃站在练功场中央等了他一个时辰,等来的消息是"小殿下在寝宫里睡着了"。
第二天也是。
第三天也是。
师傅忍无可忍冲进寝宫要把他拽出来,刚推开殿门,一股无形的魔气从床榻方向推过来把他整个人拍在了墙上,贴了三息才滑下来。
苍黎在被窝里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别吵",继续睡了。
后来就没有人敢给他安排师傅了。
苍黎长大的那几百年里,魔界的局势像一锅没盖盖子的沸粥,各方贵族互相吞并、联姻、背叛、再吞并。
今天东边的领主率兵攻打西边的城寨,明天西边的残部联合南边的氏族反扑回来。
那些喊杀声、铁器碰撞声、结界崩裂的轰鸣声,隔着一整座山脉都能传到苍黎住的偏殿里来。
他忍了,把枕头蒙在头上,继续睡。
可那些贵族们打赢了仗,要来他面前炫耀,打输了仗,要来他面前哭诉,结盟了要来通知他,决裂了也要来通知他。
他们进不了他的寝殿,就在殿外排着队堵着门喊。
"小殿下您得管管!"
"小殿下我们快撑不住了!"
"小殿下您不出手魔界就要完了。"
苍黎躺在床榻上,睁着眼看着寝殿的穹顶。穹顶上绘着魔界上古时代的星图,那些星辰已经被岩浆的光映得看不清了,只剩下模糊的暗金色轮廓悬在那里。
他看了大约半个时辰,然后坐了起来。他下了床榻,推开殿门,站在台阶上看着底下跪了一地的贵族们。
那是魔界第一次有人真正看清他的眼睛。
暗红色的,比任何人预想中的颜色都沉、都深,像两口被压住了火头的熔岩池,底下是烫的,可表面看起来只是暗沉沉的红。
他扫了那些人一眼,开口说了一句话:"从今天起,我闭关。谁再来吵我——死。"
他找了一处火山口底下的熔岩洞穴。
那是魔界最深处的地方,魔气最浓,岩浆翻滚,终年不绝,盖得住外面那些人的叫喊和争吵。
他设了结界,躺在洞穴最里面的石台上,阖了眼。
这一睡就是几百年。
几百年间魔界的贵族们试过趁他闭关的时候夺权、分地、重新划分势力范围。
他们以为苍黎在熔岩洞里修行,可苍黎什么也没有做。
他只是在睡觉。
可那些魔气自动往他身体里钻,像水往低处流,像风往旷野里灌。
他睡着的时候身体周围凝了一层极薄的暗红色光晕,那层光晕每一息都在变厚一分。
几百年后,他睁开眼的时候,整个熔岩洞穴都在颤,他醒来那一瞬间溢出的气息,把洞壁上千年凝结的熔岩结晶震落了大半。
他出关的消息传遍了魔界。
所有贵族闻风而来,在火山口外面列队等候。
有人捧着贡品,有人捧着盟约,有人捧着写了联姻名单的长卷。
他们等在洞口,等着这位"魔种"出来率领他们统一魔界。
苍黎从洞口走出来的时候,身上的衣袍已经被魔气蚀得只剩下碎片挂在肩上,可他浑身上下那股气息让站在最前排的几个长老当场跪了下去。
"魔尊大人!"
"魔界乱了三千年了!群龙无首!请魔尊大人登位——"
"您不出世,我们就要被天界吞了!妖界也在边境虎视眈眈——"
苍黎站在洞口,被那些声音吵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抬起手往下压了压,那股无形的力道像一座看不见的山从半空中沉下来,把所有声音同时按住了。
整座山谷安静得连风都停了。
他环顾了一圈那些跪着的面孔,畏惧的、渴求的、算计的、各怀心思的。
他看完了,收回手,往山谷外面走了一步。
那些人又跪着跟了一步。
他走了三步,他们跟了三步。
在后面喊"殿下您不能不管",有人在喊"魔界需要一个主心骨",有人跪在路边挡住他的去路,说"如果您不当这个魔尊,我们就一直跪到您回心转意为止"。
苍黎的脚步终于停了。
他转过身来,看着身后那片跪满山道的人海,第一次让那些人看见了他脸上除了淡漠之外的表情。
"你们想让我当魔尊?"他问。
人群中有人抬起了头,眼中燃起希望:"殿下若能统领魔界——"
"然后呢?"苍黎的声音不高,可那语气里的东西让开口的人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你们想让我替你们打仗、替你们争地盘、替你们对付那些你们自己打不过的敌人?"
他往前走了两步,那双暗红色的眼睛从第一排跪着的人脸上扫到最后排,"你们几百年来争来争去,争出什么结果了?"
长老们面面相觑,然后齐刷刷地叩首:"魔尊只管坐镇,事务自有臣等代劳!"
苍黎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行也没说不行,继续往外走了。
那些人没有再跟上来。可他知道这件事没完。
后面的日子果然没完。
那些长老们隔三差五就派人来"请安",送来的东西堆满了他暂时落脚的那座洞府,法器、丹药、珍玩、魔仆。
每次来的人都带着同一套话术:"魔尊大人,今日魔界北境有妖界侵扰……"
"魔尊大人,天界使者递了文书来……"
"魔尊大人,几位族长之间起了龃龉——"
苍黎靠在榻上,手里捻着一颗珠子慢慢转着,等那些人说完了,他要么"嗯"一声,要么"知道了"三个字打发。
那些人见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表面上恭恭敬敬地退了出去,可背后开始有了别的声音。
有人在暗处传:"那颗魔种根本不想管事,他是怕了吧?"
"怕?他能有什么好怕的?他是懒!"
"懒就对了,懒人就该让位给勤快的,他占着魔尊的位置又不做事,凭什么?"
"凭什么?就凭他一掌就能把我们全拍成灰,你在他面前敢说这话?"
嘴硬的很多,可真站在苍黎面前敢说的人一个也没有。
于是他们换了法子,以"议事"为名,隔三差五把苍黎请到魔殿里坐着,拿那些争不完的边疆纠纷和宗族恩怨轮番轰炸他。
苍黎坐在宝座上,手撑着下巴,看着底下两拨吵得面红耳赤的族长,眼皮越来越重。
那天他坐在魔殿的宝座上睡着了。
他睡得很沉,做了个梦。
梦里他在一座巨大的温泉里泡着,水温正好,水面上漂着花瓣。他躺在水面上仰面朝天,耳边没有任何人吵他。
然后他醒了。
醒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还坐在宝座上,底下那两拨人还在吵,连词都没换过。
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压着的袍角扫过了宝座扶手,"咔"的一声,那根由万年玄铁铸成的扶手从中间裂了一道缝。
大殿里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他。
苍黎看着他们,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可整个大殿的温度在那一瞬间,从温热变成了寒冷,那种冷从地板往上窜,从墙壁往中间压,像有什么东西在他们头顶上方正在慢慢聚拢成形。
"……吵完了没有?"苍黎问。
声音不高,可他开口的瞬间,殿顶的灰簌簌地往下落。
没有人回答。那两拨族长的嘴同时闭了,脸从通红变成了煞白。
苍黎看了他们两息,然后走下宝座,从他们中间穿了过去,走出了魔殿。他的步子不快不慢,和进来时一模一样。
可那两拨人站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一直到他的背影彻底消失在殿门外的回廊尽头,才有人敢喘第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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