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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魔君苍黎(1) 人间七月末 ...

  •   人间七月末,长斋司的大殿里比往年安静了许多。
      往年这时候案头堆的消灾祈福文书能摞到半人高,持斋善信的名单一页接一页地翻不完,阿夕往往要熬上好几个通宵才能赶在月底前理顺归档。
      可今年不同了,她坐在空荡荡的大殿里,面前摊开的卷宗拢共就薄薄几页,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她甚至多停了一下,确认没有漏掉什么夹页。
      世道不太平,她在冥界也听说了。
      人界那些战乱饥荒的消息随着渡船一批一批地涌进来,活人连一顿饱饭都吃不上,哪还有余力持斋修善、广结善缘?
      她合上卷宗,倒也并不觉得遗憾。
      长斋司清闲了,她就多些工夫去黄泉客栈坐着。
      掀开客栈门帘的时候,阿夕的脚步顿了一下。
      大堂里几乎坐满了,比她往常来的时辰热闹了不知多少倍。
      那些面孔大多是陌生的,衣饰形制是同一个国家的样式,清岚正端着最后一盘素菜从后厨出来,袖子卷到小臂,额头沁着薄汗,看见阿夕进来了像是见了救星,把菜盘往桌上一搁就凑过来了。
      "今儿人特别多,"清岚用袖口擦了擦额角,"这已经是第三批了,后厨的灶火就没断过。那个烧火的鬼偷懒把柴添多了,锅底差点烧穿了。"
      她压低了声音,目光往那些陌生亡魂的衣饰上扫了一下,"你看他们的衣裳,像是一个地方来的,不像是寻常零散过路的。"
      阿夕的目光掠过那些面孔。
      年轻的、苍老的、面颊凹陷的、眼眶红肿的,衣裳虽然各有不同,可袖口的磨损程度相近,衣摆上残留的泥渍颜色也差不多。
      她心里隐约沉了一下,转身朝角落里那桌鬼差走了过去。
      那桌坐了三个鬼差,正喝着酒闲聊,看见她过来都抬了抬手打招呼。
      阿夕在他们旁边坐下,给自己倒了碗茶,端起来抿了一口才开口:"今天渡船运过来的数量好像比平时多了不少,是人界发生什么事了吗?"
      一个鬼差摇了摇头,灌了口酒:"我们也在纳闷呢,正要回酆都城向阎君报备。往年就是打仗也没这么集中的,像是哪个地方一下子——"
      他没有把话说完,手里的酒碗搁在桌上转了小半圈。
      旁边另一个鬼差接口道:"不过也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冥界又不是没经历过。上一次这么大规模涌鬼魂,还是魔王出世的时候——"
      "别乱说。"第三个鬼差打断了他,声音压低了一分,"魔王那一次是十方动乱,万鬼哭嚎,天昏地暗,人界血流成河,鬼魂四散乱了轮回。现在不过是多死了些人,哪有那么严重。"
      阿夕端着茶碗没有接话。听着那番"不过多死了些人"的话,心里那层隐约的沉坠感没有散,反而更清楚了一些。
      她放下碗,没再多问。
      黄泉客栈的灯还在身后亮着,阿夕已经走出去了很远。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脚下的黄沙从松软变得厚实又变得松软,风从正面吹过侧面又从背面追上来,衣摆上沾的那层细灰被吹掉一层又落上一层。
      她没有看路,可她的脚认识路。
      从黄泉客栈到三途河边这条路她走了三百年,闭着眼都知道哪一段有碎石、哪一段有浅坑、哪一段的风沙会忽然卷起来把路遮得看不见。
      三途河在她面前铺展开来。
      河水还是那样不紧不慢地淌着,水面上漂着磷火,一盏接一盏的,像谁往河里撒了一把碎月亮。
      河岸两边的彼岸花开得正好,层层叠叠的朱红色从她脚边一直延伸到目力所及的尽头,被河风拂过的时候,整片花海像一匹被人从底下掀起来的绸缎,翻涌着、起伏着、安安静静地喘着气。
      她沿着河岸走了一段。
      花丛在她身侧分开又合拢,那些细碎的花粉沾在她袖口上,沾在她垂下来的发梢上,淡淡的涩香混着河水微腥的气息一起灌进她肺里。
      每年到了这一天,阿绛都会站在三途河边,朝着西边的方向凝望一整天。
      起初阿夕不知道原因,后来听清岚说,西边是地狱的位置,而这一天是魔王被封印的日子。
      她这才明白,阿绛站在河边的时候,是在思念他的主人。
      今年也不例外。
      她沿着河岸走过去的时候,远远就看见那道赤色的身影,立在花丛与河水交汇的浅滩上。
      彼岸花在他脚边密密匝匝地开着,朱红的花瓣和他衣裳的颜色几乎融成了一片,在灰濛濛的天光里像一团安安静静燃着的火。
      他的墨发被风拂起来又落下去,耳畔那缕赤色的发丝在花丛的映衬下格外醒目。
      他的眸光悠远,落在河面上那些漂过去的磷火上,又像是透过那些磷火在看更远的东西。
      "阿绛。"阿夕在他背后轻轻唤了一声。
      阿绛缓缓转过头来。他的红眸里那层常年的淡漠在目光,落到她脸上的时候微微动了一下,像冰面下有一道极浅的水流淌过去了,又平复了。
      "你来了。"他说。
      "嗯。"阿夕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顺着他的目光往西边看了一会儿。
      从这个方向看过去只有漫天的暮色和三途河蜿蜒消失的尽头,可她知道他看的不是那些。两个人在河边站了大约半刻钟,谁都没有说话。
      风从河面上过来的时候把阿绛的衣摆吹得贴着她的手腕拂过去,她没有躲,他也没有收。
      半刻钟之后,阿夕叹了口气。
      想让阿绛先开口说话真的很难,她认输了。
      正想着随便找个话题把这场沉默打破,阿绛忽然偏过头来看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个弧度不大,可在他那张过分清俊的面孔上绽开的时候,连他身后那片朱红的花海都像是暗了一暗。
      "我当你能坚持多久,"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才半刻钟而已。"
      阿夕被那一笑看得有些发愣,过了两息才回过神来,跟着也弯了弯嘴角:"阿绛,你生的真美。"
      阿绛嘴角那丝笑意更明显了一分,可语气还是淡淡的:"不过是皮相而已。冥界的人不是都会幻化么?你想要什么样子,就变成什么样子。"
      阿夕摇头:"我觉得还是你最好看。"
      阿绛看着她,红眸里的光晃了一下:"那是你看到的风景太少了。"
      "你看到过很多风景吗?"
      他沉默了一瞬,目光重新投向远方,声音比方才轻了些许:"最美的还是在人界。我看过旭日东升,看过海天一色,还有农家欢笑的景象。"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眼底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亮。
      阿夕认得那种亮,是她在他眼睛里极少见到的,温热的、柔软的、带着旧日气息的光。
      她看着他那种眼神,心里忽然冒出一个问题,话到嘴边没来得及收住:"阿绛,你主人回来以后,你会跟他离开吗?"
      阿绛看了她一眼。那双红眸里那道温热的光还没有完全收回去,在眸底深处晃了一晃。
      他点了点头:"主人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阿夕"哦"了一声。
      那声"哦"比她自己预想中轻了几分,带着一点她没能完全压住的什么东西。
      "那你到时候还会回来吗?"
      这次他沉默了很久。
      风把河水的气味和花丛的涩香一并卷过来,在他们中间绕了一圈又散开了。
      "也许吧。"
      阿绛侧了侧身,把脸转过来面朝着她的方向,红眸里映着河面上粼粼的磷火和满天的暮色.
      "你之前问我,"他说,"愿不愿意把我的故事告诉你。"
      阿夕的心跳漏了半拍。
      她是问过那个问题。那时候她蹲在三途河边看着这片花海,看着阿绛站在花丛中央的背影,忽然很想知道这个人守在这里等了一千年,到底在等什么。
      她问出来了,他说"好"。
      可她后来没有追问,他也没有提起,那个"好"就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河里,扑通一声沉下去了,谁都没去捞。
      她以为他不会提了。
      "你今天想听么?"阿绛问。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比平时还要轻一些。
      阿夕把膝盖上那片被捻皱了的彼岸花瓣拿起来,放回了花丛的缝隙里,认认真真地说:"想。"
      阿绛沉默了一会儿。
      他站起来,面朝着身后那片漫无边际的彼岸花海,花茎朝着他的方向轻轻偏了偏。
      "魔族的焦土是开不出花的,"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和讲一件已经搁置了很久的旧物时一样平,"在很多年的魔界,那里还不是现在的样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魔君苍黎(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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