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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恶鬼七月(2) 七月后来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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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后来记不清那段路到底走了多久。铁笼子里关着十几个孩子,大的十四五岁,小的才五六岁,挤在一起连翻身都困难。
人牙子每天往笼子里扔一筐硬得能砸死狗的杂面饼子和一只装水的陶罐,孩子们像一群被圈着的牲口一样趴过去抢,年纪小的抢不过大的,只能捡掉在地上的碎渣吃。
七月抢了两回都没抢到,后来就不抢了,缩在角落里等别人吃完了再去舔罐底那点水渍。
她听见几个大些的女孩子哭。哭得最多的那个十四五岁,生得白净秀气,一条乌黑的辫子垂到腰际。
她靠在铁笼子最里面,抱着膝盖整夜整夜地掉泪,嘴里一直念叨着"娘"、"娘"。
七月看着她,心里想,她娘也哭,可哭有什么用呢。
眼泪又填不饱肚子。
马车每到一处镇子就停下,人牙子从笼子里挑出几个孩子来卖。
长得周正些、年纪合适的女孩子最先被挑走,七月从那些挤在笼门边,看热闹的婆子老鸨嘴里听明白了她们的去向——妓院。
那几个字像一把钝刀子刮在她耳朵上,她缩在笼子最深处,拼命把自己蜷成最小的一团。
她也快要被卖了。可她太瘦了,九岁的孩子饿得像六七岁的,人牙子掰着她的下巴给别人看的时候,那些老鸨婆子都摇头:"太小了,又瘦,养不活。"
人牙子骂骂咧咧地把她扔回笼子里:"妈的,白吃了老子半个月干粮。先养养吧,养肥了再卖。"
七月蜷在笼子角落里,摸着自己凸出来的肋骨,忽然盼着自己永远长不胖。
结果她还没等长胖就病倒了。
高热来得突然,前一天还好好的,第二天早上人就烧得滚烫,浑身哆嗦得跟筛糠一样,嘴唇干裂起泡,说胡话的时候满嘴都是她娘的名字。
笼子里其他孩子都躲着她,离她最近的那个小女孩被她咳嗽喷出来的热气吓哭了,连滚带爬地缩到了另一头。
人牙子捂着鼻子过来看了她一眼。
七月半睁着眼,看见那人脸上的表情从不耐烦变成了厌恶,又从厌恶变成了算计,是把她扔了更划算,还是给她看病更划算。
"晦气!"人牙子啐了一口,打开笼门,嫌恶地揪着她的衣领把她从铁笼子里拖出来,像拖一袋没用的垃圾一样扔在路边的草丛里。
七月的后背磕在一块石头上,疼得她眼前一黑,可她烧得太厉害了,连叫都叫不出声来。她听见马车轮子碾过泥路的声音越来越远,听见笼子里别的孩子从铁栏杆后面探出头来看她,听见有人小声说了句"她死了吗",然后一切声音都远了,远了,像沉进一汪浑水里去。
她躺在路边的草丛里。头顶的天是灰白色的,云层很厚,阳光从云缝里筛下来落在她脸上,暖烘烘的。
七月的眼皮沉得抬不起来,她忽然觉得浑身都轻飘飘的,那些饿了几天的绞痛、磕在后背上的钝痛、烧得骨头缝里都在疼的酸胀,好像都被这阵暖意融化了,一点点地从她身体里往外流。
她想,就这么死了也挺好。
就这么死了,就不用再被关在铁笼子里了,不用再听人牙子掰着她的下巴讨价还价了,不用再惦记着下一顿能不能抢到一块饼了。
她想她娘大概还是会哭,可她爹大约不会。她弟弟大约已经把她忘了,那个小小的、蹲在地上往嘴里塞糙米的身影在她脑海里晃了一下,又散了。
她闭上眼。风从草丛上头掠过去,草叶子擦着她的脸,痒痒的。
意识一点点往下沉,往下沉,像石头落进水里一样安安静静地往下坠。
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也许是几个时辰,也许是一天一夜。她再次感觉到什么的时候,是有什么温热的东西贴在了她额头上。
粗粝的、长满了老茧的掌心,带着一股猪油和旱烟混在一起的古怪气味,可那掌心是热的,热的,烫得她烧成灰的知觉猛地跳了一下。
七月费力地掀开眼皮。
眼前是一张皱巴巴的老脸。头顶裹着一块灰蓝的布巾,颧骨上两团常年被风吹出来的红晕,嘴角往下撇着,表情说不上和善,可那双眼睛凑得很近,在她脸上仔仔细细地端详着,像在打量一件不知道值不值得捡的物件。
"还有气儿。"那老太太把手收回去,转头跟旁边赶车的老汉嘀咕了一句,"烧得不轻。"
七月想开口说什么,嗓子像被砂纸磨过一样,一张嘴就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她咳得整个人蜷起来,后背磕到的那块石头又疼了一下,眼泪和鼻涕一起糊了一脸。
老太太皱着眉看了她片刻,弯下腰把她从草丛里拎了起来,像拎一只半死不活的小猫似的。
"上来吧,先回去再说。"
七月被塞进了一辆吱呀作响的牛车里。
车板上铺着一层干稻草,她陷在稻草堆里,浑身软得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牛车晃了一下,开始慢悠悠地往前走。
七月的视线被稻草遮了大半,她只能从缝隙间看到一小片移动的天空,灰白的云层在车顶上方缓缓地往后滑。
赶车的老汉哼着一首不成调的小曲,牛蹄子踩在泥路上发出噗嗒噗嗒的声响。老太太坐在车辕上,时不时回头看她一眼,嘴里念叨着:"别死在我车上。"
七月躺在稻草堆里,忽然有什么湿的东西从她眼角淌了出来。她以为是汗,抬手想擦,可她抬不起手来。
那湿的东西顺着太阳穴一路淌到耳廓里,凉凉的,痒痒的,她这才意识到那是眼泪。
她以为自己已经不会哭了。被塞进铁笼子的时候她没哭,被卖的时候她没哭,被人牙子像扔垃圾一样扔在路边的时候她也没哭。
可不知道为什么,此刻躺在这辆摇摇晃晃的牛车里,听着车轱辘碾过碎石的声响和老太太含含糊糊的嘟囔,她的眼泪像是终于找到了出口一样,安安静静地往外淌,停都停不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会被拉到哪儿去。也不知道这个把她捡回来的老太太是好人还是坏人。
她只是躺在那些干稻草的清香里,被车轱辘的节奏晃着晃着,心里那一块从九岁起就一直悬着、一直绷着的东西,忽然松了那么一点点。
就那么一点点。
牛车转过一个弯,前方的村庄露出了半边轮廓。几只鸡在村口的泥路上刨食,一个光屁股的小孩追着条黄狗跑过去。
老太太回头看了一眼七月,七月没有闭眼,她睁着那双被高热烧得发红的眼睛,透过稻草的缝隙看着那片越来越近的屋顶和炊烟。
牛车在一座土坯院墙前面停住的时候,七月听见车辕上的老太太从鼻腔里哼出一声。
"到了。"
她从稻草堆里费力地撑起身子,高烧还没完全退,浑身骨头缝里都是虚软的酸疼。
她抬头去看,一座低矮的土墙围出巴掌大的院子,墙头上爬满了枯死的藤蔓,院门是两扇歪歪斜斜的木板拼的,其中一扇已经掉了一半,用绳子捆着靠在另一扇上。
老太太从车辕上跳下来,动作利索得很,一点不像上了年纪的人。
她拍了拍衣摆上沾的稻草碎屑,回头看了七月一眼,没说让她自己下来,直接两只手插进七月的腋窝底下把她从车板上拎了出来。
七月瘦得像一捆柴,老太太拎她的时候像拎一只半大的鸡仔,毫不费力地托在臂弯里,踩着院门口那块被踩得锃亮的青石进了院子。
院子不大,左边搭了个草棚,棚子底下垒着一座泥灶,灶膛里的灰还冒着若有若无的青烟。
右边靠墙堆着一摞劈好的柴火,码得整整齐齐,有几根已经发霉长出了白毛。正对着院门的是一间土坯堂屋,门帘是半截补丁摞补丁的旧布,旁边还有一间更小的屋子,窗户纸破了大半,里面黑洞洞的看不清。
老太太把七月放在院中一棵老槐树底下的石墩子上,七月屁股刚挨着石头就忍不住打了个哆嗦。那石墩子凉得透了,隔着薄薄的裤管把寒气往骨头里钻。
她缩着肩膀,两只手攥在膝盖上,指缝里还嵌着路边的草屑和黄泥。老太太绕到她面前站定了,叉着腰,上下打量了她一番,那眼神和当初人牙子掰她下巴时的一模一样,像是在估算什么东西值不值价。
"听着,"老太太开口了。声音粗哑,带着常年烧火做饭熏出来的沙沙尾音,"我姓张,村里人都叫我张大娘。我家有个儿子,叫张材。五岁,还没开窍,说话不利索,往后也利索不了。"
她用下巴朝堂屋那边努了努,"他爹走得早,我一个人把他拉扯大。眼瞅着我岁数一年比一年大了,将来走了,他一个人没法活。我得给他找个媳妇,知冷知热的,能给他做饭洗衣裳,将来再生个娃,好歹有人给他续着香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