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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恶鬼七月(1) 楚木带着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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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木带着几个鬼差走进客栈的时候,门帘掀起的风把柜台上的账册吹翻了两页。
阿夕正端着茶杯坐在窗边,抬眼看过去,发现楚木身后那四个鬼差押着一个女人,手腕上套着一副乌沉沉的锁链,锁面刻着繁复的符文,在昏黄的烛光下泛着暗紫色的微光。
恶鬼锁。
阿夕的眉头皱了一下。
她在冥界三百年,见过不少鬼魂,可被锁恶鬼锁押送的大多是人高马大的凶徒,生前杀过几个人的悍匪、战场上沾了太多血的武将、手里有人命的恶棍。
可眼前这个被押着踉跄走进来的女人,瘦得像一把风干的柴火,肩胛骨凸起在粗布衣裳底下,整个人细瘦伶仃的,仿佛一阵大点儿的风就能把她吹折了。
她低着头,乱蓬蓬的头发遮了大半张脸,露出的下颌尖削苍白,嘴唇干裂起皮。
左脚走路的时候有些跛,每走一步都要顿一下,像是腿上有旧伤。腕上的恶鬼锁链拖在地上,铁链刮过青砖地面,发出刺耳的哗啦声。
楚木把人带到大堂中央站定,冲清岚打了个招呼:"清娘,送一个去地狱的,路过你这儿歇歇脚。"
清岚从柜台后面抬起头,拨算盘的手指停了一瞬。她看着那个女子,目光从她手腕上的恶鬼锁移到她枯槁的面容上,停了两息,眼底有什么极细微的东西闪了闪。
阿夕放下茶杯走过去,上下打量着那个女鬼。
她凑近了些,闻到对方身上一股极淡的血腥气,和冥界那些刚死的鬼魂不一样,这血腥气是陈的,旧的,像被反复浸透又晾干的布料深处残存的味道。
瘦弱的身子罩在那件破旧粗布衫里空荡荡的,腕骨细得恶鬼锁都快挂不住了。
"这人看着弱不禁风的,"阿夕偏头问楚木,"竟然是恶鬼?"
楚木挠了挠后脑勺,又唏嘘又不好多说:"阿夕你猜怎么着?"
他压低了声音,"她一个人,屠了一个村子。"
阿夕倒吸一口冷气。她重新看向那个女鬼,目光从那张凹陷的侧脸移到那双垂在身侧、被铁链锁得死死的细瘦手腕上。
屠村!
一个村子最少几十户人家,上百口人。
这副身板,这把骨头,一个人?
"屠村按冥界律法,打入十八层地狱受苦两百年。"楚木叹了口气,"我先把她送到轮转司过一下堂,然后就去地狱路。正好从你这边路过,就进来喝口水。"
他招呼手下的鬼差在旁边那张空桌上坐下,叫了一壶茶。
四个鬼差围着桌子坐下来,茶碗碰在桌面上叮叮当当响了一阵,又压低声音交头接耳起来。
阿夕隐约听见他们说"可怜""也是被逼的"之类的话,含糊不清的。
那个女鬼被留在原地,一个人站在大堂中央。
铁链拖地的声响停了之后,客栈里忽然安静下来,只剩下柜台后算盘珠子偶尔碰撞的清脆声音。
清岚放下算盘,从柜台后面走出来。她手里端了一杯热茶,走过去站到那女鬼面前。
她比那女鬼高出半个头,垂眼看着对方乱发下若隐若现的那张枯槁面容,目光里没有怜悯也没有责备,只是一种很平和的、近似于等待的神情。
"姑娘,"清岚把茶杯递过去,声音比平时软了几分,像在跟什么易碎的东西说话,"你可愿意把你的故事告诉我吗?"
那女鬼的肩膀动了一下。她慢慢抬起头来,乱发从脸上滑开一些,露出一张清瘦的脸。不算好看,眉骨平平的,颧骨有些高,嘴唇薄而干裂,可一双眼睛很大,眼仁乌沉沉的,像两口填满了灰烬的枯井。
她看着清岚手里那杯冒着热气的茶,眼珠转了转,像是什么沉在底下的东西被这杯茶的暖意搅动了一下,慢慢浮了上来。
她伸出被铁链锁住的双手,接过茶杯。
十根手指枯瘦如柴,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垢。她捧到嘴边喝了一口,嘴唇被热茶烫得哆嗦了一下,又喝了一口,然后捧着杯子站在那儿,像是很久没有喝过一杯这么暖和的东西了。
"我叫七月。"她说。声音哑而薄,像一张被揉皱又展平的纸。
阿夕把她引到桌边坐下。清岚在旁边落了座,阿夕也挨着坐下来。
七月坐在她们对面,铁链搁在桌面上,手腕上的锁扣硌在桌沿,发出轻微的金属声响。她低头看着杯中浑黄的茶汤,茶面上浮着一层细碎的水汽,把她的脸模糊成一小片暖黄色。
"我生在七月,"她说,"爹娘就叫我七月。"
清岚没有催她。
客栈里安静下来,只有风从门帘缝隙里灌进来的呜咽声,和七月脚镣偶尔动一动时发出的铁链碰撞的声响。
七月的记忆里,她娘的脸永远是湿的。
那年夏天干旱得邪乎,从六月起天上就没掉过一滴雨,田里的庄稼先是蔫了,再是黄了,最后枯成一片焦硬的秆子戳在龟裂的土地上,像满地的枯骨。
她爹每天都去地里看,回来的时候脸上的褶子一日比一日深,到后来连看都不去看了,蹲在门槛上一袋接一袋地抽旱烟,呛得满院子都是苦味儿。
家里能卖的东西都卖了。先卖了那头养了三年的老母猪,又卖了陪嫁过来的一对银镯子,再卖了灶台上那口用了十几年的铁锅。
最后连堂屋里那张吃饭的桌子都被人抬走了,剩下几只豁了口的碗摞在窗台上,风吹过来叮叮当当地响。
七月的肚子饿得发慌。她蹲在灶台后面偷偷抠墙缝里的草籽儿嚼,嚼得满嘴青涩的苦味也咽不下去,可总比空着强。
两个姐姐早就不在家了,一个嫁到了邻村,一个去年冬天跟着逃荒的队伍走了,再没有消息。
弟弟还小,才三岁多,饿得成天哭,哭声像猫崽子叫一样细细尖尖的,扎得人耳膜疼。
那天她爹从外面回来的时候,身后跟着个生面孔。
那人穿一件半旧的灰褂子,腰间鼓鼓囊囊的,走路时能听见里头铜钱碰撞的脆响。
他进门先扫了一圈这间家徒四壁的土坯房,嘴角往下撇了撇,又转头看了看蹲在灶台边的七月。
那眼神让七月往后缩了缩,像是被狼盯上了一样。
"就这个?"那人抬手朝她指了指,"多大了?"
她爹把旱烟杆子在门槛上磕了磕,没抬头:"九岁。"
人牙子走过来,用两根手指捏住七月的下巴往上一抬。他的手劲儿大得很,拇指和食指像铁钳一样卡着她的颌骨,七月被掰得不得不仰起头,露出一张被饿得只剩巴掌大的小脸。
人牙子掰开她的嘴看了看牙口,又拍了拍她的胳膊腿儿,像是在相看一匹骡马。他的手粗糙冰凉,隔着薄薄的衣裳拍在七月的大腿上,她浑身都绷紧了,牙咬得咯咯响。
"瘦了些,不过年纪不大,养养就能看。"人牙子松开她,拍了拍手上的灰,"一袋糙米。换就换,不换我走了。"
七月听见"糙米"两个字的时候耳朵嗡了一声。
她转过头去看她娘。她娘站在卧房的门框边,一只手扶着门框,另只手捂着自己的嘴。那双眼睛红得跟煮过的虾子一样,眼泪从指缝里往外淌,淌得整张脸都花了,可她一个字也没说。
她爹蹲在门槛上,手里那杆旱烟明明早就灭了,他还拿在嘴边吸着,嘴唇一翕一合地动了半天,最后把烟杆往地上一磕,站起来。
"换。"
人牙子从腰间解下一只鼓鼓囊囊的布袋扔在地上,沉甸甸地砸出一声闷响。
布袋口子松了,几粒白花花的糙米从里头漏出来,落在满是灰土的泥地上。
七月看着那几粒米,又看了看她娘捂着脸的肩膀一抽一抽的,最后看了一眼她爹。
她爹背对着她,站在院子里望着天,脊背弯得像一张弓,从头到尾没有回过头。
有人从后面拽住了七月的胳膊,把她从地上提了起来。她挣扎了一下,可她饿了好几天了,浑身上下软得像一团棉花,挣了两下就被人拽着往门口拖。
她扭头往回看,她弟弟不知什么时候从里屋爬出来了,光着脚板踩在泥地上,蹲在那只散开口子的糙米袋旁边,小手一捧一捧地往嘴里塞米。
白花花的糙米沾了他满脸满嘴,跟涂了层面粉一样,他嚼得嘴角都合不拢,含混不清地冲七月笑了一下。
七月的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一样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被拽出了院门,看见那辆停在村口歪脖子树下的破马车。
车板上有一只生锈的铁笼子,笼子门敞着,里面已经挤了好几个孩子了。年纪大些的缩在最里边,几个小的趴在笼门上往外看,七八双黑溜溜的眼睛从铁栏杆后面透出来,齐刷刷地落在七月身上。
她被推进了笼子。铁门在她身后"哐当"一声关上,人牙子从外面上了锁。
马车晃了一下,车轮碾过泥路上的碎石,吱吱呀呀地动了起来。
七月攥着笼子上的铁栏杆蹲下来。
她透过栏杆之间的缝隙往回看,她家的土坯房越来越远了,先是变成一小团灰蒙蒙的轮廓,再变成一个小点,最后连那个小点都没了。
她家的屋顶上有一缕细细的炊烟在往上飘,不知是她娘烧了什么在做饭。她盯着那缕烟看,一直看到它彻底散在天上分不清了,才把额头抵在冰凉的铁栏杆上,闭上了眼。
马车一路往北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