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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恶鬼七月(3) 七月坐在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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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坐在石墩上,两只手把膝盖上的裤管攥得皱成一团。
她听完这些话,眼皮抬了一下,又垂下去了。九岁的身子骨坐在那棵老槐树的荫凉里,被比得格外单薄瘦小。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嗓子眼干得像堵了团棉花,最后只挤出来一声哑哑的"嗯"。
张大娘对她的反应似乎还算满意,脸上那层审视的神色松动了几分,转身朝堂屋那边喊了一嗓子:"张材!出来!"
屋里窸窸窣窣一阵响。那扇门帘子从里面被拨开一条缝,先露出一双滴溜圆的眼珠子,黑亮亮的,跟水洗过的葡萄似的。
那双眼珠子骨碌碌转了一圈,在七月身上停了停,然后帘子整个掀开了,一个圆头圆脑的小男孩从门槛里迈出来。
他个头还没七月的肩膀高,穿一件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灰布褂子,前襟上沾满了亮晶晶的口水印子。
脸颊肉嘟嘟的,嘴角咧着,一股透明的涎水从下唇淌下来拖了老长,他也不擦,就那么耷拉着。手里攥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仔细一看是一块被搓得不成形的泥巴,在指尖转来转去,捏成各种模糊的形状。
张大娘走过去,蹲下身用手替他把嘴角的涎水抹了,语气里那股子对七月的生硬瞬间化成了软乎乎的宠:阿材,这是姐姐,以后跟姐姐一块儿住。叫姐姐。"
张材仰着头看七月,葡萄似的眼珠子里是一片含混的空白。
他看了好几息,然后把手里那团泥巴举起来,朝七月递了过去:"玩。"
七月坐在石墩上没动。她看着那只伸到自己面前的、沾满泥巴的小手,又看了看张材那张傻乎乎的笑脸。这小孩看着确实不太聪明,眼珠子虽然黑亮,可里头没有同龄孩子那种机灵活泛的劲儿,像一汪浅水,一眼就望到底了。
可他的嘴角咧得很大,露着两排白生生的小乳牙,那笑容干净得有些刺眼。
张大娘见七月没接,抬手在她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不重,但冷不防的疼:"愣着干什么?弟弟给你东西你接着!"
七月被拍得往前一栽,赶紧伸手去接那团泥巴。
张材松了手,泥巴落进她掌心里,凉丝丝的,还带着一点他掌心的余温。她低头看着那团黑乎乎的东西,又抬头看了看张材,张材朝她嘿嘿笑了一下,转身跑回门槛边蹲下了,继续用手指抠地上的土。
张大娘把她从石墩上拽起来,领着她把整个院子认了一遍。
堂屋是吃饭和睡觉的地方,靠里墙放着一张大炕,铺着半旧的苇席,那是张大娘和张材睡的地方。堂屋角落还有一张窄窄的竹榻,上面堆满了杂物和旧衣裳。
张大娘指了指那堆杂物:"回头你收拾出来,晚上睡这儿。"
七月看了一眼那张竹榻。说是榻,其实就是几根竹条拼的架子,有好几处已经断了,用麻绳缠着勉强维持形状。
她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灶台搭在院子左边的草棚底下,两口豁了边的铁锅架在土坯垒的灶眼上,旁边是一只乌沉沉的陶水缸,缸沿上落了厚厚的灰。
张大娘带她到灶台前站定了,叉着腰说:"明儿个天不亮就起,先把水烧上,米粥熬上,再去鸡窝里收蛋。喂鸡、扫地、劈柴——这些活都归你。听明白没有?"
七月又点了点头。她的视线落在灶台旁的角落里,那里铺着一层干稻草,堆了薄薄的一床旧棉絮。
应该是什么人之前睡过的地方,稻草压得扁扁的,印出一个瘦小的轮廓。
当天晚上张大娘给她盛了一碗粥。粥稀得能照见人影,碗底沉着几粒熬化了的米粒。七月捧着碗坐在灶台边的稻草堆上,一口一口慢慢地喝。
粥烫得很,烫得她舌尖发麻,可她舍不得等凉了,就那么一小口一小口地往嘴里送。胃里填进热东西的滋味从腹部一路暖上来,像一只手从里面把整个人攥住了,暖得她眼眶发酸。
张材蹲在堂屋门槛上,手里换了块新泥巴继续捏。他捏了个圆咕隆咚的东西,自己看了看不满意,又拍扁了重来。
张大娘在屋里炕上纳鞋底,针线穿过粗布的声响一下一下的,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节奏。
七月喝完了粥,把碗舔干净了放在灶台上。她没有回堂屋里那张竹榻,而是重新坐回了稻草堆里。
稻草被压得实实的,坐上去刚好凹进去一个小窝。她蜷着腿把下巴搁在膝盖上,抬起头来看天。
这个村子的夜黑得干净透亮。头顶上那片天像是被人用细砂纸打磨过,每一颗星都看得清清楚楚,密密麻麻地铺了大半个穹顶。银河从东边横跨到西边,薄薄的一层银雾似的悬在那些星星中间。
七月数了数,数到第三十七颗的时候就数乱了,干脆不数了,就那么仰着头看,看到脖子酸了才低下头。
风从草棚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干稻草特有的清香和泥土的潮气。灶膛里还有余火,烘得她后背微微发暖。
她忽然觉得这个角落很安全。
墙挡了三面,顶上有棚,灶台的余温把寒气隔在外面,稻草堆软绵绵地托着她的身体。她想起前几天还躺在路边草丛里等死,才过了几天居然就有了一方能遮风挡雨的角落,有了一碗热粥,还有一个指头缝里全是泥巴的小孩管她叫"姐姐"。
七月把脸埋进膝盖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稻草的气味灌进肺腑,和着灶台上残留的柴火烟气,呛得她咳了两声。
可她舍不得停下来,又吸了一口。
后来的日子便一日一日地重复了起来。
七月每天早上天不亮就醒。冥冥中像上了弦一样,比公鸡打鸣还早半刻钟。她摸黑起来先掏灶膛里的灰,把昨夜没烧尽的炭火拨开,添上新柴架上去,再提了陶罐去院外那口井边打水。
井绳粗糙,勒得她掌心几天就磨出了薄茧,她攥着绳子的手越来越稳,打水时木桶落进井里的声响越来越准。
烧上水了她去鸡窝里收蛋。两只芦花母鸡缩在窝里咕咕叫,看见她就扑棱翅膀警惕地瞪着眼。
七月伸手去摸鸡蛋的时候得小心翼翼的,免得被啄。有一回她动作快了,母鸡一口叼在她手背上,留下一个青紫的小血点。
她缩回手吹了吹,没出声,又把蛋摸出来了。
等粥熬好了,她就去堂屋里叫张大娘和张材起来。
张大娘起得晚,总要赖上小半个时辰才肯翻身。张材倒是起得早,可他醒了也不穿衣,光着脚板就在泥地上跑,七月得追着他把褂子和裤子套上。
张材好动,一穿衣服就扭来扭去跟条泥鳅似的,七月拽着他的胳膊穿袖子,他偏往反方向挣,两个人像在拔河。
有一回七月使了大劲儿,把他胳膊拽得"咔"一声响,张材愣了一瞬,"哇"地哭出来了。
张大娘从屋里趿着鞋跑出来,二话没说抄起灶台上的火钳往七月背上抡了一记。
"你轻点儿!他小孩子骨头嫩着呢!"
七月蹲在地上蜷着背,火钳砸在肩胛骨上那一记钝痛从皮肉往里渗,她咬了咬牙没出声。张材蹲在她旁边还在抽抽搭搭地哭,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他哭了一会儿见没人理他了,又自己停住了,伸手去揪七月的袖子。
七月偏过头看他,张材泪汪汪地举着自己那只被拽红了的胳膊,瘪着嘴说:"姐姐疼。"
七月看着他。五岁小孩的一双黑眼珠子水汪汪的,里头除了疼以外什么都没有,没有恶意没有算计没有嘲笑,干干净净的,像院子里那口井刚打上来的水。
她伸手替他抹了抹脸上的泪和鼻涕,掌心粗粝地蹭过那张嫩嫩的脸蛋,张材被蹭得皱了皱鼻子,又咧嘴笑出来了。
她搬进张大娘家的第七天。有人送了半筐红薯来。张大娘让七月把红薯洗了切成块熬进粥里,那天粥总算有了些稠的样子。
七月喝粥的时候看见张材蹲在堂屋门槛上捏泥巴,他捏了个人形的出来,圆脑袋细身子,歪歪扭扭的,举起来举到她面前晃了晃:"姐姐!"
七月低头看那个丑得不成样的泥人。脑袋捏得太大,身子细得像根棍,两只胳膊一长一短,可他往上面点了两粒黑泥当眼睛,还用草梗摁了个嘴的弯弧,笑模笑样地看着她。
七月伸出手去,张材把泥人放在她掌心里。泥巴还没有干透,凉丝丝地贴着她的掌心纹路。她看了很久,然后小心地把它放在灶台最高处的格板上,那里够不着水也溅不到油。
"放这儿。"她说。
张材仰着头看那个泥人端端正正地搁在格板上,嘿嘿笑了,又蹲回门槛边接着捏下一块。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