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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彼岸阿绛 阿绛看着远 ...

  •   阿绛看着远处。
      三途河上一艘渡船正慢悠悠地漂过来,船头站着一个撑篙的鬼差,船尾蜷着两个准备去酆都城报到的亡魂。
      河水在船底打着旋,磷光碎成一片又一片,又被桨搅散了。
      "人不一定都是那样的,"他说,声音比方才轻了一些,像在自言自语,"人界也有好人。例如——"
      "例如?"阿夕竖起耳朵,"例如什么?"
      阿绛没有接下去,只是看着远处那艘渡船,红色的眸子里映着河水磷磷的光,像是在想什么很远的事情。
      阿夕也不催他,耐心地等了一会儿,把手里最后两瓣橘子吃完了,用橘皮擦了擦指尖。
      "阿绛,"她换了个话题,"人界到底是什么样的?我以前问过你,你没说。"
      阿绛垂着眼沉默了很久。
      久到阿夕以为他又要像上回那样,不声不响地遁回花丛里去,他才忽然开口了。
      "三千年以前,"他说,"人界有很多国家,为了争地盘整天打仗。有一些小国打不过别人,就动了别的心思——想借助魔界的力量来帮他们。
      那时候魔界本身也乱得很,像一盘散沙,谁也不服谁,要不是忌惮主人的实力,妖界早就把魔界吞了。"
      他停在这里,又去看那艘渡船。
      船已经漂远了,船尾那两个亡魂的轮廓缩成两个小小的黑点,在灰蒙蒙的天幕下若隐若现。
      阿夕等了好一会儿没等到下文,忍不住追问:"后来呢?"
      阿绛慢慢转过头来,那双红眸定在她脸上,颚骨的彼岸花图纹随着他嘴角极细微的弧度轻轻动了一下。
      他看她的眼神让阿夕忽然想起,清岚有时候看那些骗钱的小鬼的模样。
      "我可没有把故事卖给你。"他说。
      阿夕嘴角抽了抽。
      她就知道,这人永远不肯好好把话说完。
      三百年了,每次都是这样,讲到要紧处便掐了,留她一个人对着满天的黄沙干瞪眼。
      可她转念一想,今天阿绛已经说了这么多,比过去三个月加起来都多了,大约今儿个他心情确实不错。
      她又从怀里摸出个什么东西,人界来的冰糖山楂,楚木捎给她的,她没舍得吃完。
      她把糖递过去,阿绛看了一眼,没接。
      "你今日怎么有空坐在我这里,说这么久的话?"阿绛话锋一转,把那颗糖从她手心里拿走了,没吃,也跟橘子一起攥着了,"往常你都是坐一盏茶的功夫就走。"
      阿夕抱着膝盖望向远处。
      从这个角度正好能看见黄泉客栈的轮廓,灰蒙蒙的天地间那一点暖黄的光,像墨纸上落了一滴没晕开的灯油。
      客栈的屋顶在风沙里若隐若现,烟囱里飘出细细的炊烟,不知道清岚又在炖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
      "三百年前,我到冥界做了长斋司的司君。"她说,语气慢悠悠的,像在数什么珍藏了很久的东西,"我们司在七十六司里最清闲,一年到头也没什么正经事做,所以我每天闲逛,逛来逛去就到了黄泉客栈。认识了清岚之后,那儿就成了我每日的落脚点。除了斋戒月,我每隔几天就跑去坐坐。"
      她停了一下,偏头看了看身边的阿绛。
      他垂着眸,长睫低覆,绯红的彼岸花图纹在颚骨处若隐若现,整个人被身后那片烧成火海的朱红花丛衬得不太像真的,像谁用最浓的颜料在黄泉的底色上泼出来的一笔。
      "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我只是觉得……"阿夕斟酌着措辞,把下巴搁在膝盖上,声音闷闷的,"用千年等一个人,一定很孤寂吧?可你又那么执着地等着。
      其实我自己也怕孤单,所以看见你一个人站在花海里,我心里就——就说不出的感觉。我怕你太寂寞,就经常来陪你说说话。起初你根本不搭理我,我一个人对着花丛自言自语了大半年,后来你才肯偶尔出来应我一声。"
      阿绛没有看她。他低头把那只泥人从掌心里托起来,放在膝上,又用手指轻轻拨了拨泥人举着枝条的那只手。
      泥人歪了一下,他又扶正了。
      "那不止是一间客栈,"阿夕继续说,目光落在远处那点暖黄的光上,"在那儿停泊的四方鬼魂,每个人都有故事。不论幸福,还是悲伤,走到奈何桥边喝了那碗汤,就什么都过去了。可也有人不愿意过桥,非要等在那边,等一个早就不在了的人。听着他们的故事,我偶尔也会觉得……"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甲缝里还沾着橘皮的汁水,黄黄的一小片。
      "每个人心里都有放不下的东西。连清岚都在等,有执念的人,好歹知道自己要等什么。"她声音越来越轻,"可我什么都等不来。我连自己要等什么都想不清楚,每一天过完跟没过似的,黄泉的天永远是灰色的,日子长了就像泡在一缸浑水里,什么也看不分明。"
      风从三途河面上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拂乱了。
      她抬手拢了拢,忽然觉得有些窘迫,这些话她从没跟任何人说过,跟清岚没说过,跟楚木没说过,今天不知道怎么就在阿绛面前一股脑全倒出来了。
      阿绛终于抬起了眼。那双红色瞳仁里映着三途河的磷光,映着身后漫无边际的朱红花海,也映着阿夕缩成小小一团坐在沙地里的影子。
      他的表情依然很淡,可颚骨处那朵彼岸花图纹动了一下,像是活物轻轻舒展了一瓣。
      "其实,"他说,"你的经历也没什么不好。"
      阿夕愣了一下,抬起头看他。
      阿绛把目光移开了,望着河对岸绵延无尽的花海:"你不懂……等一个人,真的很寂寞。"
      声音很轻,轻到阿夕差点没听清。
      她托着腮认认真真地看了他好一会儿。
      三百年了,这是她头一次听见他说自己心里的感受。那些话沉甸甸地搁在两个人中间,比往常那些插科打诨斗嘴闲聊都重得多。
      她忽然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说点配得上这一刻安静的东西。
      "若是哪一日你愿意,"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怕惊碎什么,"可否将你的故事告诉我?"
      三途河上的风停了。
      那艘渡船已经漂得看不见了,河面上只剩下磷火点点,无声地沿着水流往酆都城的方向漂。
      阿绛低着头,赤色衣袍在风里微微拂动,耳畔那缕赤色的发丝扫过颚骨处的彼岸花图纹,像触碰了什么极柔软的东西。
      过了很久,久到阿夕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久到黄沙又在两个人脚边落了一层薄薄的灰,阿绛才动了动嘴唇。
      "好。"
      一个字。轻得像花瓣落进河水里的声响。
      阿夕看着他。阿绛却已经站了起来,赤色的衣摆从沙地上拂过去,把那层薄灰扫出一道弯弯的痕迹。
      他没有回头,只留给她一个肩背挺直的背影,墨发如瀑垂落在身后,那缕赤发在其中忽隐忽现,像花海里唯一一朵逆风的方向。
      他走进花丛深处,朱红色的彼岸花在他身后合拢,一层一层地将他吞没进去。
      风又起了,花海翻涌如潮,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阿夕不知道自己在沙地上坐了多久。
      直到身后的黄泉客栈飘出袅袅炊烟,清岚炖的什么东西的香气顺着风飘过来,她才慢吞吞地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沾的黄沙,往客栈的方向走回去。
      走出一段路她忽然停了停,回头看了一眼花海。
      朱红的花丛安安静静地铺展在三途河岸,和千年来每一天一样,看不出任何不同。
      阿夕转回去继续走。
      黄沙在脚下簌簌响着,身后的花海越来越远,渐渐缩成天边一道朱红的线。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转身之后,花海最深处那道赤色的身影并没有走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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