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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三途河畔 冥界没有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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冥界没有昼夜,天上永远压着一层灰蒙蒙的浊云,像谁把整座人界的暮色都收拢了来,铺展在这八百里黄泉之上。
黄沙漫漫,风一吹便漫天扬起,粗粝的沙砾打在裸露的皮肤上带着细碎的疼。
三千里冥土寸草不生,唯有一种东西能在这片死寂中扎根,蔓延,烧成一片火海。
彼岸花。
阿夕沿着三途河岸走,鞋底踩过松软的沙地,留下一串浅浅的足迹,又被风抚平。
河对岸的彼岸花开得正盛,朱红的花瓣密密匝匝挤在一处,远望去像一匹从天上裁下来的红绸,铺天盖地地沿着河道蜿蜒出去,看不见尽头。
她每次来这里都会站一会儿,看风从花海上头掠过去,把细碎的花粉带进三途河里,在水面上浮成一层薄薄的胭脂色。
关于彼岸花,冥界有一段传了几千年的旧话。
据说很久以前,三途河两岸还是黄沙一片,和冥界其他地方一样荒芜死寂。
那时候冥界还没有如今这样规整的秩序,酆都城也才初具雏形,十八层地狱刚刚修建了一半,各路鬼差各自为政,谁都不服谁管。
就在那段混沌的日子里,魔界出了一位人物,自称苍黎,没人知道他从哪里来,也没人说得清他的来历。
他拥有至高无上的法力,一出手便搅得人、鬼、神三界不安宁。
他带领麾下的魔兵魔将四处征伐,人界诸国被他打得七零八落,天界的几个小仙被他斩于剑下,冥界的地盘也被他蚕食了好大一块。
后来还是酆都大帝和地藏王菩萨联手出手,才将此妖魔收服。
那一战据说是冥界历史上最惨烈的一战,大帝与苍黎在冥界外的混沌虚空中斗了十几日,打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
最后魔王败在大帝剑下,鲜血从虚空中洒落下来,染红了三途河两岸的黄沙。
那些被血浸透的沙土里,一夜之间生出了千万朵朱红色的花,花瓣如血,叶似刀锋,从此再不凋谢。
冥界中人称之为"彼岸花",意为:生死彼岸、永不入轮回的花。
传说苍黎被镇压在十八层地狱最深处之后,冥界每隔百余年便会因他而动荡一次,地脉震颤,鬼魂不安。
地藏王菩萨为了镇住他,与他立下了一个约定。
菩萨立誓,地狱不空,誓不成佛。
而苍黎则在被封印前留下一句话:彼岸花开遍黄泉,三途河水倒流,便是他再次出世、为祸六界之时。
几千年过去了,彼岸花仍然只长在三途河两岸,一步也不曾向外蔓延。
三途河水照常向着酆都城的方向流淌,从未倒过一回。
没人相信苍黎会再回来。
只有一个人信。
冥界中人都叫他"彼岸",因为他终日守在彼岸花海之中,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像是在等着什么。
可阿夕喜欢叫他另一个名字。
"阿绛。"
她站在花海边,双手拢在嘴边,声音不高不低地传出去,"阿绛,你在不在?"
风声骤停。
花海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底下顶了一下,最中央那一大片朱红的花丛猛地涌起,像巨浪翻卷一样向两边分开。
一片浓稠的血色之中,有个人影缓步走了出来。
赤衣墨发。
那件衣裳的红比彼岸花浅一个色号,像夕照时天边最后一抹霞光裁成的。
他走得很慢,衣摆从花丛上拂过去,沾了细碎的花粉却浑然不觉。
耳畔有一缕头发是赤色的,混在黑发里格外扎眼。他的眸子也是红的,剔透得像石榴籽,里头凝着日月光华淬炼过的冷意。颚骨处开着一朵彼岸花的图纹,朱红色,线条妖冶,随着他呼吸的节奏微微翕动,像是活的。
他看了阿夕一眼,没有任何多余的表示,声音淡漠得像三途河底千年不化的寒冰:"唤我何事?"
阿夕把手放下来,从袖中摸出一个巴掌大的小东西。
她早就习惯了阿绛这副拒人千里的模样,厚着脸皮凑上去两步,歪头冲他笑:"这几日我没来,你有没有想我?"
阿绛顿了一下。他垂下目光,长睫遮了大半双妖异的红眸,面上没什么表情:"你不来烦我,我日子过得反而自在。"
"口是心非。"阿夕嘀咕了一句,把手里那个东西举到他面前晃了晃,"你看这个,我托楚木从人界带回来的。排了好久的队呢,他说捏泥人的老师傅手艺好,一天只做三个。"
那是个巴掌高的泥人。红衣,黑发,衣袂飘飘的样式,脸上刻了极细的眉眼,嘴角微微往上翘着。
连头发丝上那道被风吹起的弧度都捏得清清楚楚,栩栩如生得过了头,阿夕第一眼看见的时候,差点以为楚木给她捎了个活的回来。
阿绛的目光落在泥人上停了片刻。红色的瞳仁里映出那个小小的、红衣飘飘的身影,像是镜子里照出来的另一个自己。
他伸手接了过去,两根指头拈着泥人的后颈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凡间之物,"他把泥人往手心一拢,语气淡淡的,"有什么好的。"
阿夕笑着没有拆穿他。因为他接过去之后就一直攥在掌心里,指尖合拢时攥得挺紧,一点也没有要还回来的意思。
她低头看见他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了蜷,像是想摸一摸那个泥人的脸又忍住了。
"每次提到人界,你就摆出这副不高兴的样子,"阿夕在他旁边找了个平整些的沙地坐下来,拍了拍身侧的位置,"可我知道你其实是喜欢的。毕竟你主人曾经在那里住过很长时间,对不对?"
阿绛沉默了一瞬,挨着她坐了下来。
他坐下时动作很轻,赤色衣摆铺开在黄沙上像一朵洇开的红墨。他低头摆弄着掌心里那只泥人,指尖终于还是没忍住,轻轻碰了一下泥人的发顶。
那一下极轻极快,像怕被谁看见似的。
阿夕从怀里摸出两只果子,自己留了一只,另一只递过去。
果子是从清岚厨房里顺来的,人界新贡的蜜橘,皮薄汁多,一剥开满手都是甜滋滋的香气。
阿绛接过橘子,也不剥,就那么攥在手心里,橘子皮被他捏得微微凹陷。
"长斋司这几天很忙?"他忽然问。难得他主动开一次口,阿夕差点没反应过来这是在跟她说话。
"长斋司不忙,"阿夕掰开一瓣橘子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是殷七有事找我帮忙。"
她想起前几日被阎王叫去地府里翻了一整天的旧档,腰酸背痛了三天才缓过来,忍不住叹了口气。
阿绛侧头看了她一眼:"你和阎君交情很好?"
阿夕思考了一下,她跟殷七的关系其实说不清楚,七十六司里长斋司最清闲,殷七平时不怎么管她,偶尔有事才叫她去一趟。
她觉得两个人,顶多算上司和下属的普通往来,可在冥界其他人眼里,好像完全不是这么回事。
前些天还有个小鬼差跑来问她,跟阎君大人是不是莫逆之交,吓得她手里的茶都洒了。
"算是吧。"她最后含混地说了一句,又塞了一瓣橘子进嘴,把话题岔开去,"其实殷七这个人还不错,他把冥界治理得井井有条,现在能这么太平都是他的功劳。你看其他各族整日打来打去的,我们这儿至少……安静。
我在清岚那里看了那么多人界的故事,人类真是……复杂。善变,虚伪,人心深得像口井,你趴在井口往下看,根本看不见底。"
她说完又觉得这话有些绝对了,拿橘子皮在指间转了转,补了一句:"当然也不是所有人类都那样,好人还是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