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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好意?” ...

  •   “好意?”钱掌柜手里的蒲扇一横,两名伙计随即挡在炉前,“昨夜寻味阁才毒倒一大桌客人,今日姜掌柜又端着汤锅上街。你敢送,也得问问大家敢不敢喝。”

      方才还围在炉边的人,不约而同地退开半步。

      身后只有一口锅。城里的新米和老姜都在醉仙楼的库房里,眼前这锅若送不出去,今日便没有第二锅。

      “姜掌柜怎么不说话?”钱掌柜笑得越发和气,“莫不是也知道,这锅汤送完便没了?实不相瞒,城里的新米和老姜都在我醉仙楼的库房里。姜掌柜若实在缺,我也不是不能匀一些,只是这价钱么,总要比平日贵上几分。”

      话音落下,寻味阁的伙计都变了脸色。

      买空米姜,再堵住卖醋的店。醉仙楼盯上的不只是今日这点客流,还想把她收拾残局的路一并截断。

      姜辛夷倒不意外。同行相轻,古今皆准。只不过前世抢人还讲究降价促销,钱掌柜更省事,直接把货架扫空了。

      “钱掌柜费心了。”她揭开锅盖,白汽带着米香漫开,“只是这锅汤还没送,怎么就知道没人敢喝?”

      “昨夜中毒的人还躺在床上,谁愿拿自己的肚子替你试……”

      “谁说没人敢?”

      轿帘忽然一掀,陈员外扶着家仆的手下了轿。刚从医馆回来,他脸上的病色还未褪。

      “钱掌柜拿我昨夜中毒的事吆喝了一早上,我总得看看,你们究竟在唱哪一出。”

      陈员外一站稳,钱掌柜便忙着迎上去:“昨夜才遭了罪,更该仔细些。我这清胃汤是请大夫看过方子的,不如先——”

      “昨夜那碗鱼汤的账,自有县衙查。今日这碗,我先替同席的人尝尝。”

      等陈员外走到炉前,小六刚要盛汤,姜辛夷却将汤勺按回锅沿:“先别喝。”

      “怎么,临到真有人喝,姜掌柜反倒不敢了?”钱掌柜摇着蒲扇笑道。

      姜辛夷按着汤勺没有松:“我是不敢。”她抬眼看向众人,“不敢拿今日的米汤,替昨夜的鱼汤作证。陈员外即便喝完这一锅,也只能尝出汤有没有问题,验不出昨夜是谁下的毒。”

      “案子还在查,我是不是同谋,自有县衙查明。谁想替官府先给我定罪,也得拿出真凭实据。”

      她这才松开汤勺,却没有立刻盛汤:“但宋文轩是我招进姜家的,寻味阁也是我掌的。人没看住,店没管好,客人才会在我的桌上遭罪。这笔账我不推。药钱、误工钱,还有今日这碗汤,该赔的赔,该送的送,一样不少。”

      炉边渐渐没了议论声。

      人群里有人问:“既然这汤洗不了冤,你端来做什么?”

      姜辛夷还没开口,一张矮桌已经横到炉前。茶盏、汤勺和空账簿一一摆开,荣富贵压住被风吹起的账页:“来还账。”

      “下毒的账,县衙查;客人伤了胃的账,寻味阁认。两笔不能混,也一笔都不能赖。”

      钱掌柜的蒲扇停在半空。再接这句话,便成了替县衙断案。

      听明白后,陈员外问:“不是请我替你翻案,只是赔我这一口受罪的胃?”

      “算是。”姜辛夷这才重新拿起汤勺。陈员外也不再多问,只将碗往前一送:“那就盛吧。”

      第一碗汤盛出来时,小六的手还有些发僵。递到陈员外面前,姜辛夷提醒:“昨夜伤了胃,慢些喝。”

      汤入口不烫,碾碎的米粒几乎化净,只余一层薄薄的米浆。姜的辛气沉在底下,喝进胃里才慢慢暖开,旧醋收住了米汤的寡淡,又不至于酸得呛人。

      半碗下肚,陈员外紧皱的眉头渐渐松开。

      “鱼汤的账还没清,这碗米汤倒做得妥帖。”他把碗底亮给众人,“昨夜受罪的是我,我还肯喝,诸位不必替我怕。再来一碗。”

      “您先缓缓。”姜辛夷按住汤勺,“这汤不是饭,喝饱了也不多长二两肉。”

      人群里响起几声笑,原先退开的那半步又悄悄挪了回来。

      “陈员外是寻味阁多年的熟客,自然肯替姜掌柜说话。可这一条街的人,总不能个个都拿性命陪你们唱双簧。”钱掌柜道。

      不等姜辛夷开口,荣富贵已从小六手里换下大碗,将洗净的茶盏一字排开。

      “若要断案,一盏也不够;若只尝手艺,半勺足矣。”他估过锅里余下的汤,“这一锅还能分九十六盏。”

      说完,他又提笔在纸上写下“寻味阁·洗胃汤”六个字,压在炉边。

      姜辛夷看了一眼不以为然:“汤都白送了,还不忘留个名?”

      “钱可以白送,招牌不能。”荣富贵搁下笔,将那张纸往显眼处推了推。

      这账房升得不亏,算盘还没拨,已经替她算到了下一锅。

      第二盏汤被一个年轻食客接了过去。他原本端着醉仙楼的清胃汤,两边各尝一口,忍不住道:“钱掌柜这碗姜味太重,辣得舌头发麻。寻味阁这碗淡些,喝完胃里舒服。”

      “汤是给病后的人喝的,又不是拿来逼供。”姜辛夷道,“两边的汤各有用处,诸位只管按自己的胃选。”

      这话一出,原本等着看两家争高下的人反而不好再起哄。

      有人尝完便走,也有人问起米姜的分量。十几只空盏摆上桌后,问汤方、问开门、问订桌的声音渐渐压过了质疑。

      米汤洗不了鱼汤的冤,钱掌柜那句“敢不敢喝”也没能拦住陈员外。先前备好的话到了嘴边,竟一句都接不上。

      锅里的汤越来越浅,寻味阁门前的人却渐渐多了起来。

      有人问:“姜掌柜,酒楼什么时候开门?”姜辛夷答道:“县衙今日复验,封条一撤便开。”

      又有人问:“还做鱼汤吗?”姜辛夷道:“案子没验清以前,不碰鱼鲜。寻味阁这么大的灶,总不至于离了鱼便不会烧火。”

      又有人问起订桌。炉边,荣富贵逐一问清姓名、时辰、人数和忌口。有客人急着先塞定钱,他却用笔杆挡了回去。

      “先把日子说清。寻味阁缺钱,不缺一桌砸招牌的急席。”

      姜辛夷在旁边听了片刻,顺手将另一摞空白订帖推到他手边。荣富贵垂眼看了看,没问,一并收下。

      眼看自己请来的人全围着寻味阁,钱掌柜终于沉下声音:“姜掌柜好本事,端一锅汤来,便要把醉仙楼的客人都带走?”

      “钱掌柜误会了。客是你请来的,我只是没有辜负你的好意。”

      说着,姜辛夷指了指对面还在冒热气的大锅:“何况钱掌柜买下全城的新米老姜,清胃汤又分文不收,想必今日不止送这一锅吧?”

      排在后面还没尝到洗胃汤的人立刻看向钱掌柜。

      “方才不是说不要钱吗?”

      “钱掌柜既备了那么多米姜,总该管够吧?”

      “我还替家里人带了碗,醉仙楼不会只拿一锅做样子吧?”

      一声声问下来,钱掌柜脸上的笑快挂不住了。说不够,是承认醉仙楼只拿一锅汤做样子;说管够,库房里那些高价买来的米姜,今日都得白送。

      没等他选,姜辛夷先替他开了口。

      “诸位放心,钱掌柜最是厚道。寻味阁的汤若见了底,大家尽管去对面续。人是钱掌柜请的,米姜也是钱掌柜买的,断没有让大家空碗回家的道理。”

      站在自家门前,钱掌柜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自然……管够。”

      醉仙楼的伙计只得继续添柴烧火。方才还用来挤兑寻味阁的吆喝声,一转眼成了催钱掌柜放血的锣。

      洗胃汤见底后,锅盖刚合上,陈员外便叫住了正要收炉的姜辛夷。

      “昨夜同席的人都遭了罪,等我们身体好些,我做东摆几桌压惊宴。地方还定寻味阁,这回由你亲自掌勺。”

      他让家仆取来二十两银子,放在荣富贵面前。

      “这是定钱。菜不必名贵,吃着安心便好。”

      二十两落在空荡荡的钱匣里,总算有了点声响。

      有陈员外带头,方才询问订桌的几人也定下了三桌小席。荣富贵逐一写好订帖,连同收下的十两定钱一起封进匣中。

      姜辛夷才往钱匣看了一眼,荣富贵已经将匣盖合上:“先别急着高兴。定钱后面拴着四桌席面,菜没上完,这三十两只算预支的菜钱,不算赚。”

      “我只是看看。”

      “看得眼睛都亮了。”他说归说,还是把钱匣推到她面前,“想看便拿去。”

      钱匣又被原样推了回来:“你收着。”

      荣富贵按住匣沿:“不怕我卷钱跑了?”

      “三十两就能把你拐走,我还留你做什么账房?”姜辛夷斜睨了他一眼,收起订帖,“所以好好干。等我发得起月钱,自然少不了你的。”

      她从头到尾没说一个“信”字,钱匣却推得干脆。荣富贵也没再问,只将匣子挪到自己手边,钥匙仍留在她面前。

      三十两救了今日的急,也把寻味阁往“不倒闭”那头又拽了一把。

      姜辛夷盯着钱匣,半晌还是笑了。回不去都是后话,今天她着实高兴。

      回头看了一眼醉仙楼,清胃汤的队伍已经从门前排到街角。钱掌柜立在一旁,每多送出一碗,脸色便难看一分。

      姜辛夷这才诚心道:“今日多谢钱掌柜招待。等寻味阁缓过这口气,改日再来借客。”

      “不必!”

      回答得这样快,看来是不愿再借了。

      回到寻味阁,荣富贵把原有的碎银和新收的定钱一并摆上案,拨起算盘。

      “现银四十二两三钱。药钱、欠薪、修门和采买一样不能少,按先前算的一百五十两,还差一百零七两七钱。”

      他把那张七百二十两的借据单独压在一旁:“族债尚未验明,不算在内。”

      院里刚有些喜气,又被这一串数字压了回去。

      姜辛夷拎起银匣晃了晃。碎银撞着匣壁,终于有了几分声响。再低头看看账本——很好,还是穷得明明白白。

      陈员外的压惊宴要备菜,另外三桌小席也要买料,今日收下的定钱还没捂热,已经各有去处。

      炉子还没搬回后厨,门外又来了一人。

      来人穿着深青长衫,手中拿着一张退席帖,正是前几日取消宴席的周府管事。

      “姜掌柜,我家老夫人的六十寿宴原定后日,共十二桌。昨日听说寻味阁出了投毒案,府里才来退席。今日街上的事,我家主人已经听说了。”

      目光从退席帖上扫过,她问:“周府想把席面定回来?”

      “能不能定,还要看姜掌柜的本事。”

      “十二桌,菜价照旧,一文不加。”管事把帖子往前递了递,“昨夜刚出鱼汤投毒,府里不肯再用鱼虾蟹蚌;可老夫人做寿,席面也不能让人看出敷衍。”

      “明日午时之前,请姜掌柜送三道样菜到周府。老夫人若满意,席面照旧,另付五十两定钱;若不满意,退席帖便不必再送回来。”

      五十两。

      寻味阁眼下最缺的就是这笔钱,偏偏周府要的是一桌看不出穷的寿宴。

      “寿宴讲究年年有余,不用鱼鲜已经少了一道硬菜,菜价还不肯加。十二桌要做得体面,谈何容易?”老伙夫听完便犯了难。

      接过退席帖,她的目光在“不得用鱼鲜”几个字上停了停,随即将帖子一合。

      “谁说寿宴没了鱼,就不能有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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