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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借据摊在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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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据摊在案上,纸面泛黄,折痕发旧,右下角按着姜辛夷的手印。
麻烦的是,纸是真的,手印也是真的。
原身记忆里有这一幕。半年前,宋文轩说要扩雅间、换新灶、添跑堂,若不赶在春宴前翻新,生意便要被对街醉仙楼抢走。原身忙着试菜,账房又一直由他管,只草草看过文书便按了手印。
本以为招了个帮手,没想到请了个刽子手。
见她迟迟不语,姜承德以为事情已有转机:“辛夷,叔父不是逼你。你伤成这样,宋文轩又被拿了,寻味阁眼下就是个烂摊子。把房契印信交出来,族里还能给你留个清静院子养伤。”
“三百两,半年滚到七百二十两。叔父这利钱,放阎王殿都算黑账。”
“白纸黑字,手印俱在。你若不认,咱们只能公堂上见。”
“见。”
答得太快,姜承德反倒没了下文。
“公堂也未必认。”灶台那头忽然有人开口。
荣富贵还坐在那里,抹布搭在膝上。
“你是个什么东西?”姜承德有些恼羞成怒。
姜辛夷上前半步:“我寻味阁的人。”
荣富贵抬眼看了她一瞬。姜辛夷已经转向姜承德,半步没退。
接过借据,荣富贵只看了片刻:“手印是真的,数目却是后添的。前头字迹发旧,墨已经吃进纸里;金额这一栏浮在面上,边沿尚新。手印只压住旧字,没有压住这行数目。”
“一张嘴,随你怎么说。”姜承德冷笑。
“若真借了三百两,账房里必有进出。若没有,便是拿真手印补了假债。这样的借据,你们敢递,县衙未必敢认。”
直到这时,姜承德才认真看向他:“辛夷,你宁愿信一个来历不明的外男,也不信族中长辈?”
“我谁也不信。”姜辛夷把借据拍平,“我只信能验出来的东西。”
穿堂风卷起纸角,荣富贵伸手替她压住。
纸笔很快送来。姜辛夷只写了三条:先验墨,再核账,三日内查清那三百两去了哪里;结果出来前,姜家不得动寻味阁的一人一物,也不得碰房契印信。
笔一搁,约定被推到姜承德面前:“债是真的,我认本金和该认的利钱;数目若是后添的,叔父便拿着假契去公堂交代。您既认定借据无误,按手印吧。”
盯着那张纸看了许久,姜承德才道:“你父亲若在,见你如今这副样子,不知是欣慰还是心寒。”
“我父亲若在,叔父进不了这扇门。”
姜承德脸上的痛心终于淡了。众目睽睽之下,他只得按下手印。
“三日后还不上七百二十两,别怪族里按契办事。”
“叔父放心。撑不住,我也会撑到公堂开匣。”
按完手印,姜承德拂袖而去,族亲也跟着退了出去。
银匣往案上一倾,十二两三钱滚了出来。县衙封走账册,两场席面退订,前头还有药钱、误工钱和欠下的月钱。姜辛夷按轻重缓急排了一遍,怎么排,账本上都只剩一个大写的“穷”字。
偏偏这时候还不能真倒。酒楼若被族叔夺走,系统不认,三千万和回去的路便一同没了。
寻味阁得先活下来,活到她能名正言顺地把它经营倒闭。
伙计们都听见了方才的争执。姜辛夷没说同甘共苦,只把欠条铺到桌上:“要走的,我现在写欠条,三日后有钱先补工钱;要留的,我也不敢保证一定拿得到钱。自己选。”
两个家里等米下锅的跑堂最终离开,老伙夫和其余几人留了下来。欠条写好,姜辛夷又将剩余食材全搬到案前,重新过了一遍。
被县衙封存的鱼和汤不能碰,荤腥暂时也没人敢买。能用的只剩半袋米、几块老姜、一小碟盐和墙角几坛旧醋。
看着案上这些东西,老伙夫发愁:“这些连一桌席都撑不起来。”
“谁说我要摆席?”
米碾碎下锅,米浆慢慢吊开。老姜拍裂后投入汤中,等辛香煮透,再用旧醋点出一线清爽。白汽渐起,汤色清亮,再没有昨夜鱼汤那股腥重。
尝过咸淡,姜辛夷道:“昨夜那锅鱼汤伤了客人的胃,今日先拿这锅赔。名字不必太吉利,就叫洗胃汤。”
名字晦气,却叫人听过便忘不了。
“明早把炉子支到门口。第一锅不收钱,先送中毒的几位客人。路人想喝也给。好不好喝,让他们自己尝;寻味阁的手艺还值不值得信,也由他们自己判断。”
荣富贵听完才问:“你想拿一锅白送的汤,换他们开口?”
“一碗汤换一句实话,很亏吗?”
“不亏。”荣富贵看向锅里,“只是汤能送到手里,话未必肯替你说。”
姜辛夷盛了一碗推到他面前:“所以先让他们尝。舌头认不认,我管得着;愿不愿开口,是他们自己的事。”
荣富贵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姜辛夷看他:“如何?”
“姜味不冲,喝下去倒是暖的。”
“那就喝完。昨夜那半碗毒汤还没吐干净,别明日账没算完,人先倒了。”
她嘴里的每一分好意都得先过一遍算盘,仿佛这样便不算心软。荣富贵看她一眼,没有拆穿,低头把剩下的汤喝了。
碗刚放下,算盘便被推到荣富贵面前。姜辛夷点了点账本:“既然会看债契,再看看账。”
荣富贵没有伸手:“我不记得自己会算。”
“手印也不记得该压在哪里,你刚才不照样看出来了?拨不明白,再去洗碗。”姜辛夷把算盘又往前推了半寸。
最初几颗算珠拨得很慢,很快便连成一片脆响。拨算盘的手指像先于记忆认出了这些数字,等算盘停下,荣富贵自己也沉默了一会儿。
“现银十二两三钱。三日内,药钱、欠薪、修门和食材周转,至少要一百五十两。族债该先查本金去向,不必把七百二十两全算进去。”
姜辛夷听完便拍了板:“很好。富贵,从现在起,你升成欠债账房了。”
荣富贵看着手下的算盘,听不出多少欢喜:“还不如洗碗。”姜辛夷安慰得毫无诚意:“至少坐着。”
荣富贵没有起身,只将算珠一颗颗归回原位:“若查出债是真的?”
“那就还。菜卖不动就换菜,店里缺钱就想办法挣。账既落到我头上,总不能靠装死消失。”
荣富贵看了她片刻,将方才拨乱的算珠一颗颗归回原位:“那便先挣一百五十两。”
灯下那道低垂的侧影,竟又与现代传菜口的荣知晏重叠。
姜辛夷先移开目光,低头拨了拨灶火。
这一夜,寻味阁没有熄灯。老伙夫守着汤锅,留下的伙计补门擦桌,荣富贵坐在灯下重算借据的利钱。姜辛夷熬完最后一锅汤回头时,借据旁已经另列出一张支出单,哪笔能缓、哪笔不能,一项项分得清楚。她没有道谢,只把炉边最热的一碗汤推到他手边。荣富贵也没抬头,只将碗挪到不碍算盘的位置。
天刚蒙蒙亮,院门便被人推开。
出去采买的小伙计两手空空,脸色也不大好看。
“掌柜的,米铺的新米昨夜被人订空,老姜也被扫得一块不剩。几个卖醋的听见寻味阁的名字,连门都不肯开。”
姜辛夷抬头:“谁订的?”小伙计朝对街看了一眼:“醉仙楼。”
话音刚落,外面已经响起吆喝。
“清胃汤!不要钱!”
“昨夜吃坏肚子的,都来醉仙楼喝一碗压压惊!”
“干干净净一碗汤,保您不沾晦气!”
寻味阁的门还没开,对街已经替他们把热闹唱足了。
“清胃汤”三个字没提寻味阁,却句句踩着昨夜的投毒案。人流若真被醉仙楼引走,门口这锅洗胃汤便连送出去的机会都没有。
“咱们连米姜都不够,再熬一锅都难。现在怎么办?”老伙夫急道。
听着对街越来越响的吆喝,姜辛夷用铁勺敲了一下锅沿,清脆一声压住了后厨的杂音。
“他们既替咱们把人叫来了,这锅汤就不能只送给几位苦主。”姜辛夷把铁勺往锅沿一搁,“端锅。”
小六愣住:“端去哪儿?”姜辛夷往对街一抬下巴:“醉仙楼门口。”
伙计把炉子支到街对面,正好借了醉仙楼聚起来的人群。炉子刚架稳,钱掌柜便迎了出来:“姜掌柜自家的门庭冷清,怎么把锅抬到我这里来了?”
“钱掌柜借寻味阁的名头请来这么多客,我若一个都不接,岂不辜负你的好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