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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周府管事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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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府管事一走,老伙夫还捏着那张退席帖,嘴里念叨着“不得用鱼鲜”几个字。
寻味阁办过不少寿宴,六十整寿尤其讲究体面。十二桌席面撤掉鱼虾蟹蚌,少了几道压席的硬菜不说,连“年年有余”的口彩也跟着没了。
“总不能端盘萝卜青菜上去,让人家硬夸咱们吉利。”
“罗叔,谁说寿宴没鱼不能有余?”姜辛夷不以为然,随手扯过一张纸,提笔写下三个东倒西歪的菜名:香芋扣肉、石榴鸡、枣泥山药寿桃。
“鱼取的是‘余’,芋头一样能讨这个口彩。”姜辛夷满意地看了看自己的大作,提起来吹了吹墨水。
香芋吸足肉汁,扣在盘中撑得住席面;石榴鸡有荤有脆,模样也讨喜;枣泥山药寿桃压在席尾,正好收住一桌油腻。其余冷盘、羹汤、肉菜、时蔬与主食仍照原单备办,只将鱼鲜换下。
周府若连这样的席面都看不上,换回鱼虾也救不了。
罗叔守了十几年灶火,盯着那三个菜名看了一会儿,眉头总算松开。小六照着姜辛夷报出的食材写了半页,正要拿去采买,单子却被荣富贵从中抽走。
陈员外和另外三桌小席留下的三十两定钱还锁在匣里,看着不少,却各自拴着尚未置办的席面。
“一文都不能动?”姜辛夷问。
“除非你打算收了定钱,不给人上菜。”
荣富贵拨过算盘:“寻味阁真正能动的,还是原先那十二两三钱。”
珠子几番起落,很快便停了。
“肉铺先押五两,剩下的银子连原单上的食材都买不齐,更别说十二桌香芋扣肉和石榴鸡。”
“肉不能减。”姜辛夷把单子推了回去。
荣富贵按住算盘:“菜可以做到最好,门也得开到明日。”
姜辛夷做菜向来比什么都大。周府肯回头,既是救命钱,也是个光明正大赔本的好机会;若为了省银子把菜做薄,反倒辜负了这番机会。
荣富贵想的却是下一步该怎么做更好。一个恨不得把银子全填进菜里,一个守着钱匣往回拽,谁都不想松口。
两人隔着一张采买单僵持不下,罗叔忽然笑了一声。
“一个敢拿菜搏名声,一个肯替酒楼留后路,都没说错。”
他指了指单上的香芋和山药:“老掌柜在时,同城南那几户菜农没少打交道。样菜用的这点东西,赊上一日应当不难。肉铺老梁那里,我也能去说句话,先缓几桌的肉。”
至于这两条路能省出多少,他便算不明白了。
荣富贵重新拨起算盘。
样菜先凭旧交赊来。周府若肯撤回退席帖,五十两定钱一到手,便单独封出二十八两置办寿宴,其中五两押给肉铺,其余随货结清。
十二桌的食材照数送足,香芋、山药和鸡肉另在铺子里留出三桌。东西不送进寻味阁,也不急着结银,真有临时添席,再派人去取。
银子没有提前压死,菜也不必做薄。
荣富贵将重列的单子推给小六:“罗叔带你认门,我把该付的银子都列在上面。照单子走,别多买,也别漏买。”
姜辛夷看着两人出了门,心里莫名生出一点古怪。
她这个掌柜还在琢磨三道菜,荣富贵已经把进货、账期和后面几日都替她安排明白了。偏偏这人算得句句在理,她连挑刺都找不到地方,只好把这点古怪一并带进后厨。
午后,食材陆续送到。
香芋削皮切片,五花肉先煮后煎,逼去多余油脂,再以酱色和旧醋调味。肉片与香芋层层码进扣碗,上笼蒸透,倒扣时形状圆满,酱汁顺着边缘淌下来,香气也跟着散开。
原本不起眼的香芋吃足肉汁,夹在肥瘦相间的肉片之间,已经有了压席菜的体面。
小六循着香味摸来一双筷子,还没伸进盘里,姜辛夷便连盘带碗装进食盒,又在底下垫了一只温水罐。
“照去周府的脚程,在城里绕一圈,半个时辰后再回来。”
“我还以为先让我尝尝。”
“刚出锅时好吃算什么本事?送到客人面前还能吃,这道菜才算做成。”
半个时辰后,食盒重新送回。
扣肉没有走形,香芋却在余温里继续吃汁,边缘微微发干,冷下来的酱色也比方才更重。姜辛夷尝过一片,将芡汁调薄,又减了水罐里的热水,免得食盒里继续走火。
荣富贵随即在出菜单上添了两笔:扣肉出锅前淋一勺清汁,水罐只盛七分热水。
她算的是半个时辰后的滋味,他记下的,却是后厨人人都能照着做的步骤。
石榴鸡更费刀工。
鸡肉一半剁细起胶,一半切丁留住口感,再拌进香菇和荸荠。蛋皮摊得薄而完整,裹好馅料,以葱丝束口,蒸熟后颗颗圆润,乍看真有几分石榴模样。
长时间落刀牵动了肩上的伤,姜辛夷换手按住案板。荣富贵抬眼瞧见,顺手将鸡肉与调料移到她左手边,又把占地方的扣碗搬去了灶旁。
一句多余的话也没问。
姜辛夷看了他一眼,他已经低下头,继续在出菜单上写“鸡茸先剁,鸡丁后切”,仿佛方才只是嫌案头太挤。
三道样菜定下以后,荣富贵又将它们插回周府原定的整套菜单。哪些食材能提前处理,哪道菜必须当日现做,各用哪一口灶,何时装盒送席,全都列在一张单子上。
末了,他又将三道新菜另抄了一份,准备往后列成寻味阁的无鱼寿宴。
姜辛夷瞧见那页纸,终于忍不住道:“五十两还没影儿,你已经替寻味阁活到下个月了?”
“路既然找到了,总不能只走一日。”
荣富贵低头拨算盘时,那张与荣知晏过分相似的侧脸又撞进她眼里。
模样像也罢了,怎么连这股替别人操心到下个月的烦人劲都一模一样。
她一把抽走菜单,压到砧板底下。
“管那么多干嘛?先把明日过了再说。”
第二日临近午时,三只食盒准时送进周府。
周老夫人没有在正厅摆出审问的阵仗,只在花厅设了一张圆桌。管事、厨娘和两名丫鬟候在一旁,昨日送出的退席帖依旧压在桌角。
第一只食盒揭开,管事看见盘中的香芋,眉头便皱了起来。
周府办的是六十整寿,姜辛夷却拿寻常人家用来顶饱的东西作压席菜。“芋”字讨口彩不难,难的是别让满堂宾客觉得周府舍不得上好菜。
府里的厨娘也不急着品尝,先拨开肉片,又探过盘底余温。芋头吸油,扣肉怕凉,两样东西碰在一起,稍压一会儿便容易又干又腻。
姜辛夷等她验完,才请她摸了摸食盒底下已经渐凉的水罐。
“这盘菜离灶已有半个时辰。水罐只护温,不催火。若真经不起放,现在便瞒不过人。”
厨娘重新夹开香芋,见酱汁已经吃进纹理,盘底也没有凝出一层冷油,这才将碗筷送到老夫人面前。
周老夫人先尝香芋,又夹了一片五花肉。她没有立刻评价,筷子却在两者之间来回了三次,直到盘中缺了一角,才慢慢放下。
“芋头吃进了肉汁,肉也没有把油全压在嘴里。若只讨一个‘余’字,是取巧;能留下这一口余味,才算名副其实。”
管事按在退席帖上的手终于松开。
石榴鸡端上来以后,周老夫人没有再等厨娘先尝。薄而完整的蛋皮被筷子夹开,里面的鸡茸细嫩,荸荠仍留着一点清脆。
她吃完一只,轻哼道:“府里那几个厨子,一听说我要过六十整寿,恨不得将每道菜都炖成糊。”
姜辛夷道:“老夫人添的是年岁,又不是没了牙口。亲朋故旧来贺寿,一桌菜若全都软烂无味,吃着省牙,席面也没了兴致。”
周老夫人被她逗得笑起来,第三只食盒也随之端到面前。
枣泥山药寿桃甜味不重,山药皮软而不黏,正好收住前面几道荤菜。三样都尝过,周老夫人才真正点了头。
味道过关,剩下便是十二桌能不能同时上菜。
荣富贵将排好的出菜单交给管事。三道新菜之外,原菜单中的冷盘、羹汤、肉菜、时蔬和主食也全在上面。每一道何时备料、何时出锅,临时添位如何补菜,都写得清清楚楚。
管事又核过菜农、肉铺与炭行的送货时辰,确定整套席面能在明日午时齐齐落桌,这才将退席帖翻了过来。
周府仍留了一道关。
明日巳时,府里的厨娘会提前到寻味阁验灶。席面若与今日的味道相差太多,尾款便照契扣除;若无差错,十二桌寿宴仍按原约开席。
姜辛夷应得干脆。
她既敢按今日的菜收钱,明日自然照今日的菜上桌。
退席作废,订帖重新签下,五十两定钱也一并交到了她手中。
银子一进寻味阁,荣富贵便依照先前的安排封出二十八两。肉铺先收五两作保,菜农与炭行按送货先后结钱。周府这场寿宴该花多少、何时花,至此都与其他席面的定钱分得清清楚楚。
账刚理完,县衙的差役便送来了传帖。
姜承德已经递状,告姜辛夷欠债不还,请县衙依借据末尾的抵押条款,将东院与东边两间铺面折价抵债。
诉状后面还附着一份新录的供词。
宋文轩已经画押认下,半年前确实以修缮寻味阁为名,向姜承德借过三百两。借钱时姜辛夷也在场,契上的手印是她亲自按下,三百两银子则全数用于酒楼。
他入狱后原本不肯认这笔债。昨夜姜承德以族中长辈的身份探过一次监,供词便在一夜之间换了模样。
明日辰时升堂,巳时周府厨娘验灶,午时十二桌寿宴开席。
七百二十两利钱未必经得起细验,可只要三百两本金成立,姜承德仍能凭抵押条款拿走铺面。
荣富贵将供词从头看过,目光在“修缮寻味阁”几个字上停了许久。
宋文轩敢认下这三百两,便是笃定账房的总账查不出问题。他管了几年账,有的是办法让一笔银子的来处和去处变得干干净净。
可寻味阁并不只有一本账。
账房管银钱,后厨也有自己的食账。每日领进多少米粮肉菜,席面用了几成,余下几成,连添刀、换锅、修灶所支的银钱也要逐项记下,再附上相应单据。月底送进账房的只是合计,原账一直由罗叔收在后厨。
若真有三百两用来修缮寻味阁,灶上的账不可能一笔都没有。
“罗叔,半年前修灶那个月的食账还在吗?”
罗叔当即钻进后厨,从靠墙木架最底下拖出一只落满烟灰的旧匣。
姜父在世时便立过规矩,后厨的食账不能扔。哪家的肉缺过斤两,哪一担炭经不起烧,隔上几年仍要能翻出来对证。罗叔守着这条规矩,匣子里的旧账已经塞得满满当当。
半年前的食账很快便翻了出来。
那段时日,寻味阁确实停过两日灶火,却没有大修雅间,也没添进大批木料砖石。账上唯一的大项,是修补后厨两口旧灶,共支三十一两六钱。
账页旁还缀着半张修灶工料单。
青砖、黄泥、铁条与匠人工钱逐项列在纸上,灶膛尺寸也画得清清楚楚。几处多报的用料被朱笔划去,尾款旁另添了一句“验火后付”。
纸张右侧留着一排细密的针眼,边缘凹凸不平。原本与它连在一起的另一半,早已不知去了哪里。
这类工料单原是一张长纸,中间沿折缝扎过针眼。结清以后,纸张沿针眼分作两幅:前幅列工料与尺寸,留在食账中存底;尾幅写着“上项银钱俱已核清,日后无异”,经掌柜签押后送去账房,作为支银凭据。
新灶砌成那日,姜辛夷亲自生火试了两遍。
第一遍烟道倒灌,她扣着尾款让匠人返工;第二遍火力均匀,她才肯在尾幅上签字按印。
那时正赶上晚市。她试完灶便炒了一锅菜,手虽洗过,拇指根仍沾着一层薄油。按手印前,她伸手压平两幅纸的接缝,油渍便横过针眼,在纸角留下半弯浅痕。
姜辛夷盯着那道断在纸边的油印,原身模糊的记忆终于接了起来。
宋文轩当日送来文书,只催她快些签押。她确实看得匆忙,却并非什么都没核过。工料早在验火时逐项划过,三十一两六钱也同食账对得上。
她没想到的是,送进账房的尾幅,有朝一日竟会被缀到另一张纸后面,变成三百两借据的一部分。
荣富贵的指腹沿着纸边移过,在那半弯油印处停了下来。
“若我没记错,姜承德拿来的借据上,也有半道一模一样的油痕。”
三日前,他验出手印是真,金额是后来添上的,却没想到被人换掉的远不止一个数目。
半张真正的工料单藏在食账里,带着签押的另一半却缀在姜承德的借据后面。两幅纸只要当堂拼在一起,针眼、纸边与油印都会替姜辛夷说话。
可眼下,原契仍在姜承德手中。
若他提前得知食账尚存,大可以毁掉那张带着手印的尾幅,只拿宋文轩的供词咬死三百两本金。到时候姜辛夷手里只有半张旧纸,任凭油印再特别,也证明不了另一半曾经存在。
想赢这场官司,便得让姜承德心甘情愿地将原契交进县衙。
姜辛夷把食账重新包好,连同县衙传帖一起压进木匣。
想让一个人拿出最怕被人看见的东西,最好的办法,便是让他以为自己已经赢了。
“明日上堂,这三百两,我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