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后厨静了一 ...

  •   后厨静了一瞬,只剩灶膛里的木炭偶尔爆响。

      这句话刚落,宋文轩便接道:“辛夷,你伤得这样重,我不怪你胡言乱语。可昨夜贵客中毒,你又与陌生男子共处一室,如今反倒说我灌他毒汤……”

      说着,他转向门口那位青袍官员,言辞愈发恳切:“草民入赘姜家三年,自问对妻子尽心尽力。她性子急,遇事难免慌乱,草民只求大人先请大夫,莫让她伤势更重。”

      “伤重糊涂”几个字一落,外头立刻有人替宋文轩说起好话,也有人追问墙角的男人是谁。

      门口的青袍官员正是青州县令赵松。年过四十,口碑尚可,原本受宋文轩之请来查投毒案。眼下一个满头是血,一个气息奄奄,他自然不能只听宋文轩一面之词。

      “姜掌柜,昨夜究竟发生了什么?”

      脸白如纸,额上又沾着血,倒省了装可怜。

      “我来后厨查汤,刚尝出鱼汤里掺了新鲜荆花,后脑便挨了一棍。再醒来时,门从外面锁着,锅里是毒汤,墙角还躺着个人。”

      说着,姜辛夷呈上那片紫色花瓣:“汤底有荆花特有的涩苦,这人袖口也沾着新鲜花瓣。他若是我的同谋,总不会先喝下半碗毒汤,再等人来捉奸。”

      接过花瓣,赵松问:“青州何处有新鲜荆花?”

      “干花药铺里有。这样颜色未褪、边缘带汁的新鲜花,这个时节不多。城南宋宅后园,恰好有一株。”

      宋文轩喝道:“姜辛夷!”

      “我只说有一株,又没说是你摘的。”

      “是不是,查过便知。”赵松抬手,命两个捕快去宋宅后园取证。

      见拦不住,宋文轩反而苦笑道:“大人,宋宅有荆花,青州街坊都知道。辛夷是我妻子,她自然更清楚。若要拿这个栽赃草民,岂非容易?”

      外头的议论又响了起来。几句话下来,他仍是那个受尽委屈还顾全妻子的好人。好人做得久了,说出口的话哪怕是碗冷饭,也总有人愿意替他再热一热。

      说话间,姜辛夷的目光落在他始终藏在袖后的右手。

      “文轩,你的手怎么了?”

      三道鲜红的抓痕横在手背,血痂尚未干透。

      “昨日搬柴,被木刺划的。”

      “那便请大人查查,墙角那人的指甲里是什么。”

      仵作上前验过,很快禀道:“指甲缝中有新鲜皮肉,与宋掌柜手背伤痕的走向、间距相合。”

      到了这一步,宋文轩仍不肯认:“树枝划伤也未必不能如此。”

      紧接着,他又转向姜辛夷:“岳父走后,是我替你守账房、挡族亲、应付外头那些看笑话的人。旁人叫我赘婿,我认;说我吃姜家的饭,我也认。可你不能为了保全自己的名声,把这样的脏水泼到我身上。”

      外头安静下来。三年的温和周到,到此刻仍有人肯信。宋文轩骗过的,从来不只原身一个。

      “夫君寻我寻得辛苦,竟连树枝都只划右手,还划得与人的指甲严丝合缝。”姜辛夷轻轻叹了口气,“实在难为你。”

      墙角忽然传来一声咳嗽。

      好一会儿,墙角的男人才慢慢醒来。仵作方才翻看伤处,大约碰疼了他,眼尾被逼出一层水光,配着那张沾满血污的脸,越发显得可怜。看清宋文轩后,他下意识往墙边退去。

      赵松问:“你认得此人?”

      “不认得。”

      那句“不认得”刚落,宋文轩才松下一口气,墙角的人又道:“声音像。”

      “昨夜有人拖我进来,往我嘴里灌汤。我挣扎时抓了他。火光照到他右耳后……有颗黑痣。”

      捕快随即扳过宋文轩的头。右耳后,果然有颗豆大的黑痣。

      满室哗然。

      “串供!”宋文轩终于乱了,“一个昏迷不醒的人,怎么可能记得这些?是他们合起伙来诬陷我!”

      “一个被灌了半碗毒汤的人,醒来先不喊疼,也不求饶,专替我编一颗痣?”姜辛夷道,“夫君倒是高看我。我若真有这份本事,何必把自己打得满头是血?”

      去宋宅的捕快恰在此时赶回,呈上半截沾着紫色花屑的纸包。后园荆花枝头新折,切口未干,树下还有踩乱的痕迹。

      抓痕、声音、黑痣,再加上新折的荆花,一件可说巧合,四件凑在一起,宋文轩终于没了退路。

      证据还没验完。姜辛夷又请赵松查中毒食客的脉案、呕吐物与剩汤,并封存寻味阁账房。

      “他掌账多年。若昨夜这场局是为了谋夺姜家家业,账上不会半点痕迹都没有。”

      人能说谎,银钱不能。账房里的每一笔来去,都比夫妻情分记得清楚。

      “清白的人,不怕查账。”

      宋文轩膝下一软,跪在了地上。

      赵松当即命人将他拿下。围在外头的食客也终于敢开口。为首的陈员外捂着肚子道:“我吃寻味阁的鱼汤五年了。姜掌柜家的汤,鲜味是从鱼骨里慢慢吊出来的,入口清亮,回甘不挂舌。昨夜那碗舌根发苦,绝不是她的手艺。”

      又有人曾见宋文轩从后厨出来,右袖湿了半截。先前替他说话的人渐渐没了声,剩下的议论全压在他一个人身上。

      枷锁扣上脖颈时,宋文轩挣开了那层温良皮相。

      “我入赘姜家三年,账是我算,人是我管,外头应酬也是我挡。可旁人说起寻味阁,只会说姜家的酒楼、姜辛夷的手艺。我做得再多,也只是你姜家养的一条狗!”

      那番委屈里并不全是假话。正因为有几分真,原身才会把他信了三年。

      “你若嫌入赘委屈,当初可以不点头。想要名声、家业,想让旁人高看你一眼,都可以自己去挣。”

      饭难吃,可以不吃;嫌桌子矮,可以另支一张。可一边吃着别人家的饭,一边嫌自己坐得不够体面,那就不是委屈,是缺德。

      走近几步,姜辛夷将他昨夜那句话原样还了回去。

      “别怪我。要怪,就怪你挡了我的路。”

      被拖出后厨时,宋文轩那道体面的影子消失在晨光里。围观的人随官差散去,只余一地狼藉。

      汤锅、纸包与账册很快由官差封存,寻味阁也暂封一日,待复验后再开。趁官差尚未离开,姜辛夷请求将宋文轩侵吞的钱优先用于赔偿中毒食客、修缮酒楼与补发伙计月钱。

      赵松听得一怔。她额上的血还没止,脸色也白得吓人,开口却先把赔偿、欠薪和门板修缮一项项算清了。

      “你倒先顾上酒楼了。”他指了指她的伤,“不先请大夫?”

      “伤要治,酒楼也得开。”姜辛夷按住仍在渗血的额角,“民妇哭得再伤心,总不能拿眼泪付工钱。”

      赵松见她主意已定,也没再劝,只吩咐衙役依她所请处置。下一瞬,系统提示在姜辛夷眼前闪了出来。

      【经营权危机解除。】

      【当前任务仍可继续。】

      直到那行提示闪过,她才真正松了口气。酒楼可以倒,但只能倒在她手里;宋文轩想拿现成的,门都没有。

      人散尽后,后厨终于安静下来。姜辛夷顶着发晕的脑袋盘过眼前的烂账,扶住案角时,墙角那人已用脚将唯一完好的矮凳推到她膝边。

      姜辛夷看了他一眼,没客气,坐下后才继续打量。命是救回来了,可看那身破衣裳,药钱和饭钱多半一文都掏不出。

      掏不出钱,那便出力。至于好不好用,试过再说。

      “真想不起名字?”姜辛夷等了片刻,只等来一个摇头。

      那张脸看久了,心里那点说不清的火又冒了出来。前世在荣创,荣知晏没少拿成本表堵她,也没少站在传菜口问翻台率;可火警响起时,和她一同折回去的人也是他。

      那些针锋相对她没忘,浓烟里伸来的那只手也没忘。如今眼前这人倒忘得干净,只剩一张一模一样的脸来招她心烦。

      旧账只有她一个人记得,怎么算都不公平。既然老天把人送到跟前,利息总得收一点。

      “总不能一直叫你‘喂’。既然什么都不记得,名字也归我了。”姜辛夷故意停了片刻,才慢悠悠补上三个字,“荣富贵。”

      “荣……富贵?”

      从前人人恭恭敬敬叫他荣总,如今这张清冷矜贵的脸却要顶着“富贵”二字给她洗碗。三个字在舌尖滚过一遍,俗得恰到好处,姜辛夷积了多年的恶气也跟着散了几分。

      “这名字……”男人似乎斟酌了一下,“略显粗俗。”

      “大俗即大雅。贱名好养活,荣字显赫,富贵吉祥,是我对你最美好的祝愿。你有意见?”

      男人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不远处那把缺了口的菜刀,识趣地咽下了后话:“多谢姑娘赐名。”

      “客气了,富贵。”姜辛夷叫得十分顺口,随手将一块抹布塞进他手里,“药钱、饭钱和救命钱,你眼下都还不起,先从洗碗抵。”

      荣富贵低头看着手里的抹布,像是终于明白这名字不是白得的:“我也是苦主。”

      “所以我救了你。”她朝水槽扬了扬下巴,“人救完了,账自然得算。”

      荣富贵握着抹布站了一会儿,还是挽起袖子走向水槽。直到水声响起,姜辛夷胸口那点积了多年的旧气才终于顺了些。

      水声没响几下,伙计小六便捧着银匣跑了进来:“掌柜的,县衙把账册一并带走了。前几日订下的两场席面也都来退。今日中毒的客人虽替咱们说话,药钱、误工钱和赔礼总不能叫人家自己担……”

      姜辛夷问:“柜上还有多少现银?”小六打开银匣:“十二两三钱。”

      银匣打开,里面孤零零躺着几锭碎银。

      这么大一间酒楼,只剩十二两三钱。

      开酒楼最怕米缸底下养耗子。宋文轩这几年账管得真干净,干净得连老鼠路过都得掉眼泪。

      前世做总厨时,她最不爱听投资人说“现金流”。那三个字一出口,再漂亮的菜单、再动人的情怀,都得给账本让路。如今荣知晏那张脸换了身破衣裳坐在灶台边,她自己倒成了被账本逼到墙角的人。

      后院的门又被推开。一个穿半旧绸衫的中年男人带着几名族亲进门,先看账柜,再看银匣,最后才想起关心她头上的伤。身后几张脸也挂着忧色,视线却没离开过银匣。

      “辛夷啊,叔父来接你回家。”

      原身记忆里,这人是姜家族叔姜承德。姜父在世时,他逢年过节张口闭口都是“一家人”;姜父病重后,又三番两次来劝原身交出寻味阁。

      原身没答应,他便叹她太要强,迟早要吃亏。如今这份“迟早”,终于被他等到了。

      “你一个姑娘家,怎么撑得住这么大的摊子?”姜承德眼中含泪,“把自己弄成这样,叫叔父如何放心?”

      “叔父来得巧。昨夜我被锁在后厨,血流了一夜,没见叔父;宋文轩刚被拿下,账房一封,叔父倒连早饭都顾不上吃了。”姜辛夷最见不惯这种伪人。

      “你这话伤人。叔父若不是为你好,何必趟这摊浑水?”

      “那正好,先拿银子。”姜辛夷靠在墙上向前伸了伸手。

      伸出去的手空了片刻。姜承德显然没料到她张口便要钱。

      “药钱、修门、月钱、食材、赔礼。叔父既心疼我,先给五百两救急。”

      跟来的妇人忍不住道:“族里是来帮你,不是给你填窟窿的!”

      “不给钱,不出力,只动动嘴。原来这就叫帮。”

      眼泪劝不动,姜承德也懒得再绕,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推到她面前:“半年前,宋文轩以寻味阁周转为名,向族里借了三百两。借据有你的手印,如今本利合计七百二十两。三日后若还不上,后院和东边两间铺面便按契抵给族里。”

      系统警示骤然亮起。

      【检测到经营权转移风险。】

      【一旦寻味阁被他人接管,任务立即失败。】

      垂眼看着借据,姜辛夷没有说话。

      前有毒夫,后有族叔。

      这开局,还真是满汉全席。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