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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爱恨之飨 都到这儿来 ...

  •   「苇樟乡」坐落在山麓台地上,其闻名的老樟树嵌在一处因陡坎修筑的石阶旁,坎上下屋舍参差,需四五人合抱的树干缠绕着注连麻绳,绳上还悬挂着附加咒力的纸片。
      那件浅青色衣衫和他背后天空是一样纯净的颜色、芦屋景仁蹲在台阶上,一只漂亮的纸鹤从他手中放飞去,他身边一群孩子正跑下石板、追逐那只灵巧的式神。
      在场所有人脸上都噙着笑意。

      妄站在大樟树旁、台阶之上的房屋前,依靠门柱看着少年同孩童们游戏。
      “岩崎,过来。”
      芦屋景仁蓦地回首,招呼她过去。

      妄走下去,她的伤还没有好全,但已经不再往外渗出鲜血,缠绕的纱布干干净净。
      少年蹲在石阶上翻着革袋,里面有盐包、斐纸、艾草等东西,妄看着他挑挑拣拣,最后抽出一根苎麻绳来。

      原本在手中松垂的绳子,随着他指尖薄青亮色一闪而过,便听话乖顺地绕指而上。
      他抬头看妄,眼睛亮亮的,然后在她一脸的绝望中把麻绳放进她掌心。
      妄闭上眼。

      身体几百次分离的剧痛,医生开合的嘴皮,担忧地喵喵叫的小猫,手里的线颤抖起来——
      然后,瘫软下去。

      任凭妄怎么想那些“负面的情绪”,她手中的线依旧是纹丝不动。

      “不行。”她睁开眼,“我输出不了一点咒力。”
      “也许......我本来就没有咒力。”,她喃喃。

      芦屋景仁没说话,他只是敛平了轻松的神情,站起身来,他垂眸看着眼前人,从她只露出的半张脸,落到布条缠着的肩膀。
      然后他轻声问:“岩崎。你伤成这样不觉得痛苦吗?”

      当然痛苦!
      妄在内心呐喊,但她只是垂下眼睫,躲避视线,躲避着对自己无能的拷问。你承受着常人无法承受的痛苦,居然连一丁点咒力都凝聚不了吗?!这也太搞笑了哈哈哈哈。

      “这里,进刀再深一点,这条胳膊就断了。”少年走近一步,手握上妄的肩膀,“你的脑袋,流了多少血?你跟我走了几天,换药不吭声,扯下绷带也不吭声,你真的不痛苦吗?”
      痛!但她似乎已经习惯这样的痛苦了,就像周遭的水温逐渐上升,再感知到一开始的水温,即使那样烫,也只觉得清凉而已。

      她肩膀上那只手骤然加大了力气,似乎想唤起她的斗志,“你难道不想把受过的伤,流下的血,全部地、全部地还回去吗?”她感觉到伤口在开裂,心跳却俶尔加快。
      “哪怕只有一次,让伤害你的东西,也尝尝同样的滋味!”

      三百余次腰斩的滋味吗,她浑身有些颤栗,对对,她为什么不让两面宿傩尝尝同样的滋味?是因为她从一开始就觉得自己做不到吗,连逃跑都只是运气的加持,所以像条败犬一样早就在内心缴械投降了吧。
      她明明就是不敢死,不敢再回到那样的梦魇里。
      她借口着先要去报答救命恩人,所以要好好活着,可是那一刻她其实只想远远离开不是吗。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她的报仇只能是十年不晚?为什么她不能现在就以血还血?为什么她没有和他一样强大的力量?他怎么可能和她一样受过同样的痛苦!
      不甘心不甘心不甘心!!!!!

      极细密的丝线从黑发女人的掌心、指尖钻出来,疯了一样往外生长,乱弹乱撞着托举起那根麻绳,那些线密集得像有数十万根,在空中颤动,由白转灰,又由灰变黑,嗡鸣着炸成灰烬。
      一圈白色的光亮从她身上荡开,连樟树宽厚的树叶都纷纷向那个方向偏开,台阶上的灰尘被直接震开,芦屋用另外一只手揽住妄的肩膀。

      一股更规整的青色咒力从外围把所有爆发的压力全数抵消。
      芦屋双手轻摇着眼前人,她胸口狠狠地起伏,手上的一大团丝线掉落在原地,逐渐消逝。
      “你没事吧?岩崎。”他语气后知后觉地慌张起来,“我是不是把你刺激得太过了,伤口裂了吗?兄上那套果然不是......”

      ——“谢谢你。”
      妄收起手,掌纹里还有几道极细的、正冒头的丝线掉落,融化在空中,她抬头对芦屋说。
      她在少年戛然而止而显得腼腆和震惊的状态中,再度道谢:“谢谢你了,芦屋。”

      “我感觉,前所未有的好极了。”

      ▽
      “我明白了岩崎!”少年的声音从村庄中心传来,他们二人的身影俯览如两个小团,蹲在原地研究着残迹,“你此前不是未能凝聚咒力,而是需凝聚太多,而且杂糅了术式在同时输出,你掌心的线是你的术式,它不是一根,是几万根一齐......”
      当日傍晚,河边,少年折了根竹枝,一边走一边在空气中划动,不时偏头向旁边的女子说着什么。
      他停下,用竹枝在河泥上画出数段平行的短线,与一根长长的线。
      “......那些线太乱了,而且太多、太短,你要先学会操控一根线,循序渐进着来,岩崎,来,跟着我在泥上画的线尝试操纵一根......”
      他们一遍遍试,等月亮爬上中空,照亮二人欢欣的面孔。
      一根丝线成形且能随着他所划方向蜿蜒前行,“太棒了岩崎!”芦屋一扔竹枝,轻晃妄的肩膀,妄也无比欣喜,几乎热泪盈眶。
      ......
      日升月落,二人出现在河边、村中,林间,借宿的人家饭桌前,几日过去,又从苇樟乡穿林打叶到几里外的水边乡,有时,妄自己闭目练习,手中丝线千奇百怪地成形又断掉,神色时有懊恼时有高兴;又或者,芦屋在认真地指导她,她神情专注地仔细倾听;孩子们的笑语总是环绕在浅青衣的少年身边,他会在经过的每一个村子幽深处撒盐,贴符纸,制作注连绳缠绕,妄偶尔帮他打下手......即使遇见阴天,日子似乎也都暖和扎实。

      竹林,晦暝之色已笼罩。
      两个人脚踩在竹叶上,踩实才碾动着踏出下一步,尽可能地小心而轻声。
      “在前面。”,芦屋悄声道,然后他掏出一把盐撒过去。

      噼里啪啦响了一下,黑影里“嗷”一声跳出个东西,那小祟只到人膝盖大小,头大身短,两粒白眼睛巨大,中间一粒小小的瞳仁,皮肤是肉色且褶皱层层。
      它上半身披着半块破麻布,包着脑袋像个斗篷,还是自己捏着那麻袋。

      “大胆!尔等何人!”它尖细地叫了一声,“竟敢擅长本座地界!这方圆三里的竹林都归本座所有,还不速速退去?本座或可饶你们一命。”

      妄低头看它,从芦屋手中盐包里沾了几粒盐,轻轻撒在它头上,小祟立即抱头大叫:“尔等撒盐,不过雕虫小技!本座乃山中阴气所钟,受万蚯朝拜!”
      妄又洒水般洒了一下盐。
      那小祟受不住,抱头鼠窜躲到竹子后面,“你怎么还撒!本座话还没讲完!”

      芦屋蹲下,眼里满是笑意:“你说什么?万蚯朝拜?”
      “对!”那小祟自竹根处探出头,“本座若振臂一呼,此山蚯蚓——”

      少年捡起一根竹枝,拨了几下土地,几条细小的红蚯蚓被翻出来,然后忙慌地又钻入地下。

      小祟哽住,又尖了声音:“今日蚯蚓大军尚未列阵,况且蚯蚓乃地下之物,日间不出,这是兵法!”

      站在后头的妄不禁抬头看了眼已依稀能见星子的叶隙幽空。

      “因为人们对蚯蚓的恐惧,所以有了你,但这里人烟稀疏,”没再戏弄蚯蚓祟,芦屋只出声问它,“离你诞生地不算近,你怎么躲到这儿来了?”
      小祟不说话了,胸口还在一鼓一鼓,显然刚才维持“本座”的气派太费力。
      过了好一会儿,它小声开口:“前山有个大妖祟,把本、把我的地占了,可恶它长那么大也不说话,就恐吓我,这点上还没有我有礼呢。总之,总之,我很害怕,跑着跑着就到这里了。”

      “我也没害过人,就吓哭过一个孩子,他还扔石头砸我呢。”

      芦屋景仁看着他,然后伸出手按在他的脑袋上,小祟抖了抖,但知道自己逃不掉了,但它还是难过道:“可我没......”
      “所以,这是最好的结局。”少年说,“一直躲在这里,你也累了吧。”
      他的掌心一阵柔和的光亮起,小祟有些难捱地扭动身体,但似乎不算难以承受,然后,一切在月下散去了。

      “谢......谢。”
      它仰着脸说,妄心头有些莫名刺意,别开了脸。

      “它从没有害过人,是只好祟。”芦屋起身道,察觉妄的情绪,少年平静地说:“它没有伤害小孩不是因为‘仁慈’,只是因为无能,给人类造成灾央是祟的本能,如果酿成大祸,一切都来不及了。”
      妄点点头,芦屋又向她强调了一边祟的分级,晦气祟、妖祟、荒神祟以及山祟大祸,妄猜测大致对应现世四‑三级咒灵、二‑一级咒灵、特级咒灵,以及特级中极为恐怖的存在。

      她突然抬起头,“……两面宿傩、堕天呢?他是什么级别?”
      在这个人才辈出、特级咒灵横行的时代里,他真的毋庸置疑地待在顶峰吗?

      走在前面的芦屋脚步一顿,回头看她,“那个啊。”
      他语气慢慢,又抬脚向前去,“他是人类中的一员呀,毋庸置疑是特级术师,虽然据说已经活了百年岁月,还是二十余岁的样貌,但如果放到祟中而论,山祟大祸以上还要多列一栏吧。”
      “真希望他是术师这边的,不过,诅咒师又怎么不算术师呢?”,少年语气里带上一些无可奈何和并非绝望的谈笑意味。

      纵使有一日正道的术师们和他为敌,也不一定全无办法的,少年人想。

      *
      这间安排给绫乃的寝屋算不上宽阔,但亦不逼仄,几盏灯中细长的火苗扭动着,像小蛇一般。
      绫乃跪在灯下,她原本的伤口处光洁无比,皮肤细腻,除了破损的衣物,看不出受过伤的痕迹,她记得山神大人用一种法术将她的伤口迅速恢复。
      与之相对的,他也变回健康强健的状态。

      她有意蜷缩自己,好让自己看起来更小更可怜。
      两面宿傩靠坐在窗沿,歪着头看她,止不住笑意,甚至在话语间挟带上这份无端的轻松。
      “你说你是你父亲献上的礼物?”
      她细声道:“是。”

      “你这样的陈词,我才听过,你这样的礼物,我刚收下了。”他像在回忆什么滋味,“比你要软,跪得也比你好看,后来,她被我吃掉了。”
      绫乃闻言颤抖不止。

      “你比她强的地方,只有你身上的咒缚。真要尝起来,以你这样子,我就嚼个骨头。”两面宿傩站起来,围着她走了一圈,他的衣摆擦过地面,发出很细的沙沙声,“你很得意吧?老子伤不了你。”
      气息在绫乃耳畔喷洒,带着一点微不可查的愤怒,明明炽热却蕴含刺骨的寒冷。

      两面宿傩直起身,又坐回窗边,支起一条腿,层叠衣袍之中,前臂上箍的咒环时隐时现,手松松搭在膝盖上。

      “现在也不是拿你没办法。”他目光从她的脸往下滑,滑过肩颈和因为衣物破损而若隐若现的躯体,然后,抬手捏了捏太阳穴,无奈道:“真没劲啊,那样我也很吃亏。”

      不等她回答,他淡声道:“你的底牌我还没看透,所以你一时半会儿死不了。”,他看着窗外的月色,支使道:“现在跟我说说,你或者你父亲要我屠灭的村庄。叫什么,在哪儿,又为什么。”
      “在信浓北边,一个叫芦田的地方。”绫乃的眼神里燃烧起彻骨的恨意。

      “没了?”

      绫乃张了张嘴,然后痛苦地抱住自己的头,像有什么东西在她脑中活动。
      “火,到处都是火,他们在外面笑。”她忽然抬起头,“她哥在外面哭,让她别出来,但她要被烧死了啊!她出去了,她出去了。他们就把我,不,她按在地上,她哥被柴刀敲碎了后脑,她阿母倒在沟里,死了!”
      “她爹,她爹用符纸,救了她,只剩下两个人啦……”

      “她?”两面宿傩品尝着这个古怪的代词。

      “她,是她!”她声音变快起来,“那些放火的,那些伤害阿兄的,那些脱我鞋子的,那些踢我阿母的,一个都别剩!全部,一个也别剩!”
      然后她又抱起头,像想把自己塞到什么东西中一样,突然声音尖细起来,“别打我!别打我!我不跑了,我吃药!我错了,我错了。不不,我不吃药,我不想吃药!我不打针!”

      “喂。”他喊地上的人。
      绫乃不再念叨了,但还在发抖。
      “你是来求我杀人的。”他说,就像在给一个溺水的人丢下绳子,“好好捋捋清楚你的脑子。”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她惊恐道,“我有时候是绫乃。可我不是她啊,我记不清我是谁了,我不是她啊。”
      她皱着眉头,像在从一堆碎片中找寻可供辨认的标志。

      “我在一个白房子里住着。”她说,“墙是白的。灯是白的。人穿着白衣服,走来走去。她们把我绑在床上,说我病了,分裂了,我听见隔壁好多人哭,还看见一个女人,黑衣服黑头发,总站在门口看我,她不说话。”

      “后来有一天,有人问我想不想报仇?我想!我想死了,我要杀了我的亲戚们。我到底是谁啊?我记得绫乃的事,清清楚楚的,可我明明也有名字的……”
      她抱着自己的膝盖喃喃。

      两面宿傩一直看着她,甚至中途还皱了一下眉。
      然后,他慢慢笑了一下,听了半天,终于从一堆疯话中找出了线头。他支着下巴看着地上人,“这身子不属于你,脑子里能读取的记忆也就不是你的,有人把你领到了这副皮囊里,这副身子清晰的记忆覆盖了你记不清的一切。”
      他敛回目光,没头没尾喃喃道:“所以这招数必须要一个外来的灵魂吗?”

      “……我打针!我打针!我不跑了,我吃药!我错了,我错了……”

      “哈,再听你多说两句,老子人都要变蠢了。”用拳头抵着下巴又听了一会儿胡言乱语,两面宿傩脸色越来越黑,他像一脚踢开废品一样站起身,在灯下投出高大的身影,准备离开,隐在一角的里梅准备上前处理照看这个女人。

      谁知地上的女人笑了一声,接着身后传来一串笑声,“天哪。天哪天哪天哪。我居然真见到两面宿傩了,我是不是也要变得和那个女人一样了?你会不会......杀了我。像她手里那些画那样,血飙得老高了?”

      “我还以为她疯了,那些护士都背地里说她疯了。”她笑得整个人往后仰过去,眼泪和口水都呛出来,“我们那儿的人,都以为你是个纸片人。护士们都在看番剧,她们还说你帅,哈哈哈哈哈——”
      她笑完,愣住,捂住嘴,飞快看了那背影一眼。
      “我、我没有嘲笑的意思......”

      两面宿傩反而笑了一声,很轻地,只是一点气息呼出,“你刚刚说,有人把我画在纸上,你们那儿,到处都有人看?”
      他转过身看着她。
      “到处都是。而且是会连续动的纸片啦......很多人喜欢你,也有很多人骂你。还有——”

      “别对我卖关子。”

      她很怪异地笑了一声:“有个坐在凳子上的女人,我以为她是喜欢您呢。她说不,她想见您。见了您,就杀了您。杀了您。杀了您。她要杀了您!”

      “认真的吗。”他问。

      “是认真的。”她愣了下答:“那女人很认真和我说的。”

      两面宿傩看了她一会儿,他原本若有似无的嘲讽似乎也被这样的回答消解。

      “你们那儿啊,喜欢我的,恨我的。”他后靠在门框上,语气中罕见也有了一分认真,“加起来,人不算少吧?”

      “很多,满世界都有。”

      “那就都来吧。”两面宿傩说。

      他偏过头,看着窗框中的月色,夜风从当中穿窗而来,把烛火斜吹,他的脸也被晃动的火光映得闪动。

      “爱我的,恨我的,画下我的,想要杀我的。”,他笑了一声,那笑意懒洋洋而又带着点几乎是满足的意味,“都到这儿来,来多少都可以,别让我等太久。”
      话说得慢悠悠,像在数一场极其丰盛的宴席。

      他说完,闭上眼,风把他额前的发吹起来,又落下,“特别是那个想杀我的。”

      他想,他大概知道是谁了。

      “让她快点来吧。”

      绫乃没再回应,她只是缩在门边,无法忽视地注意烛火旁那个懒散而庞大的身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爱恨之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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