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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温存之刃 完全的、无 ...

  •   咕噜咕噜。咕噜咕噜。
      化不开的红色中,她听见声音,是血在往外冒吗?还是什么在搅碎她的脑子?
      也许,这正是她呼出血泡的声音。她是一根软塌塌的年糕,泡在红色的汤中。是谁在煮她?是谁拿着勺子一下下擦着锅壁,好吵啊......猫在叫。猫爱挠沙发。猫最喜欢在人的脚边绕来绕去。

      嗡——
      如海带般软塌下去的那条绳索,重新在岩崎妄脑海中绷紧,似是激动般震颤着发出声音。
      自我意识出现的下一秒。她突然很想来一口汽水。冰的!
      *
      自两面宿傩从汤池中起身,妄虽然每夜每夜努力地尝试着自救,却依然逃离不开被斩的命运。当然,一切的态势都在稳中向好:她每次出现距离两面宿傩越来越远、她能通过自己的动作进一步远离他,可她依旧如观看连环画一般,以每次入睡收集一张的速度,眼见他出浴、走回回廊、入睡,那个紫色衣服的美人和白短发的少年还在他寝室外有一番莫名的交谈。

      此前有一夜,她的落点就在一扇窗户旁边。
      月光从背后照耀,把胧白窗纸上的杂黄纤维都照得清晰。视线角度偏开一点,窗缝中的景象便映入眼帘。石砌的宽阔灶台,泛着黑铁似的冷光,其背临的那扇窗户,草木影影绰绰,形如鬼魅,灶台前、木质餐桌旁,有一个巨大的木盆,木盆中有七八个淡黄的球状物。
      人头。
      是人的头骨。最上面那一颗有些倾斜地仰着,月光漏进它黑洞洞的眼眶和鼻部。它上下牙齿微张,看上去很像在微笑。
      但妄知道那是为了呼喊。

      血液从腰部的断口喷涌而出时,她已出了满身冷汗。
      醒来的时候,睡衣黏在她身上,她坐了很久才起身去画下自己看见了什么。自此以后,任何落点在附近位置之时,她都再没有一次看向那个窗缝。

      真是残忍的怪物啊。他会有人类的情绪吗?怜悯、善意、罪恶......
      到底为什么,理所当然地做着这些事情。
      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透顶的恶劣!

      然后她的新落点可以频繁看见紫衣女人,她被留在卧房的屏风外,衣服发皱,上面沾了些许泥泞,但她惯常地站得笔直。直到深夜,那个白色短发的少年轻声地抱来两卷被子,一个小枕,他把东西放在女人脚边,在她意外的神色中开口:“睡吧。别睡在风口。”
      “......所以,我可以继续侍奉大人吗?”
      分明才展现出柔和的少年却微不可查地皱了眉,他的声音很淡,却带着些笃信:“你不是因为‘侍奉’活下来的,那样的事,有我就够了。”

      真讽刺,火的旁边从不缺飞蛾。

      时机在她意想不到的时刻来临,那本该是一个平常的痛苦夜晚。
      *
      清晨。
      两面宿傩自卧房出来,天色灰蓝,一层薄雾飘在空中。视线平淡地掠过那个还在熟睡的女人,他踩下廊阶,走向庭院。
      妄在入睡后看到的就是这一幕。她脚踩着卵石,背后是层叠的杉木林,右边是数桩石灯笼台。庭院。她死过最多次数的庭院。每一处陈设,每一个角度,都在这一瞬间爆发出了记忆。跳。像跳缸的鱼一样摆尾。她斜着向前继续跑跳,第一步踩上白沙,第二步踩上草地,整个人以不可思议的弹跳远离着一切痛苦的源头。
      当她触及那个下坡时,她将自己蜷起来翻滚。头顶“铮”的一声,像有一根巨大的琴弦崩断,滚到坡地尽头时,血瓢泼般飙出,妄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跑,赶紧跑,拼命地跑啊!!!!

      山坡上方,极短的须臾屏息。
      两面宿傩站在庭院中。视线穿过斜坡的草木,缓缓贴地流淌的白雾,落在那个凭空冒出来的身影上面。
      不是虫、蛇、鼠辈,居然是个女人啊。

      一个突然从空气中跑出来的,能躲开自己几刀斩击的女人。
      他的嘴角向上挑起一点,变得热气腾腾的眼神似是在说:有趣。
      只是很可惜。还是受了斩击。
      他看向那个在翻滚中逐渐变得血淋淋的身体。

      谁知在那坡底,她撑起一条胳膊,往山下又爬了一步,脚也踉跄着支起来,继续往坡下跌跌撞撞而去。像是完全不知道、不在乎身后站的是谁,两面宿傩的嘴角变平。眉心往下轻压,“准你走了吗……真是没劲啊。”,一只被叼住脖子还要吱吱吱叫的小老鼠。
      死到临头也不知道如何浇熄猫的欲望。

      他抬起了手,伸出手指。
      “咣。”
      摆在卧房门口的铜灯台翻倒,滚了两圈,跌出门外,在木廊上磕出一连串脆响。

      两面宿傩的手停在空中。他转头看过去。

      抚子扶着门框站在那里,神色惶恐。她被自己完全的酣睡吓了一跳,刚想站起来,却膝盖一软,身体前倾,左手碰翻了灯台架。而就在这一瞬间,她体内压制许久的“玩家”也因惊恐于即将发生的跌倒,想操控躯体,左手极其不自然地用力了一下,明明是一个极度微小的动作。

      两面宿傩没有再看坡下那个血人。
      他面色平静甚至显出些冷漠,朝抚子走过来。一步,两步,曦光将他过分高大的身影勾勒,抚子指尖掐着门框,头垂着,眼神颤动着盯着地面。
      “是你吧,刚才的动作?”
      抚子以一种求您恕罪的姿态,跪下身回答:“是。”

      黑衣身影在她面前半蹲下,一只手落在她下颌上,他没有用力,但尖利的黑甲无意间刮过她柔软的唇瓣,一丝血溢出来,他让对方直视他。他的手心炽烫,手上的厚茧像在摩挲她脸部的皮肤。
      “不是问你。”

      抚子闻言身体一僵。然后,她的脸轻轻贴紧面前人的手心。动作中还带着一点小心的迟疑,又充斥着乖顺的服从和讨好。她的脸分明还是抚子的,但看进眼睛却已然换了一个人。她微微朝他仰起脸,声音软而轻:“大人,是我。”

      两面宿傩看着主动贴近自己的女人,在亮堂得大方的日光之中,端详了她几息,他嘴角动了一下,语气说不出是饶恕还是夸奖:“很识相嘛。”
      “现在不杀你。”他站起身,转过身看着空无一人的庭院。身上是前所未有的轻快,困扰他大半日的老鼠气息、游丝般的重量,通通都消失不见了。

      山坡上那道滚落而去的压痕弯弯曲曲,像一条蛇爬过的踪迹。消失在位山的莽莽墨绿中。他像在思索什么,又或只是放空。然后他转过身,声音惯常地平淡而懒散:“收拾一下,然后跟我出门。”
      抚子僵在门旁,他的背影已经往木廊深处去了。她用手抹掉自己唇上欲滴的鲜红,然后撑着身子站起来。木质的门框,在晴朗的阳光下却没什么温度给她。
      ▽
      两面宿傩少时换好一身白衣出来。庭院中阳光洒落,绿意摇晃,抚子依旧穿着那件葡萄色深衣,不知里梅用什么方法帮她清洁得十分干净。
      下山的时候,两面宿傩走在前面,伸出两只手抱在胸前,袖口被微风吹鼓。里梅背着一个半人高的背篓走在最后面。抚子夹在他们之间,薄鞋底被碎石路颠簸着。

      山道又长又湿热,蝉鸣和鸟叫不绝于耳,一切都是生机勃勃的模样。
      玩家走路的步子更轻快一些,即使脚底有些不适,但依旧兴致盎然。她时不时抬头看一眼那件白色的和服后襟,又低下头,嘴角压着不由自主的笑意。

      “大人。”她突然喊了一声。
      “大人今日是去集市吗?”她说着,小跑两步走到他身边,衣服扫过粉雾似的蚊子草丛,两面宿傩“嗯”了一声,难能可贵地好好回应。
      她大着胆子,又想了一个话题。
      皓白的手将被风吹乱的发丝别上耳侧,她偏头仰着脸看向男人那半张不畸形的脸:“大人今日心情很好。应该是有好事情发生。”

      两面宿傩看了她一眼,似笑非笑,“是啊。”声音里有种懒洋洋的餍足,像只在树荫下怡然的野兽,“完全的、无比的,轻快。”

      他们到了山近处镇上的集市。那些摊贩从第一眼看见两面宿傩就不敢再抬头,全都矮了声音,忙碌地打理起了各自摊上的货物。集市入口处几步,看米摊的老汉垂着眼,把米篓往停在自己摊前的三人面前推了下:“大人们......要看些什么?”,里梅上去用袋子装了些,数出几文钱给对方。两面宿傩就这样一路抱臂跟在白发少年的身后,熟门熟路一个个摊子地拜访着。

      他的嘴微微下弯着,似乎从抵达集市后心情开始变得一般。全部人都和石像一样啊。
      大家都知道,这一带百年没闹过什么大灾,正是因为山上这位。他们为此祭拜、崇敬着他,但面对这位的真容,没有人敢赤裸裸地直视,生怕有所冒犯。

      他们绕了两圈,最后又在一处木细工摊前扫了一眼。
      两面宿傩抬头望了眼镇中街道交错的方向,连半只祟都没有。没架可打。

      “无聊。”他在视线梭巡一番后喃喃。
      “大人,我们回去。”里梅蹲在地上,抬起一双在阳光下粼然的眼睛,他认真地把草绳捆好的几只木曲盒放入背篓,里面已经有半俵糙米、几串盐渍鳟鱼,一瓮梅渍,还有麹与山椒等调味品。

      回去的路上,他们路过一个茶摊,几个妇人正在忙活着,有个五六岁的小孩正在摊旁抱着瓦杯喝水,一边仰头喝水,一边不安分地左右前后晃荡。
      然后,他连人带瓦杯地撞到了一具结实的躯体上。
      萩叶茶泼在了那个用影子遮天蔽日的人身上。孩子倒在地上,仰起头,对上那些猩红而冰冷的眼眸。他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大跳,连哭泣都忘了。摊上的妇女们已经“扑通扑通”全跪下来了,她们浑身都在颤抖。

      里梅抓着背篓,侧头观察着大人。
      两面宿傩低头盯着那个孩子,茶水顺着他的裤子往下滑,滴滴答答在地上浸润着土地。孩子预感到什么似的,想哭却咬着牙,没有发出声音。

      见此状况,两面宿傩歪了歪头,看上去并没有生气,他弯下腰,从孩子手里抽走那个瓦杯,扔到一边。
      瓦杯骨碌碌滚入了旁边的草沟。
      “跑吧。”
      “我数到十。跑到那棵栗树就放过你。”

      孩子没懂,还坐在原地忍着害怕。旁边跪着的妇人细细低低的泣音说:“照大人说的做......快跑,快跑......”,孩子终于回神,爬起来,踉跄着朝后跑过去。两面宿傩站在原地,并没有真的数数,他回头看了眼那个跌跌撞撞跑远的身影,很轻地哼笑了一声,似是被逗乐了。
      “走了。”
      里梅和抚子闻言跟上他的步伐。

      回到山宅时,暮色已至。廊下的灯笼一挥手便被通通点亮,两面宿傩抱臂站在廊下,里梅从厨房中收好东西出来,他低头看向身侧的抚子,“很遗憾。除了那件事以外。我似乎不再需要使用你了。”
      很难及时作出反应的一句话,但抚子似乎预感到不详的气息。她猛地抬起头。望向在黄色光线下,如火焰般燃烧的四只眼睛,“平顺咒力什么的。我不需要。”

      “里梅。”
      里梅从廊后走出来,面对抚子低下头,“……对不住。”,这才伸出手掌向前。

      两面宿傩叹了口气。
      并非不耐烦或者责备,而是像一个大人在看家里孩子杀鸡时下不了手的场面。

      他走过抚子,从走廊向厅堂的方向走去。抚子的身体在他身后软软倒下,血从她的颈侧安静地涌出来,死亡如此轻而快,她甚至来不及喊叫。
      两面宿傩并未捕捉到,白发少年分明是为消化欣喜才迟滞了动作。

      今日本是每月他随大人下山采买的日子。

      临行前大人突然让这个作为贡品的女人一并跟来,白日里,他都在等大人发话:“里梅,留下她帮忙吧。”、“里梅,你觉得她如何?”……
      好在,大人最后什么都没有说。

      *
      水盆里的画面晕散。
      时平的手指还停在茶盏边缘,长久没有动作。他张了张嘴,声音发干:“方才不是还好好的吗......他今日待她那样好。连那孩子都没杀。怎么忽然就......”
      无人接话。
      道真倒是饮了一口自己的茶盏。年轻的阴阳师垂着眼,似是并不关心这个结果。

      “还没怀上咒胎,一切就结束了。”藤原忠平开口,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但平稳的声线下,分明已有沮和恼。

      “下官恳乞洗手。”良兼站起来,在门口拿上刀挂回腰间。去如厕前,他向时平回头说:“庭前那池锦鲤,平日里肥美喜人,宾客常常投喂。等到要清池时,下去捞鱼的仆从,脸上的表情从不至于凶残。”
      烧灯至此时,灯花在盏中噼啪爆了几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温存之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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