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位山之中 然后那东西 ...

  •   夕阳似血,山道上一个黑团正跌跌撞撞滚下来。
      原是一个少年。
      飞奔中,他的一只草鞋陷入泥泞中,顾不得拔起,转眼间,他已消失在山腰。粗重的喘息声和脚步踩在地面发力的声响远去……

      *
      信浓国,同样一番天色。
      空气干燥而炽热,整条街似乎都浮着一层白浪。灰尘在阳光下浮游,像金色的薄雾。商铺隔绝沙尘的布帘不时被热风吹鼓而起。
      在一片红金色中,有一行四个人,跟在“吱呀,吱呀”的牛车后头,路过街边蹲着、躺着扇竹扇的人们,也路过殷勤招揽的店家们。

      最前头那个女人一把火似的红发高高束起,她身着束袖短打,腰挂一柄襟缠布绕的钢刀,大步流星地走着,毫不顾忌地左看右看。
      后面是个背着柳条箱的男子,身子半勾着,只因那箱子足有半扇门板那么大。再后面是个瘦高个儿少年,肩上停着一只眼珠滴溜溜如豆子般的乌鸦。最后是个牵和马的大个子,一派力士的体格,他走路时夹着墙似的身子,和马驮着一行人的行囊,跟在他身边。

      他们行至街口,夕阳烧到极盛,云霞染出朱砂颜色。然后他们看见了那个剪影。
      少年从西北官道跑来,草鞋只剩一只,脸上黏着汗水和尘土,衣服不知为何丝缕斜挂。他和行人撞了几个踉跄,然后扑到路旁的驿站门前,哑着嗓子冲里面喊了一声:“有没有云游的术师?求你们去看看。”
      沿途奔来,这已经是他求助的第六座驿站。

      “……术师大人们,在不在啊?”他一边因为力竭喃喃,一面撑着地想站起身进门去,手指扣在泥土中,却怎么也使不上劲了。

      一只手突然出现在他眼前,女子的手,虎口有厚厚的刀茧。

      那只手附上了他的脸庞,她的口型像是在说“喂”、“醒醒”什么的,耳侧好像有蜜蜂鸣叫……
      一切都晕眩、消融在那轮红日下了。

      *
      天还没亮透,山脊上浮着一线青色。队伍已经进了山,白雾贴着地面缓缓流淌,草叶被这些液滴染得湿绿。
      一双草鞋在碎石灌木中穿行,脚步像钉上去又抽出来一般利落干脆。
      赤尾燐在前头挂刀走着,像一簇火烧过深山湿重的墨绿。她脸色很臭,看上去并不服气一路上崎岖的山径,云山雾罩的前路。

      “喂——都还活着吗!”
      不知埋头走了多久,她转身朝身后大喊道。
      “托您的福,居然还剩半条命。”药师寺玄的声音从燐脚下的斜坡传来。他还背着那个巨大的柳条箱,脊背弯成一道刃弧,回答时草鞋不小心在石头上打滑了一下,铜扣晃撞,好在他一把扶住了身边的杉树。
      “药师寺,你那个箱子到底装了些什么,重成这样。我看就是些花花草草、瓶瓶罐罐而已。”

      “花花草草、瓶瓶罐罐也是你每次乱冲乱撞后的救命稻草,说什么‘而已’?”玄双手抓着药箱带子,额角跳着青筋,抬头对她说:“闭嘴,走路。”
      “嗖——”一声,雀部从不远处的杉树上滑下来,带下来了好几片翠绿。
      他一面拍了拍身上的水珠,一面狸猫式矫捷地奔过来,乌鸦跟在他身后,扑棱棱抓上他肩膀。他头发乱蓬蓬的,上面还挂着一片树叶。
      “赤尾姐,赤尾姐。”
      “讲。”
      “那些寻常建庄子的位置,鸦说——”雀部肩上乌鸦豆大的黑眼珠左转右转,喉咙里咕噜着什么,而他向赤尾燐比划着,“怪。灰的。压着。没狗叫。没鸡叫。它没敢下。”

      燐停下步子,慢慢转过身。眼神里满是我到底听了些什么的不可置信。
      “雀部。”
      “啊?”
      “你能不能直接说,人、话。”她抬手擦过额头,斜刘海随动作一飘,分明在压制火气,“你就不能听完想一想再说吗?”
      雀部瞪大眼睛,神情有些委屈:“可你每次都很着急嘛。我之前说慢一点,你就说‘快点讲’;我说快一点,你又让我听完再说。那我到底要怎么说嘛。”

      “用脑子说!”燐吼了一声。乌鸦又扑棱棱从雀部手上飞起,落在旁边的矮杉树上,害怕地“嘎”了一声。
      “行了行了。”爬上坎的玄摆摆手,“你有本事别对鸟撒气。雀部,重新说。”
      雀部揉了揉鼻子:“就是山上被雾罩着,看不到寻常庄子的痕迹。也没有寻常家禽,可能出事了。”又小声补了一句:“其实我觉得刚才那样说能懂啊……”

      “谁让我们术式和你的不一样。”燐转过去继续走,走了几步,又头也不回地补一句:“不过你那鸟有一点还算好。说它不回嘴。”
      “你说谁回嘴。”玄在后面喊。
      “谁回话我说谁。”
      “赤尾燐!”

      “省点力气。太阳要出来了。”
      铁牵着他的和马,跟在寺身后托底。前面吵得再凶,他也没有抬头,只是偶尔摸一摸道两侧的石头,似乎在感知着什么。

      “话说回来,信浓真是白跑了。居然只是一只猴子。”燐突然间开口。

      寺慢悠悠道:“下次接单前仔仔细细问清楚。我可是早就说过了。”

      “你想得倒美,把人盘问一通,单子早就被别人接走了。而且最后钱倒也收了一点,至少够到出云的路费了。”
      燐在那间神社捉住那只猿猴时,和它大眼瞪着小眼,彼此都像遇见了此生的宿敌。最后他们还是把那臭猴子远远丢回山上了。退了八成定金,留了下单的路费。

      出云前段时间零零散散来了一些高价的单子,当然,不是八岐大蛇,那种祸国大祟让他们上也只有送死。是八岐大蛇不近不远处一些村子,原来没怎么出过乱子,最近河里却不时漂着些动物尸体,夜里有尖细哭声,可能是八岐大蛇活动招致。

      “本来可以直接去出云的。结果碰上那个少年,”雀部插话道:“——现在路费和时间估计都有些紧张了。”
      少年还处在昏迷的状态,他自飞驒腹地奔了九十余里路而来,因热病倒下,被他们安置在了驿站,他送来的信是落款为平八的村长写的。说入夏以来猪死了大半,剩下的整夜拱圈,把矮墙都拱塌了。不少村民莫名发热、乏力,老人小孩接连病倒。最近一周已有两个村民失踪,尸体后来出现在乱葬岗。
      信末画了张地图,从一条飞騨川闻名的支流开始,虽说画了不少参照地点,但小的参照物没有备注,代表什么模模糊糊。有好几条线他们都摸不准是路还是水,但燐说事不宜迟,那少年那么急,他们到了再说,到了再对照着找。

      他们算好了时间,白天歇息,早晚行动,两日半脚程,第三天日落之前应该赶到,这是第三天的清晨。

      “出云那单并不算急,祟还没有害死人。”玄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那边单子多,别的野术师也能处理。”

      “不过八岐大蛇最近好像更厉害了。”雀部在灌木中钻近道,不肯走大路,“出云本地的术师死了不少,朝廷什么都不做。”

      燐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冷笑出声。
      “朝廷的阴阳师,就适合在京城的宅子里摇铃焚香。我在阴阳寮时,那些家伙光是听见‘八岐大蛇’几个字就要尿裤、裆了。”
      她十四岁进阴阳寮。平民出身,天赋卓绝。原本应当被贵族旁支赐姓,但她待到第二年时,因为打伤一个权官的侍从,被削去了名籍。
      现在,她和身边三人一起成了野术师队伍,替那些出不起大价钱、朝廷又不屑管的村子袚祟,走山路,睡野地,比待在所谓朝廷看人脸色好一百倍。

      玄的语气也沉了下来:“对京里的人来说,出云不过是地图上的一块。只要平安京没有事,他们就可以装不知道。”
      燐摇头道:“官位他们想要,‘袚除’的功绩他们也想要。那什么来着?钱吃一大碗?祸事别人管!”

      “俸禄吃满碗。”药师寺玄扶额:“你真是阴阳寮待过的人?”

      “那里的酸书我一本都不想读!”

      ……

      在赤尾燐和药师寺玄的吵闹、雀部悠偶尔的插嘴声中,一行人又在山上走了一段路,雾散去一些,天光渐渐明朗起来。过程中乌鸦飞出去又飞回来几次,均是无功而返。
      已经到中午了,燐擦了把汗,从怀中掏出那封信件。
      “……接下来的路,找不到和图上一样的参照了。”

      他们又退回上一个岔口,换了左边那条,这条路看上去好走一些,但越走越低,两侧的岩壁渐渐有收拢的态势,脚底开始踩上一些格外光滑的卵石。
      这不是路,是一条干涸的水道。

      岩仓铁蹲下身,按了按地面。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向来看不出情绪的脸上也显出沉重。“这山里没有祟,一路走来,我根本没什么发现,连秽气都没找到。干净过头了。”

      燐停住,闭了闭眼。她手指从刀柄上松开,又一根根紧紧按上去。

      “听我说,我们进错山了。一步一步往回走。不要跑。”她因为一个电光火石的猜测,感到喉头发干,“……你们记起来飞驒是谁的地界没有?”
      那个不服王命的异形,那个在她出生前一年杀光了朝廷一整队精英术师的诅咒师。

      雀部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发抖:“赤尾姐……”

      “走!”

      赤尾燐当即转身。步子完全没有上山时的力度,轻飘飘地落下,像踏在薄冰之上。
      药师寺玄跟在后面,紧抓住药箱带子。雀部悠跟随着前面人的步伐,再没有东窜西窜那个劲头了。岩仓铁牵着马走在最后,他的面色倒是没什么太大变化。

      △

      他们一步步沿记忆中的来路返回,只听见鞋底不断碾过细砂的声音。

      铁突然停住。

      他在众人投来的眼光中,把脸往上面的山侧了侧。风从上面吹来,湿漉漉地穿林而来。它带来血腥气,十分新鲜,似乎还有温热质感。

      所有人屏住呼吸。

      灌木丛在颤动,三十步的距离,二十步的距离。一下,停住,又一下。什么东西伏在其中,正一点一点朝他们这里过来。有细碎的石子滚下来,簌——簌——。

      雀部后退半步,“咔擦”一声。踩断了脚下的断枝。在紧绷气氛中,声音大得吓人。

      然后那东西从绿莽中出来了。

      一只脚先出来。穿着只看不出本来颜色的鞋,脚踝上还往下流着血水。那只脚在泥泞里摇晃一下,像下一秒就要折断。然后另一只脚随着滑出来。然后是上半身,从灌木里晃出来——黑凝凝的一团,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整个人前后晃着,像是头重脚轻的不倒翁。

      “——人!”

      雀部下意识地喊了出来。

      确实是人。这一瞬间,所有人都紧盯着山里长出来个什么人。一个血人。从头到脚都是血。脸上,脖子上,被浸透的古怪衣服上,露出来的脚踝上,血凝成流成各种状态。左臂肩头的衣衫破了,肩头的肉也不知所踪,露出森森的白骨和肉花,头顶,一侧的小半脑袋也似不翼而飞。

      那半张脸几乎是红黑一片了。另外半张脸唯剩的一点皮肤,白得发青,她像刚从血水里捞出来的水鬼,眼睛艰难地半睁着,映着山道延伸出去的天光。

      “是从上面逃下来的。”玄的声音听着无比艰涩。

      这个人从他们刚刚上去的方向逃下来了,如果他们没有退下来……
      在这座山上的,大概就是飞騨的那个人了。

      那血人又往前迈了几步。膝盖一弯,整个人像被抽掉最后一口气,直直地朝前栽倒下来。雀部叫喊了一声,扑上去接住。燐也赶忙上前架住。玄从箱子中找出巾帕,飞快倒上一整瓶的药粉,包在那可以看见些白花花物质的半边脑袋上。然后再扯出一张,死死绑住她左臂肩头。她的脸是凉的,血是热的,沾了几人满手。

      “别停。往下走!”
      燐压着嗓子,看了眼曲折不明的山道,转过身催促众人。

      铁背上那个血人,雀部赶忙把自己的外袍抖开,盖在血人的身上,然后拉起了马。
      玄背起药箱,燐这回走在他的后方,他们从不宽不窄的山道悄声下去。
      ——宛如在鬼门关中行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位山之中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