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野花之供 哪怕你长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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妄醒来的时候，人躺在一张很硬的褥子上，身上盖了张薄薄的蒲被。阳光向这间土制房屋泼洒温暖，空中萦绕着稻草燃烧的气息和浓郁的米香味。
她想撑身坐起来，却被左臂传来的剧痛阻止。
敛眼看去，她左肩连着腋下都缠了厚厚的白布，她又试探着摸向同样剧痛的一侧头顶，那里也密密斜裹着不少布条。实在是，口渴极了。门下一秒便被“吱呀”推开，一个梳垂髻的老妇人和她对上视线，然后，那老婆婆的神情变得欢欣起来，转身朝门外喊了几句。
两个年轻女子很快进来了，她们梳的也是妇人的发髻。
其中一个不无惊喜地向妄比划了个数字：“姑娘啊，你睡了整整十天呐。”，另一个亦是笑容满面，手脚麻利地往厨房去乘食物。
老婆婆捧着那碗水佝偻着在妄床边坐下，举起勺子准备喂她，妄尝了一口，原来是萩叶和朴叶煮出的水。
她喝了整整一大碗，又勉强吞了半碗饭，剧烈的不适让她只能沙哑着吐出几个字：“谢......谢谢。”，对方只是摆手，另一个又拍了拍她的被子：“客气什么呀，再休息会儿吧。赤尾师匠她们五天前就走了，让我们告诉你醒来别急着活动。”
妄苏醒后第二天才勉强支起身子，老妇人把一件新缝的麻布衣递给她，还有一块儿薄薄的杉木板，上面用刀刻着四个小人。一个扎高马尾，一个背箱子，一个肩膀上有只鸟，一个大块头，一齐围着个躺倒的小人。刻痕干净均匀，只是走形略显粗糙。每个人头顶都刻了一句话，妄突然想起自己在位山上血如雨下那日，倒伏在地前看的最后一眼。
这个扎马尾的小人应该就是那个束着红发的女子，大概她也就是阿婆口中的赤尾师匠？
她头顶飘出一句话：“别死哦！以后见。”，背箱子的人箱子上有一条线连着躺倒小人身边的瓶瓶罐罐，“此人的破箱子轻了不少，里面的东西不值钱，我们替他多谢你。”，和上一句话是同样的笔风，大概也是红发女子刻的字。
剩下两个小人也都冲围住的小人说着加油打气的话，只是一个显得活泼，一个很是沉稳。
妄用手指摩挲着这块木板，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期许。期许着，有一天与这群救命恩人再次见面。在这之前，她一定不能让自己死掉，否则又要反复落回两面宿傩身边，日夜哀求上苍给出下一个好运时机。
第三天，她勉强能下地出门了。
天空悠蓝，阿和婆住的房屋临溪，在上游位置。向下远望，这村子几十户人家斜趴在一块缓地上。周围是墨绿的群山，像在守护又像在压迫着这块土地。
她坐在门口晒太阳，伤口暖洋洋地发痒。妇人们在临溪这块地上洗衣闲聊，阿和婆给她倒了碗水，她微笑着道谢，依旧是一碗清苦去火的草叶水。
有个小女孩牵着妈妈的衣摆离开时还在看她，此前，她已经盯着妄看好一会儿了，“喂，姐姐，”小女孩似乎终于攒够勇气，“你好像我阿母蒸出来的团子呀。”
妄愣了一下。
端木盆的女人匀出一只手，一个爆栗敲在身边女孩儿的头上：“胡说什么！人家那是受伤了才包成那样的。”
“可是真的很像嘛！圆鼓鼓的，白颜色的......”
小女孩儿有点委屈，又明白阿母在教训，“对不住！我阿母不让我这样讲！”
妄笑着摇了摇头，那妇人又气又恼地牵着女孩儿快步回家，离去前还对妄歉意一笑。
唉......
两面宿傩。两面宿傩！
小女孩儿午后又来了。这回没讲妄像什么，当然，妄方才也并没有生气。小女孩只是往村北一指：“你要不要去拜拜山的大人？说不定伤就好得快些了。”
“山的大人？”
“就是......山的大人呀。”小女孩挠了挠头，“村里有他的石像，我们路过都会拜一拜的。”
妄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村头，一棵李树下面，果然有一座半人高的石像。远远看过去，轮廓不像是个人。
“我阿母说，山的大人可厉害了。所以祂周围好几里，都没有祟物来捣乱。我们村子离得远些，但从来没被祟害死过人。都是山的大人保佑的。”
妄慢慢从草席上站起来，她伤口处还时不时抽痛着，所以走得有些小心。小女孩儿就跟在她旁边，陪她过去。
那石像的面目越来越清楚。
雕像的工艺稍显粗糙。四条手臂长出来的位置并不对，像原先只有两臂，后面再强行接了两根上去。脑袋上有一圈向上的尖角，如戴了顶火焰冠。工匠大抵想让他显得更加威风，在背后加了两扇似鸟似蝠的翅膀，脸则十分凶神恶煞，怒目圆瞪，嘴唇厚厚翻起来，像要随时把邪祟都撕碎在身前。
妄脑海中浮起另一张她无比熟悉的脸。那个人从汤池仰头时，额发被水沾湿，会被他自己捋上去，显得顺贴，眼尾像刀尖一样微微扬着，眼睛总是半阖的，显得冷漠而淡然。站立时又总爱抱臂，似乎万事万物都和他无关。
“不像。”
“什么？”小女孩仰起脸。
“不过果然是他啊。”，小女孩听不太懂前因后果，只是点了点头，试图接住妄的感慨。
妄在石像前蹲下。供盘里搁着一小捧炒栗，两三枝新鲜的野花，最前面是一小碟红豆。那红豆在树影漏出的光斑下，像一摊小小的、发亮的暗红色眼瞳。
小女孩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石像前面的草丛去摘花。妄收回视线，“你才不会这样。”她盯着石像说，“哪怕你长一百只手，也不会给予任何人庇护。”
小女孩一会儿噔噔噔跑回来，递了一枝蚊子草给她，如递一团粉白色的云雾，妄在小女孩期待的眼神中把花放在石像前面。然后她站起来，朝小女孩笑了下。小女孩高高兴兴地先跑走，要去告诉她阿母，受伤的姐姐也拜了山神大人。
可她现在这副惨状，一切是拜他所赐。
妄又转身看了眼石像。然后顺着斜坡吹来的凉风中，走向阿和婆的房屋。再看多一眼，她就要忍不住把东西都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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晒在河滩边的小鱼干一条条排着，像一片片银色的叶子。老妇人正在抖新洗的织物，抛上竿子，见妄在看河对岸那个浅青色狩衣的身影，笑了下说：“又是他呢。”
妄从那个停留了一会儿后步入森林的身影上收回视线，征询式看向阿和婆。
“那孩子在咱们这儿附近转了几天了，勤快又热心肠，哪家有事随手就帮了忙。”
脚底的地莫名颠了一下，妄猝然盯住异动的方向。
“看上去穿的是大人物的衣服，就是不知道在我们这样的小地方耽搁什么......”阿和婆还在同她聊着。刚才的一切难道说只是幻觉？
闷雷一样的声响又从地下传来。妄后颈上的汗毛竖起来了，小女孩的话还在耳边：“......我们村子离得远些，从来没被祟害死过人......”，她用这话反复安抚着自己。
空气里荡起一股臭味，很沉重的感觉降临在身上。阿和婆终于也停下了动作，看向背后空无一物的方向。老人的身体猛地被抬起来，一截黑亮的东西支起她的后背。妄的视角中，只看见那是一团黑乎乎的东西，然后，她下移视线，黑色的二指。尖端覆盖着油亮的壳。
是一只，猪蹄。
它把老妇人猛地甩开，然后露出一张蜡像似的灰脸，两只长獠牙从它脸颊的位置穿出。那双黄绿色的眼珠一动不动看向妄，像极度渴望着什么，妄的身体先于脑子动了，她转身往后奔了两步，那个大概是咒灵、在这个时代被称为祟的东西转眼就来到她面前。
好在，她反应的速度不算慢，那只伸出的蹄子重重擦过她受伤那一侧的脑袋。
因为本来的缺失，扑了个空。
她咬牙，突然往村口的位置跑去。
那只猪似的祟已经直起身来，嘴边滴着粘稠的口水，眼珠子盯着妄过去的方向。
妄受伤后还没这么用力地跑动过，她深一脚浅一脚，如踩在一团棉花上。没办法，死马当活马医一下了！当她快抓住石像边缘时，猪祟已经贴到她身后了，它喘着气，口水已经滴到转过身的妄肩上。妄绝望地闭上眼。下一瞬，一道寒光从身后捅进猪祟的脖颈。
像一坛暗红色的腥臭血液被轰碎，那祟物自伤处炸开，碎块和血溅了漫天。妄被这股罡风掀起，后背重重砸到石像上面，头伤新流的鲜血蜿蜒在石头上。
漫天血雾中，一个神情尚显冷峻的少年收回那柄铜柄短刀。
他脚踩着猪祟半个头颅，低头冲它道：“终于追上你了。”
然后他蓦地注意到妄，一下收回了笑意，有些羞涩地摸了摸头，“不好意思，误伤你了。”，然后两步并作一步跨到她身边，蹲下轻声问：“你还好吗？”
妄头部流血是因猪祟刚才那一击的缘故，但被震飞的感觉依然让人头晕目眩。
她抓住面前人的手臂，喘着粗气道：“......阿婆，那个院子里的阿婆。”，然后她伸手指指向阿和婆的院落。少年听懂她的意思，骤然回头，起身朝那个地方奔去。妄说完只觉内脏翻搅，眼前发黑，下一息便脑袋一歪，暂时地昏死过去。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野花之供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