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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水照之形 一个粗糙但 ...

  •   同几十年前天安年间、位山之上一样,今夜依旧是个炎炎夏夜。喜鹊从东寺塔檐而来,斜过平安京坊巷,飞入府宅内院廊下。
      池水沉碧,侍人穿行,不闻坊外喧哗,唯见桧木枫树争探墙头。
      南庭池面无波无澜,艾草白烟笔直地升起驱蚊。

      一口宽浅青铜盆临池而放,盆前跪坐白衣少年,双手结印,指尖一线鲜血蜿蜒而下,滴答落入水镜,诡谲艳丽。

      生血本是秽物,今夜却顾不得清净。

      藤原忠平背靠高床大殿坐于月台正中,左时平,右良兼,稍远文章博士道真并家臣陪坐。日前召魂阵法耗神过多,咒术巨擘均居府静养,无一列席。现下唯一通术法者,便是那维持水镜的白衣少年,身着安倍家惯穿的狩衣。

      虽然论及咒术,一月台的权要抵不过这个正当眼观鼻、鼻观心的小少年半根手指,但官场上的弯弯绕绕,每个人都能挥毫写就一帖斐纸。

      水镜中正映照着几十年前、恃今而动的一条歧途,身穿绛紫和服的美人亭立于池边,两面宿傩闭目而憩。

      时平的拍马之语刚被良兼掐断,他压着焦躁反驳:“你不该总是用‘他在汤浴’看低局面。”

      “我言明宿傩在汤浴,是在说这是最好的时机。”

      良兼瞥了时平一眼,“我说时平啊,你要是泡在温泉里、不着寸缕,会不顾旁边那个活色生香的女人吗?”

      时平支吾道:“我……我自然是请她先离开。”说话间他的耳根悄然间变红。

      藤原忠平没有看二人,只是盯着水镜。
      他以扇柄轻敲手心,发问道:“且说照这样下去,她还要待在山上多久才有受种的机会?”

      异世灵魂眼中所谓的胎动之缘,其实是命名为「孽种」的一道咒缚,咒缚携带之人一旦完成受咒后首次阴阳交合,腹中便会生出孽胎。
      孽胎会吸食母体一半精血与咒力,三日而诞,诞生后能攫取母体与父体各自一半的咒力,且天然与母体有所契约。

      “——要几日?几月?过程中她又当吃些什么?”
      时平回应兄长道:“北白川的镇魂姬一贯都受过严苛的训练,半月不食尚可维持姿容艳丽。况且,飞騨山上野果泉水丰沛,可以自行取食。”
      尚未出声的文章博士忽地开口:“话说,她该如何出恭?”

      时平凭空呛咳一下,藤原忠平手上一滞,扇子停在半空,无奈道:“道真大人,余问吃食,你问这个?”

      “摄关大人,镇魂姬吃饭尚且要求得大赦,她还需出恭、沐浴、月事。我们往数载以前传话,让北白川宫送上去的可不是一块石头,是个活生生的女人。”道真面色有些严肃。

      原有些轻松的气氛不再,藤原忠平面色渐沉,道真近日与他在封田事上御前不睦,如今他如此言论,一定意在折损他的体面。
      咒阵初启时,那些代表异世灵魂的光点像扑火的飞蛾,密密麻麻撞进符网。术师们一条条引入,最后那魂册上添了一百来条记录,才艰难种下四种咒缚。那时,怎么不见道真说“活生生”?

      念头一转,藤原忠平不再深究,只淡声道:“罢了。时平说得是理,既然寄在北白川宫的镇魂姬身上,想来自有应对的本事。”
      当然,事若不成,今日的北白川宫亦难辞其咎。

      摄关大人一语既出,当前的议题便搁置了。他转脸看向安倍家那个年轻人:“她体内那个异界灵魂,处在受压制状态?”

      “是,”年轻人盯着水盆,未曾抬眼,“异世来者应当是被堕天所压制,而非镇魂姬所为。”
      “若她一直被压制,如何引诱宿傩?”

      当时在咒阵中,术师问异世灵魂们最想要什么。她们想要救赎,想要征服,想要谁也降服不住的男人,仅仅屈膝在自己面前。
      如今在镇魂姬体内的,便是其中一个于回答时格外兴奋的,她希望能与强大的灵魂玩一局关于引诱的游戏。

      荒唐吗?不荒唐。
      这世上的女子也好,男子也好,越是寻常日子过久了,越会有奇幻的梦境。
      术法不过是把众人自己的梦境,编织得更牢固、更具象,同时将咒缚达成的条件隐入其中。

      镇魂姬和这一异界女子各自都只持有对局势残缺的理解,但这便好,几十年前的镇魂姬如何能理解后世的攻略游戏,连他们看完魂册记录也不甚清晰。忠平脑中忽然浮现一个换脑的邪师,那个邪道,大抵很喜欢看后世之人各种光怪陆离的梦境。

      “暂时的压制或许是好事。让没骑过马的人骑野马,摔断脖子是唯一的结果。”良兼难得收敛了阴阳怪气,不过并非像全然的看好,“只是希望异世来者能牢记自己的初衷,适应后付诸行动。”

      众人大抵是同意这番分析,并未再辩。艾草烧到尽头,侍女上前续了一束。
      “大人们,”白狩衣的年轻人忽然开口,“有一事容禀。”

      “水镜之中,堕天的手指一直在轻敲,那种频次,不会是主动斩击。似乎有某种东西在触发他的被动术式。不过,斩击的频次在极缓慢地降低。”

      “那个啊,”良兼将腰间的蝙蝠扇取出,“啪”地一展,眉毛轻抬,他想起术师们在魂册上写的一环异况,“当时阵法不稳,有一个异世之魂拒绝了不够完美的幻术,落入了法阵的间隙。”
      “分明是对强大之物也有渴望,她才会被召唤。”藤原忠平合上双手,“但她拒绝了契约,又受到法阵的诅咒,大抵只能半人半鬼地活着,直到灵魂磨损至尽,才能得以解脱。”

      “……原来如此。”年轻人未参与咒阵相干,却已然拼凑出异况的真相,“斩击频次变慢便是因此人的灵魂磨损,所负诅咒随之减弱,与堕天的束缚也松动了。”

      谈话至此,藤原忠平起了身。
      “好了,今夜就到这里。”

      道真收回看池中鲤鱼的目光,看了忠平的背影一眼。良兼拍了拍时平的肩膀,两人一前一后走入回廊。
      侍者见状上来抬走高床,熄灭燃烧艾草的火盆,又同安倍家的年轻人一道处理了施法的青铜大盆。
      *
      水镜淡去,但几十年前的光阴还在月夜下流转。
      抚子背身站在三步之外,虫鸣声一阵又一阵,两面宿傩的手指在石沿上轻敲。半个时辰过去了,身边女人身上的檀香已经不能全然压制那丝气味了,不过,几息一次的不适放缓到十几息一次。
      也是这个镇魂姬的作用吗?
      很好。
      “……里梅。”他没有睁眼,但语气里挟带了一丝抱怨。
      里梅的声音从回廊的阴影里传来,“在。”

      又觉得没什么好说,两面宿傩鼻腔里哼出一声极轻的鼻息,“——下去休息。”
      “是。”

      再度安静了很久,久到抚子都要睡着。突然,池水哗响,两面宿傩一边走出池中,一边蒸干皮肤,拿过架子上的衣服穿裹上。
      “呵……不肯消停啊。”
      他是在对着夜色轻慢,抚子并未回答。

      *
      暖气片变换叶片,卡塔卡塔响了几声,公寓内又归于平静。

      笔电泛蓝的冷光映在妄脸上,屏幕上是一张表格,密密麻麻记着两百余次死亡记录。起初表格中只记录了做梦时间,后来增加了存活秒数,以及相对位置。

      她每一次的死亡,相对,两面宿傩的位置。

      妄把最新一次的落点填进有数个等距圆环绕原点的坐标系中。原点附近的红点密密麻麻,越往外越稀疏。日期越近,红点越靠外。

      相应的存活时间,也越变越长。

      “至少在三十米内,都能触发这种防御式斩击。而且没有方向上的死角。虽然一定有一个防御距离的上限,但上限尚未可知......”

      妄上身后摊上床沿,毛毯滑到腰际。膝盖前蜷缩的小猫已经长大了不少,半梦半醒间伸出一只白色的小爪扣着地毯。她身侧书桌上堆着一些咖啡罐子,还有不少凌乱铺开的A4纸。靠近窗边的墙面上,几排档案盒之间抽出一本打印的公式书,翻开着,一行字被荧光笔划出:

      「被动防御,低损耗运转。」

      ——就像一张以两面宿傩为圆心,在一定范围内移动的防盗电网。

      离两面宿傩越来越远了。看上去是好事。

      然后呢?

      妄脑海中突然浮现一个白发苍苍的Q版老太婆,她戴着老花镜,拄着拐棍,出现在另一个山头,却还是被一道寒光拦腰斩断。

      ——不!

      快点,再快点。

      她需要加快点触摸防御边界的脚步。

      妄站起身,她拿着桌上的一张A4纸。画中远处的两面宿傩刚出浴裹上衣袍,近景是半根石柱。她走到客厅,将这张纸按相对位置贴上冰箱门。
      这些便签已将这处山间宅邸拼凑得相当完整:

      「住宅背靠位山主峰,朝东南谷口铺开。门外有一条清澈的山溪,夏日间杉木与杂木炽盛,野兔和狸猫时常出没,鸟叫虫鸣不绝于耳。一条透空长廊西北纵深,回廊半围着一方庭院,庭院地面铺有河石与白沙。 」

      “啪”一声抽开红笔,妄圈出了庭院中石砌温泉的位置——

      只要能拉开和两面宿傩的距离,就能拉大对被动斩击极限范围的探索。此前她不是没试过,一旦当眼前景象变化便开始跑动,可尚未转身,便已经变成上下两截。
      妄有些焦躁地拉开冰箱门,想冲淡烦乱的思绪。冷藏层有半盒咖喱饭,一袋敞口薯片,还有几个孤零零的鸡蛋。犹豫了一下,她侧着伸手从门内侧拿出一罐可乐,铝罐外的水珠冰了她指尖一下。

      侧……侧跑。而不是一直以来的,转身再跑。

      又或者,向上跳跃!

      两面宿傩对她的斩击从来是腰上的一刀,没有多余的切割。只要能避开横着的切面,那么在失误—回馈—再度斩击之间就能创造出远离他的时间差。

      而且,如果向来是横切,最好的方式便是跳跃。落下时完成转身,正好吃掉滞空时间,避免落下后斩击又至。
      之后呢?前向跳高跳远,还是滚地?

      还有至关重要的一点。时机。

      在每一次单次斩击到来时,她必须高于或低于斩击的平面。她也终于明白为何这样大范围的被动防御是低损耗的,因为触发的斩击是简单的、单次的。

      小小雪不知何时伸着懒腰来到了妄脚边,用头蹭了蹭她的腿。妄蹲下身,挠了挠它的下巴。
      “看家哦,我下楼一趟。”
      小猫眯起眼,喉咙里发出满意的咕隆声。

      妄抓起一条红色围巾,穿上外套,脚步有些快地出了门。

      巷子里只有自动贩卖机的冷光,将她的影子拉得有些长。巷口街道上24小时便利店的招牌亮着,“叮咚”的门铃声不时随进出店门的道道身影响起。

      冷空气呛进肺里,妄咳了一声。她蹲下系紧鞋带,继续尝试着不同类型的跳跃:原地起跳、起跳后转身、斜向前跳跃……接下来,她还需要学会衔接的翻滚,无论最后是尝试连跳还是跳滚交替。

      一个粗糙但充满希望的计划就在这一夜的凌晨展开。

      ……

      贩卖机中的货物变换着五彩斑斓的颜色。便利店招牌的光亮亮了又熄灭,店员每晚都会拖着货物进门补货。偶尔有加班到深夜的上班族路过巷口,西装外套搭在手上,领带扯开一半,打电话的声音在夜风中变得模糊。

      地面偶尔因下雨打湿,又在晴空下干燥。妄每晚都出现在这里,风雨无阻。

      某一晚,隔壁楼栋二楼的窗户打开,一个穿睡衣的年轻女生探出头,捧着嘴喊了一声:“那位选手!——”

      妄抬头,对上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不好意思。我看着你很多天,一直在默默关注你。我考试合格了!希望你也能通过考核,所有愿望都在春天实现吧!”

      妄反应了一瞬。

      “嗯!谢谢你喔!”

      自动贩卖机隐隐的倒影里,红围巾鲜亮如火,她脸上不知何时有了一些血色。每一夜被斩的痛苦虽然依旧难以忍受,但落点离两面宿傩越来越远了。而且,通过时机恰当的动作,她已经能多离开落点七八米的距离。

      也许,在春寒褪去时,真的、真的,有那样一个可能。

      妄丢掉了纷杂的想法,下肢蓄力,继续,下一次的跳跃。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水照之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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