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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胎动之缘 北白川宫畏 ...

  •   墨绿色山脉如兽脊蛰伏,画面自东向西横移,只见两条奔流的大川被分开,世人所谓分水灵山,位山在此。

      夜色将寐未寐,六只可堪奇异的纸折白犬出现在这处木质居所的庭院中,它们每只竟有牛犊大小,身躯反射出冷光。
      所有白犬的前肢都低伏,且仿若摇着一根不存在的尾巴,每只也都对刚被放下的女人态度如臣属。

      几息后,女子前方那只白犬突然起身,纸折的耳尖擦过她的面庞,没有体温传递,却是一种极其亲昵与不舍的姿态。

      告别后,同时间所有白犬的腹部开始发亮,冷白的火焰燃烧起来,它们腰腹塌陷,四肢、头部、耳廓,一一地燃烧殆尽,无声无息。沙地上几乎什么都没剩下,就连灰烬也只有薄蒙蒙一层。

      踩月而来的女人只是跪坐在原地,她有一副丰腴而美艳的皮囊,盯着空荡地面看了两息,有几多不舍。再然后她收回目光,又如修竹一般绷住脊背,维持着恭敬而优雅的姿态,垂眸看向自己膝盖上交叠的双手。
      她的名字叫大和抚子,她有非来此不可的理由。

      抚子面前的地面上,整齐地摆放着三样东西:一碟红豆最中饼,一碟腌渍嫩姜,一壶清酒。

      听说飞騨这一带供奉镇守大人的神社,供品里必有红豆,而姜和酒都是供奉神明时不可少的东西。
      京都那边,天皇御体疲弱,明明只是二十七岁的人,却旦夕不测。在新朝局夙夜将至的当下,有贵人想将这位东国咒术的顶点收为己用,用作青云之梯,也有贵人并不信他能被朝廷收服,却想知道他是怎么样的存在……

      毕竟,百年时局一朝一朝更迭,历史上曾两度有主战之人集世家精英术师征讨于他,两次都无一人归还平安京。如今又是十几年春秋打眼而过,总该有一个人前来了,而她,是被选中的人。

      一个投石问路的人。

      却说抚子在白川亭的岁月,幸得一人荫庇,也正是因为那位大人所托,如今比起死亡,她只觉得被毫无用处地赶回去更可怕。
      遑论从成为白川女的那刻起,在风月中为主家效力便是她们以柔克刚的第一条使命……

      远处的虫鸣声似乎在一瞬间变远了,连空气也变沉重了,抚子的全部注意力,都聚焦在了——
      回廊深处传来的木屐声。

      “!”
      抚子不由自主地瞪大眼睛,心脏仿佛呼之欲出,从未设想过的压迫感,让她的喉咙吐出不成音的气息。

      而她体内“玩家”的内心也抖了一下。
      来了。

      庭院中的女人更深地垂下眼帘,她的身体微微前倾,额头几近贴上膝前的地面。
      就在这无比紧张的关窍,抚子的右手忽然动了,并非出自她本人的意志,她的右手竟然自己抬起来,扯了一下领口。深衣的衣襟往右肩滑下去几寸,露出一截漂亮的锁骨,香艳不已。

      她听见体内那个自称“天命之人”的女人开口,以一种兴致勃勃的口吻向她解释道:“帮帮你,这个角度,他看到的第一眼将会是……嘿嘿嘿。”
      说话间,对方又将手指扣上朱红腰带,往侧边拽了一下,原本严实的衣袍变得更加松散。

      “你到底在干什么!”抚子在内心开口,声音骤然冷却。
      心声理所当然地回应:“松一点比较好看。”

      就在心声还要进一步动作时,抚子用另一只手死死按住了那只还在扯腰带的手。
      她在内心的声音很轻,但如冰刃一般警告道:“把手放开。这是我的身体。”

      心声不耐烦极了,“这是为了你好,这样——”

      “闭嘴。”抚子冷冷打断。

      心声操纵的那只手被死死按在原处,与另一只手在互不服输地角力。
      抚子的眼神中褪去了因脚步声染上的恐惧,只剩下无比的愤怒。她一字一顿告诫那个“天命之人”道:“这条命是我的,我不会让你为所欲为。”

      因为诡异的角力动作,抚子的额头沁出一层细汗,但跪坐的姿态依旧优雅得无可挑剔,船宿中旷日持久的训练为她刻上了比某些贵族还要完美的礼仪。
      心声见她心意决绝,只能不服气地松开手:“……知道了。”

      “我只是想帮你活下去。”心声嘀咕。

      “我不是为了活下去才来到这里的。”
      抚子坚决地回应,旋即飞快抬起手将领口拉回原位,布料擦过锁骨,遮住那片皮肤,然后她把手重新交叠回膝盖。

      *
      持续了一段时间的木屐声终于近在咫尺,纸灯笼的暖光先从回廊转角出现。
      走在前面的人提着灯笼,少年有一头白发,浅色的瞳孔在光线下宛若琥珀,他的步伐轻而稳妥,似乎每一步都踩在一条笔直的窄路上。

      他身后跟着一个更高、甚至可称巨人的身影。

      那个身影没穿外衣,上身只披着一件黑色的衣衫,畅怀露出锁骨、胸膛和腰腹,在微弱的光线下,随他走路动作,那些咒文像活了一般微微蠕动着。
      他有四只眼睛,全都半阖着。

      里梅先停住了脚步,他的浅色瞳孔锁定了池边跪坐的女人。没有半分的惊讶,也没有大声的质问,他只是站在那里停了一拍,然后微微侧头。
      “大人,需要我来处理吗?”

      两面宿傩没有回答,而就在他出现的这会儿,原本不死心的“玩家”突然僵住了,刚刚她分明还振振有词说着自己的计策,但在这一瞬间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给全然掐灭了。

      他仅仅是停留到抚子身上的一瞬目光,就能让共享这具躯体的自己动不了了,那是不属于人类的压迫感。她方才还以为自己能在这个男人面前演点什么……
      她将意识缩成一团,蜷在抚子体内最深的角落,连呼吸声都不敢过分明显。

      ……做不到。
      实物——
      完全不一样啊。

      而抚子,这个曾被她短暂压制过的原主,此刻却竭力稳着姿态,额头几乎贴到了膝前的地面上。
      她的恐惧被隐藏在了比她的性命更宏大的意义下。

      两面宿傩的目光只扫过女人一瞬,然后落在池边、白犬燃烧后留下的那片空地上,他走过来,没有理会跪着的女人,在她的身侧蹲下。

      咒纹一圈圈箍作环饰的手臂伸出,他用两根手指沾起一层尘土,指尖搓了搓那几乎不存在的灰烬。
      白沙地上没有任何咒力残留,他的眼神变化,出现一种被勾起兴趣的专注。

      自言自语地,两面宿傩带着点考校意味探究道:“……斐纸,自燃式解咒。”

      站起身,他看着自己一抹后已经完全干净的指尖:“一点咒力残痕都没剩。能做到这个地步的术者,北边可没几个。”
      “哼。有意思。”说着他微微眯起眼睛。

      转过身,他这才真正看向跪在地上的女人。他的目光从她发顶移到她膝前的供品上,又移回她身上,四只猩红的眼睛没有威慑意味,只带着审视。
      他的语气很淡,开门见山道:“哪家的差使。”

      里梅明白从此一刻起,这个女人的生和死被大人接管在手中,自己不再负担着处理她的担子。
      他上前两步,将手中的灯笼挂在池边的石制台钩上,挂好后他退回靠近木廊的一侧,双手交叠放在身前,不再动作。

      烛火在纸笼里安静地燃烧,刚好照亮一高一低的男人和女人。
      抚子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北白川。”
      她顿了顿,心跳在胸膛中撞得激烈,但她控制着声音的平稳。
      “我是从北白川宫来的。”

      两面宿傩没有神情变化,“北白川”这个地点在飞騨、在他这里毫无意义,他没有追问什么,只是等着她继续陈词。
      一个人被派来当贡品,总会有一套说辞。他见过太多,也懒得去猜任何。

      抚子深吸一口气,深紫色的眼眸宛如一坛陈酿的葡萄酒。
      “我是北白川宫的大和抚子,也是北白川宫献上的、诚意。”
      她垂下眼,语气显得恭顺而克制。
      “任何的回报、名分、承诺,我都不需要。我只是想被您使用。”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一直在看着她。
      一靠近这个女人,他能感知到自己体内汹涌的咒力平息了下来,眼前便是所谓咒镇之体的镇魂姬。能帮助平息他体内的奔流,想来也是世所罕见之中的万里挑一。
      “……想被使用,使用之后呢?”两面宿傩的声音中带着戏谑和不屑的意味。

      抚子的眼睫轻颤,尽可能平稳的声音中带上了一层决绝意味:“如果认为我足够有用,请把我留在您身边。如果您觉得我无用,请赐死。如果您觉得我的身体还有点滋味——”
      她抬起眼,直视他:“请享用。”

      一切似乎静止了一瞬间。

      胧黄光线在水面上蜿蜒,两面宿傩微微歪头:“我要是想吃掉你,就真的会吃。你真的情愿吗?”

      抚子没有任何犹豫:“届时的话,请大人尽兴。”

      “到底为什么做到这个地步。”

      抚子声音中蒙上一层郑重:“北白川宫畏惧您。正因为畏惧,所以才格外敬重。”
      “我来这里,只是为了确认,这样的敬意,能否传达给您。”

      两面宿傩笑了一声,嘴角一弯便收回去了,懒得多维持一会儿这份笑意。
      “……以那群人来说,罕见地会说话啊。”
      他语气似乎因为一些经年的记忆而感慨。

      下一瞬,他抬起一只手。
      极轻的“嗡”声,空气发出被咒力压缩的震颤。两面宿傩的指尖,一簇火焰凭空燃起,颜色饱和到几乎不真实,甚至像太阳的一片。

      抚子的呼吸几近停滞,她看着那簇火焰,心中震动:“这种颜色……此前从未见过。”

      两面宿傩却只是全神贯注盯着自己指尖的火焰,轻皱着眉,仿若一位锻冶师在检查刚出炉的刀胚。
      “那些纸形代,烧得干干净净,什么咒力残秽都没有留下。”他轻轻眯眼,火焰随着微动的手指,在指尖跳动了下:“是我的话,能做到同样的地步吗?”
      火焰如一条缎带流泻下去,在身穿绛紫色和服的女人骤然放大的瞳孔中,火舌舔舐上她身前那三碟供品。

      突然之间,火焰熄灭,而那三碟供品竟然像通灵了一般活蹦乱跳起来。酥饼来回滚动,嫩姜手舞足蹈,酒液在杯盏中凝聚成各种形状,浓烈的咒力从它们身上荡出。
      抚子讶异地看着眼前这一幕,虽然她亲眼见过那一位大人为纸式神点睛,但眼前这般授灵手法相比还是显得太过暴烈。

      眼前的活泼景象没持续多久,火焰忽又从这些食物中无根复燃。最中饼在红黄火焰中变白变透,然后无声地塌缩成灰烬,火焰像一层光,温柔地擦掉所有东西。
      三息之间,全部燃尽,地面连灰烬都不曾留下。

      半尺之外,火焰还在舔舐,一直接触到抚子深衣的下摆,沾湿温泉水的布料被热浪蒸氲。
      水汽疾速升起,又被彻底蒸干,最后汇成一丝梵香余韵。

      两面宿傩看了她一眼,他鼻尖每隔一会儿就出现的腥气、还有发丝落在臂膀上那种轻微不适的触感,不知何时变得不再明显。

      梵香么,总之,要比老鼠香很多。

      他抬手收回了橙红色的火焰。
      “不坏嘛。”
      他有些高兴,垂下猩红的眼睛看向抚子。

      “起来。站那边去。”
      他朝三尺外的位置扬了扬下巴。

      抚子因为高温被蒸红了脸,眼眶也因灼痛红而干涩,但心中却盈着一种喜悦。
      她站起身,退到指定位置后站定。

      两面宿傩收回目光,他轻抬起四只手臂,黑色布料顺从地从他肩上滑落,堆在脚边。他一挥,四下的灯笼便通通亮起,骤明的光线落在他身上。
      他的身体不是人类该有的比例,此刻,就像一件被上天放在洗剑池边的凶器。

      咒印入墨的纹路如黑漆一般,对称而严密地布满他贲张的肌肉。这些符纹于身上,可梳理咒力、增幅输出,当世并非只有他一人所纹,但京都那些自诩正统的术师从来不屑一顾便是了。
      他的手按在腰带上,手指勾住结扣轻轻用力——

      突然间,两面宿傩顿了一下。

      “转过去。”
      可能的暗涌被这一句话切断。没有倦懒与旖旎,只是不许拒绝且天生要如此的命令句。
      那三尺的距离在这一刻意味明确,他并非对一个女人在说话,而是在对一件决定留下的东西发号施令,留在这里,保持距离。

      抚子轻而缓地执行命令,过程中屏着呼吸,眼前是板壁、以及板壁间隙看去的木廊,以及远处那片黑黢黢的杉木林。
      她听见身后衣衫彻底滑落的窸窣声,以及热水漫过皮肤的哗响。

      两面宿傩踏入池中坐下,水面没过腰线。咒纹在热水的浸润下显出光亮,他后仰靠在池壁上,一双手臂搭上石沿,另一双手臂在水中感受着浮力。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女人身上那股梵香的味道若有似无,萦绕他数个时辰的烦躁感消失了,他终于觉得空气近乎干净、身体近乎清洁。

      在彻底放松前,他的声音轻轻传来,像在规定一件事永远不许改变:“就那样,别动。”

      抚子垂下眼睫,脸上梨涡有一瞬间的短暂出现。

      长夜漫漫。长夜漫漫……
      她,还活着。

      *
      卫衣中伸出的那只手握着2B铅笔,飞速在纸面上绘画:深山中的庭院、数盏灯笼辉映的明亮光线、池边静立的女人,她的手在绘制那个男人时显得有些狂躁,他在池中闭目,周身的水波倒映着和服女人的轮廓……

      镜头拉远,只见这是一间现代公寓的卧室,地面上堆满了密密麻麻的A4纸,如连环画一样,这个男人一张张出现在溪边,一张张出现在回廊,又一张张出现在温泉旁、温泉中。将这些画面快速按顺序切换,就能让这个男人活灵活现地行动起来。

      长夜漫漫。长夜漫漫——
      桌前,因为烦躁拉扯着自己头发的女子还在奋笔疾书地持续作画。
      -
      翌日。

      窗外,深灰色天空中的层云像要压上光秃秃的人行道旁枝桠。一间容纳几十张办公桌的房间,暖气从脚底往面上呼呼吹着,窗边的日历被红笔陆续打叉,醒目的Dec.印在这页抬头。
      一只手机屏幕因为短信亮起,锁屏日期显示是十二月的十四日。
      距离今年的夏天已过去百来个日夜。

      岩崎妄坐在工位上,撇了眼手机没动。
      她继续盯着电脑屏幕角落里几个被四分之一化的窗口,一个正播放着动漫,一个是界面古早的论坛页面。她的手指在鼠标上“卡塔,卡塔”,翻阅论坛的速度飞快。

      结婚后已经改姓佐藤的玲子端着马克杯从茶水间回来,“惊鸿”一瞥妄的屏幕,脚步顿了一下,从她那列绕过来。
      “小妄呐,你在追什么番吗?”

      妄的手指停顿住。

      “咒术回战。”
      她的声音很平直,嘴角向下动了下,像是有什么不甘和被迫妥协现实的东西在心中郁郁。
      佐藤来了兴趣,拉过旁边的转椅坐下。

      “欸——那个最近很火的?我老公也在追,你喜欢哪个角色?”
      妄没有直接回答,她滑动鼠标点开其中一个窗口。

      标题页铺满最上方:两面宿傩术式解析、两面宿傩vs五条悟逐帧复盘、两面宿傩领域展开条件……

      还有一个还在创作的电子笔记页。里面粘贴的每一张都是两面宿傩,最新一张,漫画截图下来的两面宿傩咧着嘴大笑,四手之二撑着腹部上大笑的裂口,自信得宛如展示金腰带的拳王,黑色的咒纹连同那种邪肆的骄狂蔓延在肢体上、屏幕上。

      佐藤的咖啡杯停在嘴边,“啊呀,存了这么多、”

      随着妄转过头来,佐藤的表情怔住一瞬,后半句话被牢牢卡在喉咙里。
      她这位年轻同事脸上打的粉勉强能盖住眼下幽幽的青黑,但眼睛里的血丝近看是那么密密麻麻。

      妄咧开嘴,笑了下。她的面部表情显得有些迟滞,好像大脑下了命令,面部需要反应几秒,才戴上一张比较清晰的表情,那表情和屏幕上邪肆的笑意竟然还有半分神似。

      “我大概是两面宿傩的‘梦女’吧。”
      她的声音轻飘飘,却透露着在讲事实般的坦然。

      “我啊,无时无刻不想接触他。”接触二字她吐字缓慢而坚决,同时看向自己的双手,像真要做什么,“再用我这双手好好地宰了他。”

      空气凝固了几秒。

      佐藤马克杯上有一个穿红衣的小人挥舞着黑线表示的小手,活力天真地笑着。
      “怎、怎么会这么想?”

      因为佐藤梗着的脖子缩了下,妄跟着往前凑了下。她不是故意的,更像是一种不受控制的躯体失调,下意识对外部的信号反应着。

      “因为‘爱’,已经‘爱’到想把他亲手切成两千、两万份,剁成一团肉酱,再好好喂牙口不行的狗儿们。”

      马克杯磕在旁边的桌上,佐藤扶着椅子起身,退了一步,又瑟缩着向前伸手仗义地解救了红衣小人。
      “不,不多打扰了。”

      她脚步匆匆,又重新走向茶水间的方向,快到转角时踉跄了一下。走廊里传来压低的对话声:“岩崎最近是不是加班太多了?”
      “不是加班,你不知道上周周会上——”

      后面的话被水池哗哗的水声盖住了。

      妄转回屏幕面前,方才撑起的笑容像一张纸牌落下。她的手不知道何时开始发抖,也许因为她在愤怒、也许因为她很兴奋,她使劲将两手攥成拳头的样子绷紧再放松,抖动才停下。
      她继续将手覆上鼠标,一页页浏览着关于那部动漫的论坛消息。

      至于同事们所揣测的那些原因,简直是幸福得天真才会觉得那种东西是件大事啊……

      △
      上周五下午三点,周会。
      她的组长、玲子办公室恋情的对象佐藤太一郎站在白板面前,声情并茂,用激光笔一张张翻动着幻灯片,而上面每一张图表、每一个数字,都是她为了躲避腰斩的痛苦,拼命加班的产物。
      “上季度的销售分析,由我亲自调研后,”男人的眼神如常地扫视过会议室的众人,尤其在副社长的眼光中更加膨大了长满身上的自信触角。
      “我的结论是……”

      妄坐在最后一排,单手转着杯中只剩点水渍的咖啡杯,她的情绪只剩下一种由超高痛苦阈值带来的平静。

      比起睡着时的痛苦,被抢点功劳算什么。
      她就像一个溺在水中的人,看见岸上这些人在为打水漂而追赶不休。
      收回手,妄揭开笔帽,记下太一郎新布置的工作安排。

      ▽
      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办公室的台灯和顶灯陆续熄灭,最后只剩妄头顶的一排日光灯。
      “早点回去啊。岩崎小姐。”
      保安说完打着哈欠离开,脚步声消失在走廊中。

      又过了一会儿,关机的圆圈终于转了,妄起身裹上条黑色的围巾,走进十二月的夜风里。

      公寓六楼,转开门锁。
      妄脱下外套扔在地上,暖气片呼呼运转,裹上毯子坐进客厅,原本想点开一档喜剧综艺冲刷恐惧,鬼使神差地,她还是点开了论坛软件。

      在一堆梗贴、战力分析之上,一条来自其他领域的推送消息出现:【紧急求助:附近有没有好心人愿意收养小猫】。妄点开了那条帖子,所附的照片中,一个纸箱里挤着四五只小猫,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在纸箱中互相拱着彼此。
      贴主声明说:可怜的猫妈妈不幸被撞死了,留下了一窝刚出生的猫崽,因为我的孩子猫毛过敏,所以在家养不了,希望好心人们能前来领养。

      妄看着地址,离她家并不远,走路只需要十分钟。

      盯着那条贴文良久,手机屏幕熄灭了。然后,妄穿上外套出了门,今晚她不想一个人待着,大概就是这个原因吧。

      *
      一栋老式的一户建,灯泡洒下橘黄色的暖光,照着门口那个纸箱,门缝里透出一丝热气。发帖人是一个中年女子,穿着居家毛线衫,听见敲门动静,她前来拉开门,看见妄时十分开心地松了一口气。
      “就剩最后一只了。其他的都被人接走了。”

      妄垂眼看去,纸箱里铺着旧毛巾,那只剩下的猫缩在箱子一角,通体黑色,只有四只爪子是白色。

      似乎是感知到来自人的议论,它睁开眼,眼睛上还有一层蓝灰色的薄膜。

      妄蹲下来。她看向那只小猫,小猫也尽力颤抖着抬起头看她,很小的身躯,只有拳头那样大。她伸出手放在它面前,离着指尖的距离。小猫的头自己往前探了探,它把鼻子贴在她的指节上,湿的,凉的。

      妄感觉一股软意从手指传开。

      她把小猫捞起来,托在掌心中。它在她手心轻轻发抖,但却主动把脑袋往她虎口抵了抵,发出很细弱的咕噜声。
      贴主一直静静地看着,突然间对妄开口:“第一个来的女孩子想摸它,这家伙乳牙刚冒尖就咬人呢。”

      这应该是它被留到现在的原因,贴主也许为了寒暄和来的人都聊了聊这件事。至于自己,因为是来收养最后一只猫,直至上一秒才是讲这件事的时机。
      妄站起来,解下围巾,把小猫缠裹着握在手中。

      “感谢您了,成全我和它这样的缘分。”
      和贴主礼貌地告别以后,她拿着猫快步地走回家。风吹得有些紧了,妄不自觉缩了缩脖子。

      走到公寓楼下时,她停住了,天上开始飘起雪来,很轻、很细,几乎刚落下来就融化了。妄抬起头来,看着一场过早的雪从褐红色的夜空降落东京都心。
      她突然想起不久前因为两面宿傩而翻阅的历史书,天安二年十二月,清和天皇退位,阳成天皇即位,新一年改号元庆。
      据说那一年冬天冷得要命,鸭川的河水早早冻成了冰。
      饶是如此般时局生寒,也一定有一个人风生水起,俯览尘寰。真是可恶啊。

      妄用手揉了揉小猫的脑袋,它用那双还看不太清楚的眼睛望着她,然后眯眼,露出尖尖的乳牙,像在说:吾不是好惹的!
      雪落在她的睫毛上,她眨一下眼睛便只剩下一点湿润。
      妄眼里生出一点久违的、真切的暖意,“……我们都不会死在这里。”

      雪继续消逝在空中地面,打湿她刚才站过的地方,妄带着那一小团温热,走进公寓楼中。
      明天还要上班,闭上眼睛,还会在千年前短暂的光阴中反复被腰斩,但为了这个时空中,因缘际会的新生命,也请打起精神吧。

      “小猫啊,你叫小小雪怎样?今天的雪是小小的啊。”
      ……
      一栋明暗星点的公寓大楼矗立,刚刚点灯的一户窗户中传来十分认真的女声,后面的对话听不清晰,满城茫茫洋洋,现代东京都的人们都在惊喜一场暌违十年的早雪。它像要洗去污浊,也邀人静待生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胎动之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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