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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封祟之仪 利用弱者, ...

  •   [如同两面宿傩是人们对诅咒之王的代号,]

      [「甦织」也只是一个来自术式的代名而已。]

      *

      天光收束,照进罗森便利店的一角。

      塑料包装的尖角反射着午后日头的光,一闪之后,窸窸窣窣的拆封声紧接着响起。一双白得发青的手,正在剥开一份鸡蛋三明治。

      窗明几净,外头是东京夏日惯有的青空。临窗桌前的黑发女人,却依然阴暗得像一朵长在墙角霉斑上的蘑菇。眼下两团鸦青,是她连日加班的“勋章”。蛋黄酱在唇齿间化开,勉强有一分熨帖人心的滋味。

      然而,与她日后行将卷入的惊涛骇浪相比,此刻这片刻安宁,不过是一叶浮萍。

      一团透明垃圾被投入垃圾桶,自动门紧接着便打开,夏日东京的热空气扑面而来,与泄出的冷气对撞。
      岩崎妄缓步走出门外。
      本来该如常地回到身为工蜂的写字楼中,莫名地,她遮着眼抬起头,良久看了眼风和日丽的天空。
      【OP以前·终】

      *****

      延喜五年,藤原北家别邸。
      地下一层结界室中,烛火竖直如针,九条人影映于石壁之上,纹丝不动。

      一个枣红色的木匣置于桌中央,匣盒已拉开,匣中悚然码放着二十根手指,一阵又一阵的咒力波动从由明黄符纸密密匝匝包裹的手指上荡出,宛如一颗巨兽的心脏,沉沉跃动。

      列席正中,身穿绫罗袍服之人,盯着胀缩的咒力波纹开口:“随封印之力日益削减,他日祸端卷土而来,后世又将如何是好?”

      语毕,藤原忠平将目光一一扫过众人,回应他的是一如此前的沉默。

      即使这位位高权重者,已代表藤原北家执政界与咒术界之牛耳,但困扰平安京数百年的诅咒师就算已然身死,依然是他难于处置的一个——

      “摄关大人......阴阳寮的旧档中,有一份被否决的方案。”清脆的话音打断困局,也打断上位者的唏嘘。

      在数次挣扎之后,风华俊才的阴阳师首领终于动了嘴皮,可尚不知为何,这位为局面带来转机的安倍大人神色不见晴霁。

      不过无论如何,天文历法占卜祭祀,天下术法正脉,目前尽数捏在阴阳寮手里头。
      此前平安京三征飞驒,也只有安倍家腰配桔梗铜牌的涅漆镇抚队,携手西域来的“天使”,与那邪魔有所来回,然而,最后依旧败走位山。

      此时此刻,安倍家率其所把持的阴阳寮再一次挺身而出,可堪众望所归,甚至从来是仅此一线的希望。

      一份泛黄的卷轴在桌上缓缓展开,四条烫金的符文随安倍首领一挥袍袖,缓缓浮向空中:「剜返」、「孽种」、「窥隙」、「伪忆 」......
      符文牵扯着光线在空中扭曲牵拉,乍看仿若在蠕动,透露出半分不合满室金光的骇然。

      安倍将这一计策的来龙去脉缓缓道出,末了念出卷尾那段墨色淡去的文字:
      “这缚不结在本界,只写在那一群异界来客身上。其人不属此世,便不拘此世之规。”

      当年野心勃勃落笔的那个阴阳师,似又栩栩如生地出现在众人眼前。

      “待到条件达成,两下联结,咒缚便进入宿傩魂源,钉于其中,位山决战时反向一催,必不会再让其寿终正寝。”

      安倍说完时闭了闭眼睛,似乎对此法依旧心有芥蒂。

      “利用弱者——利用女人——”,藤原摄关喃喃了一下捕捉到的信息,像在品尝一味苦药,最后却露出了笑:“真是恶心啊——不过我很喜欢。”
      那是一个想要比他心中邪物更加疯狂的笑容。
      他们祖祖辈辈是被逼到这一步来的!是为了天下更多人被逼到这一步来的!

      武将们纯粹的笑声跟着响起,在石壁结界的保护中反复回弹,萦绕耳畔。

      安倍首领和另一个人没笑。
      菅原家主的脸因所坐位置的光线,显得半明半暗,此刻他的家族还并非后日的御三家,只是咒术界一方势力,“此法若是传出去,咒术师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笑声戛然而止,在重重交织而来、对他不识时务的审视眼光中,藤原忠平的脸上蒙上一层阴翳,他伸出手指,点了点卷轴,“我想,后世的咒术师,只想要避开祸患。”

      安倍首领一直低头看着自己藏在袖袍中微颤的双手,卷轴浮沉之间,藤原忠平如落子一般沉吟道:“这个计划,是叫——”

      安倍感知到目光,抬头吐出二字:“「封、祟」。”

      *

      破空声响起,一架飞机划过湛蓝的天空。
      东京市区,精神诊疗所。
      光线从半开的百叶窗平行切入室内,柠檬味香氛气息冲散一些午后的昏沉感。

      别着向日葵胸针的女医生,手握着笔,神色亲切地看向坐在桌前的女性:“妄小姐,昨晚睡得怎么样?”
      相比数日之前的鸦青,她眼下的阴翳已经到了发黑的地步,皮肤从苍白变成了毋庸置疑的惨白,黑发依旧厚重地垂落,低头时会遮住大半张脸,衣服依旧是件卫衣,不过这次换成了灰色。

      妄将指甲深深掐进麻木的手心,在极度的困倦与恐惧中寻找清醒。她听到问题半晌后猝不及防地抬头,让医生的眼瞳微不可见颤动了一下,她回答:“吃了药,睡了一两个小时的样子。”
      医生强迫自己看向那双黑洞洞的眼睛,回以柔和与平稳的目光。
      “有些不太理想呢......过程中做梦了吗?”

      面前的女子听到这个问题后,又陷入了怔神的状态,医生不得不再次耐心等待她开口。

      很长时间后,她的喉咙终于开始收缩,想要发声,又似有什么力量攥住了声带,但这个她想发声的对象,显然不是连目光都没被投向的自己。

      “......妄小姐?”
      在空洞的目光看向自己后,医生不得不自行推进这次停滞的诊疗,她低头看着病历本上的文字,声音轻凝:“根据你此前的描述,那种身体被......分开的感觉,真的是相当具体的生理体验。但你的身体没有任何外伤。CT、MRI、脑电图,一切都很正常。你的精神诊断表,不管是上次还是刚才,也都非常正常。”
      “说起来,妄小姐,”医生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但又决心想将对面人从连日的噩梦中叫醒:“最近有部挺热的动漫,里面有个角色造型很特别,嗯......穿女式浴袍,发色也是粉色的那种。”

      妄的瞳孔微微收缩,眼睛反射着医生有些为难的神色。
      “没有,我没看过。也没听说过。”

      医生见状收声,没再继续深挖那个有些滑稽但最可能的真相,也经验老道地准备捋平面前人的反感。
      “那就可能还是心理暗示......有时候压力过大,加上恶性循环的睡眠不足,也会导致——”
      但那双已有波澜的黑色眼睛,没有转回麻木,有什么鞘中的东西快要呼之欲出。

      一个皮肤细腻、脸色红润,正值青年的高级医师,楼下总是停着要接她回家的豪华轿车,戴着价值不菲的细框眼镜,穿着一尘不染的白大褂......
      而自己的内脏每夜每夜、一遍又一遍滑出腹腔,草叶上沾着从体内炸出的、温热的鲜血,手指能摸到带着肚脐、散落身侧的下半身断面。
      所有的痛苦,全都因为那个粉色头发的怪物!怪物!!怪物!!!!

      那怪物凭什么如同纸片一样轻飘飘被冠以什么动漫,什么角色,从一个大概这辈子从头至尾都比自己幸福百倍的人口中完全地定义。完全地轻蔑。

      “你什么都不知道。”她的声音听起来居然还没有发疯,“夏天你能坐在这间凉爽的房间里,闻着柠檬味的香氛,定义我的一切正常,一次,又一次,说什么‘心理暗示’。”
      “拿着一小时两万日元的诊疗费,你究竟凭什么?”

      滋啦一声,椅子随妄大幅站起的动作后移。
      她的指甲从青紫的手心松开,气息压抑到极点发出嗬嗬声:“——药。有没有可以让我不再经历那种体验的药。什么样的副作用都可以。让我睡过去就行。让我什么都梦不到就行。”

      “太痛苦了。我真的受不了了。”
      说最后的一句话时,她先前爆发的强硬完全散开,取而代之的是祈求、战栗、无尽的恐惧。

      长久的沉默。
      医生看着这个饱受痛苦的患者,似乎妥协向了一种不可能的可能,过了很久,她翻开了处方筏,“我给你开一种药,但需要定期复诊。”

      拿走单子,妄走到门口停下,手搭在门把手上,指节因指甲狠狠掐进伤口泛出白色。

      拧开把手前,她回头向医生说道:“刚才的事情,我十分抱歉”。

      *

      挤挤攘攘的电车中,人们随着车身晃动。
      对面的制服高中生戴着耳机,双手在屏幕上飞快活动;上班族前背着方块电脑包,一脸恭谦地拉着吊环;白发苍苍的老奶奶坐在座位上,脚边编织篮里装着特价蔬菜。
      妄垂下艳羡的目光。
      ......
      回到公寓,换鞋,洗手,充满希冀地吃药。水杯与桌面碰撞的声响后,她躺上床。天花板是白色的,和下午诊所走廊的白炽灯一样刺眼。
      她关掉灯,手机充电的指示灯在枕头旁闪烁。
      闭眼。
      她的呼吸声渐渐平稳,睫毛也不再难以自控地颤抖。
      .
      .
      .
      下坠。
      难以控制的下坠。熟悉的失重感来袭。妄的眼睛骤然收缩,周边一切飞快出现的事物都因她几近冰冻的反应显得漫长了些许。
      ——!!——
      暮色漫天,石堆、树枝、山峦纵深出丰富的前景,霞光在远方带着梦幻的紫色。溪水在她的脚下蜿蜒向远方,光滑平整的白石上闪烁反射着辉光,入夏后青绿色的野樱树被风轻轻吹拂,露出叶背的银白色。
      一只青蛙从石头上跳下水中,扑通一声。

      远处,山间一处开放式的木质住宅,廊檐下站着一个人影,松松倚靠着缘柱,他穿着白底云纹的织物,一根黑色的宽腰带束在腰间。
      一头古怪的粉发被风吹得微微飞扬。
      只有四分之一的侧脸,面上纹着黑色的纹路,他并没有看向她的方向,但妄已经绝望地开始战栗。

      一刹那。
      那人远远看来,正脸的另一半相当恐怖,畸形的上下双眼、眼下纵横的红肉将另半张脸的俊朗冲散,完全一副邪气十足的样貌,但他的神色很平静,他看向的地方则什么也没有,可上一秒分明有一根头发的重量落向他的臂膀。
      "......"
      "里梅,"他眉头微微皱起,“刚才,感觉到什么了吗?”

      屋内一个白发齐耳的少年,穿着狩衣走出,他向两面宿傩恭敬地递过一杯酒,又看向大人看着的方向——溪水,野樱,白水芭蕉,什么异常都没有。
      他摇了摇头:“没有,大人。我什么都没感觉到。”

      两面宿傩没应声。他把酒盏在指间转了半圈。暮色笼罩的溪流上游,青蛙跳下去的涟漪已经散了一会儿。
      “啊,刚才那个——”像是才想起什么,他摸了下后颈了然,神色上反因答案的简单生出一丝轻视和漠然:“我所在是飞驒的又一个夏天了啊。这个时节,鼠辈蛇虫什么会多起来吧,山脚那些人怕这种东西,这些恐惧渗出来,冒出来一些小秽灵一样的玩意儿。就是那个吧。”
      “因为太脆弱了,一碰就散。所以连我都搞不清到底是什么。”

      将谜题破解掉后,他一饮而尽酒液。酒杯被放回里梅手里的托盘,两面宿傩的眉头却还因为烦躁皱着一点:“啧。鼠辈也好什么都好,要是能一网打尽就好了,每次都要感知到,烦死了。”
      突然间似乎是意识到自身的过分霸道,他有些嘲讽地勾唇,“......啊。不过也算是夏天的风物吧。”
      “算了,反正很快就过去了。就是这么个季节罢了。”
      说这话时他的语气加快了些,似乎不会再为此有下次的停留。

      风又一次穿过野樱的叶子,溪水还在潺潺而流,两面宿傩抱着手臂继续倚靠着廊柱,看着山景消磨时间,里梅收起酒盘后坐在一旁。终于要度过这样无趣的一天,没人再往那个方向看上一眼 。

      *

      黑暗中,一双眼睛猝然睁开。
      妄微微张开嘴,但没有声音发出。
      ......又,又被斩了。
      她把手按在自己小腹上,完整的,温热的……梦里那个杀人者的视线,从来都没有触及过她一次。

      窗外的霓虹灯在电流的驱使下闪烁,似乎没什么该和一千年前飞驒的夏天有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封祟之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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