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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全家福缺你 陆星河已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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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星河已经在中庭的池塘边蹲了下来,手里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一把鱼食,正一粒一粒往水里扔。锦鲤们聚拢过来,红的白的金的搅成一团水花,陆星河兴奋得低声尖叫:"外公你看这条!它最大!它抢了三条!"
顾承泽端着茶盏,微微侧身望着池塘边的小孙子,眼底的笑意收敛在折扇半掩的唇角后面。他没有说"别喂太多""小心掉下去"之类的话——他知道这孩子在顾家就像是掉进了安全区里的安全区,整个宅子里从外公外婆到舅舅姨妈到佣人阿姨,每个人都会在目光里替他兜着一张看不见的网。
顾明昭在藤椅另一侧坐下了,端起二哥顾明深提前泡好的碧螺春喝了一口。茶水温度刚好,清冽的豆香在舌尖化开。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池塘边的陆星河和廊下正跟外公讨论书法的陆景行,心里涌上来一种踏实的、被稳稳托住的松弛感。
这和在陆家那种被陆临渊一个人托住的感觉不一样。在陆家,他是那座钢铁高塔里唯一的、被小心护在正中央的珍宝;但在顾家,他什么都不用是——不是"陆太太"也不是"知名画家",他就是顾明昭,那个从小在这座宅子里长大、在青砖地上画过一墙粉笔画、被全家宠得无法无天的顾家最小的孩子。
手机震了一下。顾明昭从裤兜里抽出来一看,是陆临渊的消息:"到了?"
"到了。正在喝二哥泡的茶。星星在喂锦鲤,景行在跟我爸讨论书法。"
"你爸怎么说景行的字?"
"'清风一两竿'的'一'字起笔不够重。"
那边沉默了五秒。然后陆临渊回:"我练练。"
顾明昭看着那三个字笑出了声,把手机屏幕往顾承泽方向偏了偏:"爸你看,临渊说要练字。"
顾承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面色不显,但语气里有一丝极淡的、老丈人对女婿的满意:"他那个字,是该练练。上次来信上的落款,'渊'字的竖钩写得像棍子。"
陆星河从池塘边跑回来了,满手都是鱼食的碎末,往顾明昭的裤腿上抹了一把:"爸爸!锦鲤有一条肚子好大!它是不是要生宝宝了!"
"它吃饱了,不是怀孕。"
"那它为什么肚子那么大?"
"因为你喂太多了。"
陆星河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空鱼食袋,又看了看池塘里那些还在游来游去等下一顿的锦鲤,表情变得有点心虚。但他很快找到了新的关注点:"爸爸!舅舅们什么时候来?大姨说三舅舅要给我做松鼠鳜鱼!"
顾明昭把他捞过来坐在自己腿上,用湿巾把他满手的鱼食碎屑擦干净:"下午就到。你二舅舅今天在茶室有客人,晚上回来吃饭。"
"那我等二舅舅!"陆星河把脑袋靠在顾明昭胸口,仰着脸看廊檐上垂下来的紫藤花穗,"爸爸,家里好舒服啊。"
顾明昭低头看着他小儿子亮晶晶的眼睛,伸手把他额前汗湿的一缕头发拨开:"舒服吧。"
"舒服!比北京舒服!"
"因为你在这里可以随便撒野。"
陆星河认真地想了想,然后非常诚恳地说:"那我今天要撒很多野。"
顾承泽在藤椅上轻轻咳了一声。陆星河立刻改口:"撒完野就写作业!外公我带了描红本!"
顾承泽的折扇掩住了一半嘴角,但另一半泄露出来的弧度让顾明昭知道——他爸其实高兴得很。
《我们这一家》的摄制组是第二天早上到的。导演姓陈,是个四十出头、戴着圆框眼镜的中年男人,之前做纪录片出身,拍综艺也带着一股子"尽量不打扰"的审慎。他带着一个六人小团队踏进顾家老宅的时候,整个人先在中庭站了足足三十秒没说话——仰头看那棵百年桂花树的树冠,低头看青砖地上被岁月磨出的温润包浆,又环顾了一圈廊柱间挂着的几幅字画。
"顾老师,"陈导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两度,"您家这地方……不用布景了。"
顾明昭站在廊下,穿着一件宽松的亚麻白衬衫和深灰色长裤,脚上趿着老宅里备的布拖鞋。他听到这话笑了一下:"你们随便拍。我爸妈说不用顾忌他们,但拍到我爸的时候手稳一点,他怕抖。"
"没问题没问题。"
陆星河从东厢房里跑出来,看到摄像机又熟门熟路地凑了上去。这孩子在第一期节目里已经积累了丰富的"面对镜头"经验,加上在顾家如鱼得水的松弛感,完全不怵那架对着他的机器。他甚至还对着镜头挥了挥手:"叔叔你好!你又来了!今天要拍我喂鱼吗?"
陈导蹲下来和他平视:"你喂,我拍。"
于是节目录制从陆星河蹲在池塘边喂锦鲤开始。镜头稳稳地跟在他身后,画面上方是顾家老宅中庭那片被岁月洗得温润的天光,画面下方是青砖地上孩子小小一双赤脚——他嫌热,早就把鞋踢掉了,脚趾头沾了一点苔藓的绿痕。
顾明昭坐在廊下的藤椅上,二哥顾明深泡的那壶碧螺春已经换成了第三泡。他看着摄制组小心翼翼地架机器、对焦点、调光圈,忽然想起陆临渊之前说过的话:"你在镜头前面的状态是最松弛的。因为你忘了镜头。"他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但他此刻确实没怎么在意摄像机在哪——他在看陆星河蹲在池塘边的背影,五岁的孩子后颈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在晨光里亮晶晶的。
陆景行从书房出来了,手里捧着一卷新宣纸。他走到廊下,站在顾明昭面前,把宣纸展开:"爸爸,外公说今天让我临一幅文徵明的《兰竹图》。"
顾明昭低头看了看那张印刷清晰的画片——顾承泽从自己的藏书里翻出来的,用了无酸纸衬底,边缘还贴着顾承泽亲笔写的标签:"文徵明《兰竹图》局部,明昭五岁时临过。"顾明昭看着那行字,喉头微微紧了一下。
"那你打算在哪里画?"
陆景行环顾了一圈中庭,最后指了池塘对面那面粉墙前面的石桌:"那里。光线好,而且可以看着竹子画。"
顾明昭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池塘对面的粉墙前确实种着一丛细竹,是顾承泽当年亲手栽的,如今已经长成了密密的一簇,竹叶在夏风里轻轻拂动,在粉墙上投出摇曳的光影。那个位置确实是临竹的好角度。
"去吧。把画具搬过去。"
陆景行点了点头,转身回东厢房搬他带来的画具。他来回走了两趟,第一趟搬了笔帘和墨碟,第二趟搬了调色盘和一个小水盂。他把石桌擦干净,铺上毛毡,把宣纸用镇纸压平,然后坐下来开始调墨。整个动作行云流水,五岁的孩子脸上有一种专注到近乎虔诚的神情,把摄制组的摄像机都吸引了过去。
陈导站在远处,跟副手低声说:"这个镜头多留一会。这个孩子画画的时候跟换了个人一样。"
副手点头,镜头稳稳地对准了池塘对面那个垂髫小儿执笔的身影。
陆星河喂完了鱼,又去追了一会儿中庭里偶然落下来的麻雀,然后被方静姝从厨房喊过去吃点心。他跑进厨房的时候,摄像机跟了一路,拍到了方静姝在灶台前俯身把一碟刚蒸好的桂花糕递给孙子的画面。方静姝的银发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她低头看着陆星河抓糕的手,说"慢点吃,烫",手背上的皱纹和年轻时的绣花手艺一样细致、一样安稳。
顾明昭坐在廊下,看完了陆星河吃糕,又远远地看着池塘对面陆景行落笔。他忽然觉得,这个院子就像一个被时间格外眷顾的容器——老的、小的、快的、慢的,都在这里各安其位,互不催促。摄制组的镜头像水一样流过这些画面,没有惊动任何东西。
中午的时候,大哥顾明远来了。他开着一辆墨绿色的老式吉普停在巷口,人还没进门声音先到了:"星星!景行!舅舅来了!"
陆星河从厨房冲出来,满嘴桂花糕的碎屑,一头撞进顾明远怀里。顾明远一把把他举起来转了个圈,又放下来,从身后掏出两把木剑——深色硬木打磨得光滑温润,剑柄上甚至还刻了名字。一个刻着"景行",另一个刻着"星河"。
"来,这是舅舅答应你们的。纯手工,没上漆,盘了三个月。"
陆星河接了小木剑,挥了两下,兴奋得原地蹦了三个高。陆景行从石桌那边走过来,双手接过那把木剑,低头看了看剑柄上自己的名字,然后抬头看顾明远:"谢谢大舅舅。"
顾明远蹲下来,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景行,这把剑的木头是鸡翅木。你外公说你要临文徵明,鸡翅木的纹路跟文徵明画里的山石皴法有点像。你摸摸。"
陆景行用拇指摩挲了一下剑身,木纹的肌理在指腹下凸起又凹下,像被浓缩的山脉。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真的有点像。"
"舅舅不骗你。"顾明远站起来,拍了拍他的头,转身走向廊下的顾明昭,张开手臂,"乖崽崽,好久不见。"
顾明昭站起来跟他抱了一下。大哥的胸膛宽阔厚实,带着墨绿吉普座椅上沾染的皮革气息和盛夏的热气。他在顾明昭后背拍了拍:"瘦了。陆临渊怎么——"
"没瘦。妈已经说过一遍了。"
顾明远松开他,上下打量了一番,点了点头:"还行,气色不错。那行,我先去厨房帮妈打下手,中午老三说要做松鼠鳜鱼,我得看着点他别把厨房炸了。"
"三哥什么时候到?"
"下午两点。他上午有课,下了课直接过来。"
顾明远走后,陆星河拿着小木剑满院子追麻雀,陆景行回到石桌前继续临他的竹。顾明昭重新坐回藤椅上,手机又震了一下——陆临渊的消息:"午餐吃什么?"
"松鼠鳜鱼。我三哥做。"
"……我今天中午开会,吃的盒饭。"
顾明昭看着那条消息,几乎能想象出陆临渊在会议室里对着盒饭微微皱眉的样子。他打字:"给你打包一份带回去?"
"不用。你吃好就行。"
"景行在临文徵明,星星拿到了大哥做的小木剑。"
"拍给我看。"
顾明昭从藤椅上站起来,走到中庭拍了一张远景——远处是陆景行伏在石桌上执笔的侧影,近处是陆星河举着木剑追麻雀的模糊背影,背景里是顾家老宅的粉墙黛瓦和一角伸出墙头的芭蕉叶。他把照片发给陆临渊,附言:"全家福(缺你)。"
陆临渊回得很快:"周日到。"
顾明昭看着那三个字,笑了一下,把手机锁屏揣回裤兜。午后的阳光从桂花树的枝叶间筛下来,在青砖地上铺了一层细碎的光斑。中庭里有墨香、有蝉鸣、有孩子奔跑的脚步声。摄像机在廊下安静地运转,陈导坐在折叠椅上看着监视器,偶尔跟副手低声交流两句。
一切都刚刚好。
下午顾明澜到了,三哥穿着宽松的棉麻衫,头发比上次见面时长了不少,在脑后松松扎了个小髻。他一进门就被陆星河拽进了厨房,系上围裙开始处理那条两斤多的鳜鱼。摄像机跟着他拍了一段,镜头里顾明澜的手稳而快,刀在鱼身上翻飞如同在宣纸上走笔,三下五除二就把鱼改好了花刀,裹上薄薄一层生粉下油锅。油花爆开的声响里,陆星河趴在厨房门槛上看得目不转睛,方静姝在旁边给他扇扇子。
顾明昭从厨房门口经过看了一眼,被油烟呛得咳了两声,然后被顾明澜挥手赶了出来:"外头去!这里热!"
他笑着退出来,又走到池塘对面去看陆景行。五岁的孩子已经在石桌前坐了两个多小时了,面前那张宣纸上,一丛兰草初具雏形,叶片用中锋勾出,行笔虽然稚嫩但有一股稳定的气。顾明昭没有出声,只是站在他身后看了一会儿。
陆景行画完最后一笔兰叶,搁下毛笔,回头看见顾明昭站在身后,眼睛亮了一下:"爸爸,你看。"
顾明昭俯身看了看纸面。他看了很久,然后说:"你画兰草的时候,笔比你画竹子的时候稳。"
"因为兰草简单。"
"不简单。兰草越简单越难画。你好的地方在于——"顾明昭指了指那片兰叶的根部,"你没有追求'好看'的弧度,你顺着笔势走。这对你现在的年纪来说,很难得。"
陆景行的耳朵又红了。但他没低头,而是看着自己的画,小声说:"那我再画一张。"
"先休息。下午太阳晒过来了,换个地方。"
陆景行点了点头,把纸用镇纸压好,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五岁孩子做这个动作的时候,短小的胳膊根本够不到头顶,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舒展身体的小猫。顾明昭忍住了想揉他脑袋的冲动,只是伸手帮他收好了桌上的毛笔。
傍晚时分,全家人围坐在中庭的圆桌上吃晚饭。顾承泽坐了主位,方静姝坐在他右手边,顾明昭带着两个孩子坐在左侧。顾明远、顾明深、顾明澜三兄弟和顾明曦依次落座,八个人加上两个小的,把顾家老宅那张用了三代人的红木圆桌坐得满满当当。
菜是顾明澜做的松鼠鳜鱼、清炒虾仁、蟹粉豆腐和几道爽口小菜,汤是方静姝炖了一下午的冬瓜排骨汤。陆星河吃鱼吃得满脸酱汁,陆景行安静地就着汤吃了半碗米饭。顾明曦坐在陆星河旁边,时不时用纸巾给他擦嘴,嘴里不停地絮叨着"星星慢点吃""这块鱼肉没刺了吃这块"。
顾承泽给陆景行夹了一筷虾仁,放在他碗边,用那种几十年跟晚辈说话练出来的、不紧不慢的语气问:"景行,今天临的那幅兰草,题款想好了吗?"
陆景行放下筷子想了想:"想好了。写'风来'。"
"好。'风来'两个字比'清风一两竿'少了一半,但意思大了。"顾承泽点了点头,"吃完饭写给我看。"
陆景行认真地应了一声,低头继续吃饭,但嘴角的那点弧度怎么都藏不住。
陆星河把鱼吃得差不多了,终于腾出嘴来问:"外公,那我呢?我今天喂了鱼、追了麻雀、帮外婆浇了花、还跟三舅舅学了切菜——"
"你学了切菜?"顾明昭放下筷子看他。
"我看了!我看三舅舅切了!"
顾明澜在桌对面大笑:"看了也算学了是吧?行,星星今天贡献很大。"
陆星河得到了肯定,满意地继续扒饭。顾承泽端着酒杯看他,嘴角那点笑意在酒杯边缘若隐若现。
晚饭后,全家人挪到了后院的池塘边纳凉。摄制组架了一台机器在角落里,亮着微弱的红色指示灯,安静地记录着。陆星河和陆景行在池塘边的太湖石之间玩捉迷藏,方静姝坐在藤椅上摇蒲扇,顾明曦跟顾明远讨论着博物馆最近在谈的一批明清瓷器的借展事宜。顾明昭坐在父亲旁边,听着他跟二哥顾明深聊一幅刚在拍卖会上成交的董其昌山水。
晚风从池塘那边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芭蕉叶的气息。头顶的天空是深蓝的,没有月亮,但星星很多。
顾明昭的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他抽出来看了一眼,是陆临渊的消息:"在干嘛?"
"在后院乘凉。星星和景行在捉迷藏。我爸跟我二哥在聊董其昌。"
"董其昌哪幅?"
"说是《秋兴八景》的第三开。"
那边沉默了几秒。陆临渊显然对董其昌没什么深入了解,但他回了四个字:"你开心吗?"
顾明昭低头看着屏幕上那四个字,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揉了一下。他打字:"开心。"
"那就好。"
他把手机锁屏,但没有立刻塞回兜里,而是攥在手里多握了一会儿。屏幕的余温在手心慢慢散去,晚风把手机外壳吹得微凉。陆星河从太湖石后面绕出来,一头钻进他怀里,满头的汗,嚷嚷着"爸爸我找到哥哥了但哥哥又跑了",顾明昭用空着的那只手把他揽住,低头亲了一下他的发顶。
星光落在池塘的水面上,碎成粼粼的细点。芭蕉叶在夜风里沙沙地响。这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南方夏夜,在顾家老宅的后院里,一家人在纳凉,孩子在玩耍,父亲在谈论古画,蒲扇摇动的声响和蝉鸣混在一起,融成一种安稳的、绵长的、仿佛会一直持续下去的节奏。
而数百公里之外的北京,陆临渊坐在公司空荡荡的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份跨国并购的最终协议。他的手机屏幕还停留在和顾明昭的对话界面上,最后一条消息是"那就好"。他看了几秒,锁屏,把手机放在协议旁边,拿起笔开始签字。
笔尖落在纸面上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然后用力地、工整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陆"字的竖钩,落笔比平时稳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