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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回苏州 顾明昭在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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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明昭在画室里收拾行李的时候,陆临渊靠在门框上看了他二十分钟。他什么都没说,但那股"我不太放心"的气息从门框一直蔓延到了整个房间,浓稠得几乎要把空气里的松节油味道都挤走。
"你三天就回来。"顾明昭头也不回地往行李箱里叠衣服,"第四天你就飞过来。"
"我知道。"
"孩子们跟外公外婆很熟。景行去年暑假在这边住了两个月。"
"我知道。"
"大哥打了木剑,二哥泡了茶,三哥要做菜,姐说要带星星去观前街吃糖粥——"
"明昭。"
顾明昭终于停下动作,回头看他。陆临渊站在门口,穿着家居的白衬衫,袖口随意卷到小臂中段,脸上的表情是那种"我想让你别去但我说不出口"的轻微扭曲。他在这段婚姻里唯一学不会的事,就是坦然接受顾明昭离开他的视线超过二十四小时。
"公司这边真的走不开。"陆临渊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周一的跨国并购签约,对方只认我出席。"
"我又没生气。"顾明昭把叠好的最后一件T恤塞进行李箱,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微微仰头,"你周日晚上飞过来就行。节目组周六周日拍两天,你赶上周日就行。"
陆临渊低头看着他,伸手把他额前一缕翘起来的碎发按下去:"三天。"
"嗯,三天。"
"每天视频。"
"好。"
"晚上必须视频,白天有空就发消息。"
顾明昭笑了。他伸出手指点了点陆临渊的锁骨——隔着衬衫布料,指甲在硬挺的棉质面料上敲了敲:"陆总,你记不记得上次我回娘家住了五天,你第四天半夜三点开车过去的。"
"记得。"
"这次才三天。"
陆临渊不说话了。但他伸手把顾明昭整个人揽进怀里,下巴搁在他发顶,闷声说:"到了发消息。"
"你说了第三遍了。"
"到了发消息。上飞机前发,落地发,上车发,进家门发——"
顾明昭从他怀里仰起头,亲了一下他的下巴尖。陆临渊的声音戛然而止。顾明昭退后半步,琥珀色的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点得逞的笑意:"现在能放我去收拾了吗?"
陆临渊松开手臂,目送他走回行李箱前蹲下。他看着顾明昭把水彩颜料一管一管码进专用的旅行收纳盒里,又看着他把三支最常用的画笔用软布包好插进笔筒。每一个动作都轻车熟路。他的小画家不是第一次独自带着孩子们回苏州了,两个孩子在顾家长辈面前熟得跟在自己家一样——事实上,在某种层面上,那确实也算是他们另一个"自己的家"。
顾家老宅在苏州古城深处,从一条只容一辆车通行的青石板巷子拐进去,推开一扇不起眼的黑漆木门,里面豁然是另一重天地。三进三出的园林宅第,前厅挂着顾明昭曾祖父题写的"耕读传家"匾额,中庭的天井里种着一棵百年桂花树,入秋时满院香透。后院有一方小小的池塘,养着几尾锦鲤,池边太湖石错落有致,芭蕉叶在盛夏长到了半人高,风一吹就沙沙地拍在粉墙上。
顾家是江南有名的艺术世家。顾明昭的父亲顾承泽是书画鉴定界的泰斗级人物,退休前供职于故宫博物院书画部,经手过的国宝级古画数不胜数。母亲方静姝是苏州刺绣研究所的前任所长,一手双面绣登峰造极,作品进过人民大会堂的厅堂陈设。顾家三子一女——大哥顾明远经营着家里的祖产同时一手创立了如今享誉国内外的拍卖行,二哥顾明深经营一间茶室同时也管理着家里有关文化的祖业,三哥顾明澜在美院教中国画,大姐顾明曦是苏州博物馆的策展人。一家子人在各自的领域里都立着一面旗,加起来几乎覆盖了中国传统艺术的所有门类。
顾明昭是这个家里最小的孩子,上面三个哥哥一个姐姐,年龄跨度最大的大哥比他大了整整十五岁。他出生的时候父母已经不年轻了,哥哥姐姐们几乎把他当半个儿子养。他会走路之后,画画的启蒙老师是二哥顾明深——那时顾明深二十出头,刚在美院读完本科,每天下午把弟弟抱到画案前,握着那只小手教他画兰花。顾明昭四岁就能把一株兰草画得有模有样,顾承泽看了之后沉默良久,当晚在书房里写下四个字挂在了墙上:"慧极必伤"——被方静姝骂了三天,说孩子有天赋是好事你写这个干什么。
后来顾明昭考上央美,毕业后留在北京发展,又嫁给了陆临渊。婚礼在苏州办了一场,在北京补办了一场。苏州那场在顾家老宅的天井里摆了二十桌流水席,顾承泽破例开了一坛埋了二十年的女儿红——虽然嫁出去的是儿子,但他那天的红纸包塞得比嫁女儿还厚。陆临渊站在天井里,被顾明远拉着喝了三杯,被顾明深拉着喝了三杯,被顾明澜拉着喝了三杯,最后被顾明曦拎着耳朵灌了半杯,面不改色地把酒杯一一接过来喝完,然后回头看了顾明昭一眼。那一眼的意思是:我可以了。顾明昭在桂花树下笑得前仰后合。
如今顾明昭的两个儿子也在这座老宅里留下了满坑满谷的痕迹。陆星河一岁多刚会走路的时候就在中庭的青砖地上蹒跚着追锦鲤,差点一头栽进池塘里,被顾明远一把捞住。陆景行三岁那年暑假来住了一个月,跟着顾明澜学画竹子,每天吃完早饭就搬着小凳子坐在画案前,一坐就是一上午,方静姝看得心疼得要命,偷偷给他塞了一盘子桂花糕垫肚子。去年夏天陆星河在苏州住了半个月,跟着顾明曦跑了十几个园林,回来之后逢人就说"狮子林的假山比爹地高""拙政园的荷花开了五百朵",数字当然是瞎编的,但那股子兴奋劲儿把全家人都逗乐了。
所以这次顾明昭带着两个孩子回苏州,从出发前到落地后,整个过程顺畅得不像一个带着两个学龄前儿童出行的父亲该有的体验。
机票是顾明曦订的。顾明昭收拾好行李的那天晚上,手机里已经收到了顾明曦发来的详细行程表,精确到"到达后由司机老周接机→车上备有矿泉水、湿巾、水果切盒、两个儿童靠枕→抵达老宅后先喝绿豆汤,温度已经凉好了→午餐菜单如下……"顾明昭看完之后截了个图发给陆临渊,配文:"我姐在替你上班。"
陆临渊回了一个句号。顾明昭盯着那个句号看了两秒,仿佛能透过屏幕看到他微微抿紧的嘴角。
出发那天早上,司机老周已经提前半小时等在了陆家别墅门口。老周在顾家开了二十年车,顾明昭从小坐他的车上下学,后来他结了婚、定居北京,每次回苏州还是老周去接。陆星河管他叫"周爷爷",老周听到这个称呼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后备箱里永远备着陆星河爱吃的陈皮梅和陆景行爱看的《园林建筑图解》。
"小少爷,这回住几天?"老周接过顾明昭手里的行李箱,熟练地码进后备箱。
"周爷爷,我这次要住四天!爸爸说四天!"陆星河已经自己爬上了后排儿童座椅,正在奋力扣安全带。老周笑着走过去弯腰帮他扣好,又看了一眼旁边已经端坐、自己把安全带系得纹丝不差的陆景行,点了点头:"大少爷越来越像他爸爸了。"
陆景行抿了抿嘴,耳朵红了一瞬,但什么都没说。
顾明昭坐在副驾,回头看了一眼两个孩子——陆星河已经在研究车窗外的云了,陆景行摊开了他那本快翻烂的《苏州园林图录》。他转回前方,窗外的北京城正在夏天的晨光里一寸一寸地铺展开来。手机震了一下,是陆临渊的消息:"到家了吗?"
"还没,刚上车。你开完会了?"
"中场休息。到了发消息。"
顾明昭看着屏幕上那四个字,嘴角弯了弯。他打了"好"字发送,然后把手机屏幕朝下放在膝盖上,看着窗外向后流动的街景。车子从二环上了机场高速,两侧的行道树绿得浓郁,阳光在树叶缝隙间碎成一片片明晃晃的光斑。
两个小时后,飞机降落在上海虹桥。老周已经开着一辆宽敞的黑色商务车等在到达口了。从虹桥到苏州市区不到一个小时的车程,陆星河惯例地在中间睡着了,小脑袋歪在安全带上,口水洇湿了一小片领口。陆景行依然醒着,坐在他旁边,手里摊开的园林图录恰好翻到了"留园"那一页。顾明昭从副驾回头看了一眼——五岁的陆景行正用手指轻轻描着图录上留园冠云峰的石纹线条,描得很慢,一笔一划,像在临帖。
车子从高架转进古城区的时候,路面变窄了,两侧的法国梧桐枝叶在高处交叠,把整条路拢进一片斑驳的绿荫里。青石板路面被往来的车辆磨得发亮,沿街的白墙黛瓦在树影间时隐时现。顾明昭把车窗摇下来一半,温润潮湿的南方空气裹着栀子花的香气涌进来,把他的头发吹得微微拂动。
"景行,"他轻声说,"快到了。"
陆景行从图录上抬起头,把书合上放好,然后凑到车窗边往外看。青石板巷子、斑驳的粉墙、从墙头垂下来的紫藤花穗——这些画面他已经很熟悉了,但他每次回来还是会看。他把鼻尖贴在微凉的车窗玻璃上,琥珀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捕捉着巷子尽头那扇熟悉的黑漆木门。
老周把车停在了巷口。这条巷子太窄,车子开不进去,剩下不到百米的青石板路要靠走的。顾明昭正准备自己拎行李,老周已经抢先一步把两个行李箱和画具包都拎了出来,稳稳地提在手上,一边走一边说:"太太早上就吩咐了,说您到了先喝汤,屋里开了空调,正凉快呢。"
"我妈又忙了一早上吧。"
"太太高兴。"老周笑着说,"上个月就开始念叨了。先生也念叨,但先生嘴上不承认。"
顾明昭弯了弯嘴角。他一手牵着刚醒过来还在揉眼睛的陆星河,一手虚虚地护在陆景行背后,沿着青石板路往巷子深处走。两旁是高高的院墙,墙头爬满了凌霄花藤,正开着橘红色的花,一簇一簇地垂到墙外来。陆星河走着走着彻底清醒了,撒开顾明昭的手往前跑了几步,在顾家老宅那扇黑漆木门前停下来,仰头看着门楣上方那块"耕读传家"的匾额。
"爸爸!"他转头喊,"外公家到了!"
门从里面被人拉开了。方静姝站在门里,穿着淡青色的真丝短衫和一条藏青长裙,银白的头发在脑后松松绾着,脸上是那种看到小辈时才会出现的、从眼底漾出来的笑。她的目光先落在顾明昭身上,上下打量了两秒——确认儿子没瘦,气色还行——然后才往下移到两个孙子身上。
"星星,景行。"她蹲下来,张开手臂。
陆星河一头扎进了外婆怀里,下巴搁在她肩膀上,闷声说:"外婆我好想你!我想了——想了——"他掰着手指头数,"想了五个月!"
"外婆也想星星。"方静姝搂着他的后背轻轻拍了拍,另一只手伸向旁边站着的陆景行。陆景行走上来,在外婆的手心里放了一枚小东西——一枚他今天早上从北京带过来的、打磨好的雨花石,光滑温润,浅灰色底上有一道天然形成的金色纹路。
"外婆,我上次答应给您带石头的。这是我在圆明园那边捡的。"
方静姝把雨花石攥在手心,低头看了好一会儿,再抬头的时候眼眶有点微红:"景行还记得呢。"
"记得。"陆景行认真地点头,"答应的事要做到。"
顾明昭站在两个儿子身后,看着母亲蹲在门槛前的这一幕。阳光从巷子上方的梧桐叶间漏下来,在母亲的白发和孩子的黑发上同时镀了一层碎金。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六七岁的时候,每次从外面玩回来,母亲也是这样蹲在门口等他,手心里可能是一块糕点,也可能是一片他前一天说想要的树叶。这个宅子里所有关于"被爱着"的记忆,都浸在这种温柔里。
他走上去,弯下腰在母亲侧脸上亲了一下:"妈。"
方静姝站起来,反手也拍了拍他的脸:"瘦了。临渊怎么看的你。"
"没瘦,胖了两斤。"
"脸颊都凹了还说没瘦。进来先喝汤,炖了四个小时的百合银耳羹,放凉了。"
门里传来顾承泽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带着几十年做学问练出来的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明昭到了?让他们进来说话,外头热。"
方静姝侧身让开,一行人才踏进了顾家老宅的门槛。一进门就是一阵穿堂风从庭院深处吹过来,裹着湿润的草木气息和若有若无的茉莉花香。顾明昭深深地吸了一口——这个味道他每次回来都要吸一口。不是香水也不是熏香,是老宅常年累月蓄养出来的气息:青砖吸饱了梅雨季的水汽又在晴天慢慢蒸发的味道,百年桂花树在盛夏散发出的细微木质香,池塘里锦鲤翻动水花的腥甜,以及画案上的墨锭被南方的潮气养软了之后特有的沉香味。
陆星河已经熟门熟路地穿过前厅往中庭跑了,小小的身影在廊柱间一闪,留下一串咚咚咚的脚步声和一句"外公!我回来了!"。陆景行则稳重得多,他先规规矩矩地站在顾承泽面前,微微躬身,喊了一声"外公好"。
顾承泽坐在中庭廊下的藤椅上,穿着浅灰色的中式对襟短衫,手里拿着一把折扇,面前的小几上摆着一壶刚泡好的碧螺春。他今年七十三了,头发全白,但腰背挺直,目光清朗,手指关节因为常年握毛笔而微微凸起,端茶杯的姿势却依然稳如磐石。他先应了陆星河一个"哎",然后看着陆景行点了点头,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会儿,才说:"晒黑了一点。上次那幅竹子的题款练了吗?"
"练了。每天写两遍。"陆景行从自己的小背包里掏出一个卷轴,双手递过去,"外公您看看。"
顾承泽接过卷轴展开,上面是陆景行临的一幅墨竹,笔触尚显稚嫩,但竹节的顿挫和叶片的翻折都有模有样。旁边题着两行小楷,是五岁孩子端正得近乎笨拙的字迹:"清风一两竿,万古常新。"题款是"景行敬临"。
顾承泽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卷轴轻轻卷好放在膝上,抬头看向陆景行:"竹子画得比上次好了。'清风一两竿'的'一'字,起笔再重一点,收笔再稳一点,就更好了。"
"好。"陆景行认真地点了点头,"我回去再练。"
顾明昭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方静姝已经去厨房张罗了,老周把行李拎进了顾明昭在东厢的旧房间——那间房一直给他留着,里面的书桌、画架和那面他十几岁时贴满速写的软木板,二十年来几乎没变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