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A-03 周末他们果 ...
-
周末他们果然又去了海边。这次陆临渊带着周衍整理好的听涛苑实景资料,直接驱车去了灵湾半岛。从主路拐进半岛入口的那一刻,车窗外的视野骤然开阔——原生松林在道路两侧延伸,空气里松脂和海盐的气味混合在一起,清冽而新鲜。再往前开两百米,海面豁然出现在正前方,蓝得近乎不真实。
陆星河趴在车窗上,整张脸都被玻璃压扁了,发出了一连串无意义但音量惊人的拟声词。陆景行也放下了手里的书,扭头看着窗外,嘴唇微微张开,但没发出声音——他只是安静地看着那片海一寸一寸地在视野里铺展开来,像在看一幅正在被展开的画卷。
顾明昭坐在副驾,手搭在车窗框上,海风从半开的窗缝灌进来吹乱了他的头发。他没有像上次那样拿出手机拍照,只是看着前方,看着那片越来越近的蓝色,眼底的光柔软而安静。
陆临渊把车停在A-03门前的临时车位上。这栋别墅的外立面是浅灰色的石材和深色木饰面的组合,线条简洁利落,但又不显得冷硬——开发商显然在"现代极简"和"滨海度假"之间找到了一个微妙的平衡。院子还没有做任何景观,只是一片平整的泥地和几棵新栽的树苗,但空间很大,足够陆星河在里面跑上好几个来回。
周衍已经等在门口了。他提前拿了钥匙,把屋里屋外都检查了一遍,甚至连门窗的密封条都用手摸了一遍确认没有漏风。看到陆临渊的车停下,他快步迎上来,手里拿着一叠文件夹。
"陆总,顾先生。"他朝顾明昭点头致意,语气比面对陆临渊时明显柔和了几度,"屋里已经开窗通风了,暖气也提前开了。茶水间备了饮用水和水果——"
"谢了。"陆临渊接过钥匙,侧身让顾明昭先走。
顾明昭迈上台阶的时候,陆星河已经从他身后挤了过去,像一颗小炮弹一样冲进了大门。玄关很宽敞,正对面就是客厅那面九米宽的落地窗——此刻外面是一整片无遮无拦的海面,阳光从窗户涌进来,把整个空间照得近乎发亮。陆星河站在落地窗前,整个人怔住了,好几秒都没动。
然后他转过来,脸上的表情是那种五岁孩子面对过于巨大的美时特有的、近乎虔诚的震惊。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爸爸,你快来看。"
顾明昭走过去,站在他身边。落地窗外的海面在午后阳光下碎成千万片粼光,远处有一条货轮的轮廓淡淡地浮在天际线附近,近处的浪花温柔地一浪接一浪拍上沙滩。这个角度比上次那片野滩更开阔,视野里几乎没有遮挡,海和天在极远处融成了一条模糊的线。
陆景行也走了过来,站在顾明昭的另一侧。他安静地看了很久,然后轻声问:"爸爸,你以后会在这里画画吗?"
"会。"顾明昭低头看他,"你呢?"
"我也会。"陆景行顿了顿,又加了一句,"我可以把画架放在落地窗前面吗?这样画的时候,海就在我面前。"
"整个客厅都是你的画室。"顾明昭揉了揉他的后脑勺。
陆临渊站在玄关处,看着落地窗前那三个人——顾明昭站在中间,两个孩子一左一右,阳光把他们的身影拉成长长的三道光,投在浅灰色的地板上。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才迈步走进来,手里拿着周衍刚才递给他的户型图改版方案。
"去楼上看看?"他说,"主卧也在看海的那一面。"
顾明昭回头看他一眼,嘴角弯了弯:"你挑的。"
"你喜欢。"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
陆临渊走过来,站在他身侧,目光从落地窗延伸出去,落在远处那一条海天相接的线上:"你上次在那片野滩画画的时候,画了三个小时,中间只喝了一次水。你画海的时候,笔触比别人轻。"
顾明昭偏头看他:"你那时候在看海还是看我?"
"看你。"
两个孩子已经自己跑上了楼梯,木质台阶被四只小脚踩得咚咚响。陆星河的声音从二楼传来:"爸爸!爹地!这里也有窗户!这边也能看到海!"
顾明昭没急着上去,他站在原地,偏着头看陆临渊。午后阳光从侧面打过来,在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折出细碎的金光。他忽然伸出手,用食指轻轻点了一下陆临渊的手背——那个动作太轻了,像蝴蝶停了一下又飞走。
"你每次选的房子都对着海。"
"你喜欢海。"
"但你不喜欢。你更喜欢山。"
陆临渊没有否认。他确实更喜欢山,更准确地说,他更喜欢站在高处、背靠山体、视野开阔的选址。这是一种刻进骨子里的安全偏好。但顾明昭喜欢海——喜欢那种无边无际的、敞开的、没有什么可以遮挡的辽阔。所以他选了海。
"你喜欢就好。"他最后说。
顾明昭看着他,看了三秒,然后上前半步,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陆临渊。"
"嗯?"
"我有时候觉得,你把我惯坏了。"
陆临渊低头,目光落在他眼角的泪痣上:"那就惯着。"
楼上传来陆星河的又一声尖叫:"爹地!这个房间好大!我的墙!我的墙在哪里!"
顾明昭笑了,转身往楼梯走。经过陆临渊身侧时,他的手指从陆临渊的手背上一路滑到了指尖,像是无意又像刻意地勾了一下,然后才收回去,踏上了楼梯。
陆临渊站在客厅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勾过的那根手指。站在原地又站了两秒,然后才跟着上楼。
楼上的格局比楼下更让他们惊喜。主卧的整面墙都是落地窗,正对海面,躺在床上就能看到日出。主卧旁边还有一间朝南的小房间,开发商标注的是"书房",但陆临渊已经在心里把它改成了"顾明昭的私人画室"——这里比楼下客厅更安静,更适合放那些需要长时间专注的大尺寸作品。
陆星河找到了二楼走廊尽头那面朝北的墙。他不关心朝北光线好不好,他只关心这面墙够不够大、够不够他在上面画一个站在海浪里的爸爸和笑着的爹地。他站在那面墙前面,张开手臂比了比,然后转头看陆临渊:"爹地!这面墙是我的了对不对!"
陆临渊靠在走廊的栏杆上,双臂环胸:"你的。但要先刷一层底漆,不然颜料吃不住。"
"底漆是什么?"
"一种白色的、涂在墙上打底的漆。涂了它,你的颜料才能牢牢待在上面,不会掉下来。"
陆星河似懂非懂地点头,但表情已经在盘算着要在那面墙上画什么了。他的小脑瓜里显然已经有了完整的构图——爸爸站在海浪里,爹地站在旁边,哥哥蹲在沙滩上捡贝壳,他自己在画面上方飞,因为"我在天上看着你们,像海鸥一样"。
陆景行没有参与弟弟关于墙壁画的讨论。他独自走进了那间朝东的房间——开发商标注为"儿童房二",朝东的窗户正对着松林和海岸线的交界处。他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然后从随身的小包里掏出了速写本,翻到新的一页,铅笔快速地在纸面上游走起来。他在画窗外的景色——不是完全写实的,他画的是松林的深绿色和海面的钴蓝色在视野里拼接在一起的那条边界线,笔触比他平时更用力一些。
顾明昭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陆景行站在窗边画画的背影。五岁的孩子肩线还那么薄,握着铅笔的手指却已经有了某种近乎固执的稳。
"景行。"他轻声喊。
陆景行回过头,铅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一下:"爸爸。"
"这间房间你喜欢吗?"
陆景行看了看窗外,又看了看手里的速写本,然后点了点头:"喜欢。早上的光从这里进来,刚好照在我的画纸上。不会反光,也不会太暗。"
顾明昭走过去蹲在他旁边,低头看了一眼他的速写本。纸上松林和海岸线交界的那一笔画得很用力,铅笔在纸面上留下了浅浅的凹痕。顾明昭没有评价画得好不好,他只是伸出手指,轻轻沿着那条边界线描了一下。
"你在画'中间'。"他说。
陆景行歪了歪头:"中间?"
"松林和海交界的地方。不是松林,也不是海,是两个东西碰在一起的那条线。"顾明昭说,"你总是能注意到别人注意不到的地方。这是天赋。"
陆景行的耳朵又红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画,小声说:"那……那这条线要怎么画才能让它看起来更……更像'中间'?"
顾明昭想了想:"你试试用两种颜色一起画。不要太用力地混合,让它们自己碰在一起。留一点空隙,让纸的颜色透出来。"
陆景行认真地听着,然后低头在纸上试了一笔。他用深绿色和钴蓝色并肩画了一道线,两种颜色在纸面上自然洇开了一点点,中间留出了一道极细的纸色缝隙。他看了几秒,然后抬头看顾明昭,眼睛亮了一下。
"是这样吗?"
"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陆景行的嘴角翘了一下,又压下去。但他没忍住,又多画了一道,然后又一道,三种颜色的边界在他笔下慢慢变成了一条微微呼吸着的线。
楼下传来陆临渊的声音:"下来吃水果。"
顾明昭站起来,摸了摸陆景行的头:"走吧,下楼。"
陆景行合上速写本,又看了一眼窗外,然后跟在顾明昭身后下了楼。他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停了半步,回头看了一眼那间朝东的房间——阳光正从窗户斜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出一道暖黄色的长方形光块。他看了两秒,然后快步跑下了楼梯。
楼下客厅里,陆临渊已经把周衍准备的水果拼盘摆在了茶几上。陆星河正坐在沙发上,抱着一块哈密瓜啃得满脸汁水,看到哥哥下来,挥舞着手里剩下的一半瓜喊:"哥哥!这个超级甜!你吃!"
陆景行走过去,坐在他旁边。陆星河立刻把那半块瓜塞到他手里,又抓起一块新的继续啃。陆景行看着手里被弟弟塞过来的、已经啃过一口的哈密瓜,沉默了一秒,然后低头咬了一口。
顾明昭在单人沙发上坐下,从果盘里捻了一颗青提放进嘴里。他环顾四周——这个还没有装修的清水房,空荡荡的,只有茶几和几把临时搬来的椅子,落地窗外是大片大片的蓝。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已经能想象出这里将来会变成什么样子:客厅里会铺上温润的浅色木地板,墙上会挂他画的那幅海景水彩,靠窗的位置会摆上陆景行的画架,角落里会有陆星河的一堆玩具。厨房里会有陆临渊早上煮咖啡的声响,院子里会有一棵陆星河亲手种下的树,春天开花,夏天遮阴。
这些画面在他脑海里成形得又快又自然,好像它们本来就存在,只是暂时被清水房空荡荡的墙壁藏起来了。
他偏头看向陆临渊——陆临渊正靠在通往厨房的门框上,端着杯水在喝,视线落在他身上。两个人的目光在客厅中央撞上,谁都没有躲。
陆星河的声音把这一刻打断了:"爸爸!我们以后可以天天吃哈密瓜吗?"
"天天吃会吃腻。"
"那我隔一天吃一次!"
"好。隔一天一次。"
陆星河满足地窝回沙发里,继续啃他的瓜。陆景行坐在他旁边,安静地嚼着那半块被弟弟啃过的哈密瓜,嘴角沾了一粒瓜子。陆临渊走过去,抽了一张纸巾,弯腰把陆景行嘴角的瓜子擦掉了。陆景行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耳朵又开始红。
回程的路上,陆星河照例在儿童座椅里睡着了。这次他手里攥着的是一张A4纸——陆临渊在听涛苑客厅的临时书桌上找到的,空白打印纸,被陆星河用随身带的彩色铅笔涂成了一幅"我们未来的家":一个长方形的房子,旁边有个歪歪扭扭的小人站在一片蓝色前面,蓝色上面写着两个大字"大海!"
陆景行在后座安静地翻着他的速写本,偶尔在后视镜里和前排的顾明昭对上目光,就抿嘴笑一下,又低头继续翻。
顾明昭从副驾的座位上微微偏头,看了一眼后视镜里两个孩子。陆星河歪着脑袋睡得毫无形象,口水淌在儿童座椅的安全带上;陆景行的速写本摊在膝盖上,画面还停留在那幅松林与海的交界线——他已经用深绿和钴蓝画了一整页的边界线,每一条都留出了微弱的纸色缝隙。
"景行。"顾明昭轻声喊。
陆景行抬头。
"回去以后,我们把你画的那些'中间'挑一张裱起来。"
陆景行愣了一下:"裱?"
"对。挂在新房子的墙上。"
陆景行低下头,翻回那页画满边界线的速写纸,手指轻轻压在纸面上。过了几秒,他小声说:"那我要画得再认真一点。"
"你一直都画得很认真。"
陆景行的嘴角又翘了一下。这次他让那点笑意多留了一会儿,才低头把速写本合上了。
前排,陆临渊在红灯前停下,右手习惯性地搭在扶手箱上。顾明昭的手落进去,十指交错。两个人谁都没说话,窗外的行道树一盏一盏地向后退去。
车子驶入市区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把车窗外的世界染成暖融融的橘色。后座的陆星河醒了,迷迷糊糊地喊了一声"爸爸",顾明昭回头应了一声,他又放心地睡过去了。
陆临渊单手握着方向盘,在等一个左转长灯的时候偏头看了顾明昭一眼。他的小画家正侧着脸看窗外,手还搭在他掌心里,嘴角带着一点安静的、不在意的笑意。路灯的光从车窗一棱一棱地流进来,在他脸上投出明暗交替的光影。
陆临渊看了一会儿,转回前方。绿灯亮了,他松开刹车,车子平稳地转弯,驶入回家的路。
那天晚上,等两个孩子都睡了,顾明昭在画室里铺开一张新的水彩纸。他在调色盘上调了一种颜色——不是群青也不是钴蓝,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带着一点灰调的蓝。他用水把这颜色稀释得很薄很薄,然后在纸面上平铺了一片底色。
那片底色干了之后,他又在中间画了一道比底色略微深一些的弧线。弧线的上面是天空,下面是海——但那条线本身,不是天空也不是海,是它们碰在一起的地方。
他画完之后,在画纸的背面写了一个词:"中间"。
然后他放下笔,关了画室的灯,轻手轻脚地走回主卧。陆临渊已经躺下了,床头灯还亮着,手里拿着手机在看邮件。听到门响,他抬眼望过来。
顾明昭爬上床,钻进了他的臂弯里。陆临渊的手臂自动收紧,手机被随意地搁在了床头柜上。
"画完了?"他的声音在黑暗中低低的。
"嗯。"
"画的什么?"
"海和天碰在一起的地方。"
陆临渊的下巴抵着他的发顶,沉默了一会儿:"像你。"
"哪里像我?"
"……边界。既不属于这边,也不属于那边。"
顾明昭在他怀里笑了一下:"那你在哪边?"
"你站哪边,我站哪边。"
黑暗里安静了几秒。然后顾明昭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摸索到陆临渊的手,握住了。两个人的婚戒在彼此的指根处轻轻碰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金属微响。
窗外的城市灯火在窗帘的缝隙间漏进来一丝。卧室里很安静,走廊尽头儿童房的方向传来两道平稳的呼吸声。海在几十公里外涨着潮,而此刻他们在这里——在这座城市的一栋房子里,在彼此的身侧,在即将搬去海边的前夕。
顾明昭闭上眼之前,脑子里最后闪过的画面是今天下午听涛苑那面九米宽的落地窗,窗外整片海面在阳光下碎成鎏金。他很快睡着了,呼吸均匀,嘴角还留着一点弧度。
陆临渊在他睡着之后睁开了眼。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人的发顶,又看了一眼窗帘缝隙间那一道细长的城市灯光,然后重新闭上眼。
十几公里外那片海还在涌动着潮汐,松林在夜风里发出沙沙的声响。A-03的户型图还摊在主卧床头柜上,上面用铅笔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字:"暗房"、"东向儿童房"、"白色矮篱"、"自动遮阳帘"。
一所新的房子正在图纸上慢慢成形。而在它成形之前,这一家人还将度过许多个这样的夜晚——两个孩子睡在隔壁,小画家蜷在他怀里,城市的灯火在窗外安静地亮着。海在远方,但海的承诺已经住进了这个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