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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巨无霸! 老宅的门廊 ...

  •   老宅的门廊下,桂花香正从院墙的方向漫过来,被秋夜的风裹着穿过照壁在青砖地面上铺了一层无形的、温润的幕布。星河第一个跑进去的时候,鞋底在门槛上磕了一下——他跑得急——但他在门槛上稳住了重心,然后继续冲进了院子,脚步声在青砖地面上被夜风裹成了一串细碎的、清脆的回声。

      正房的帘子掀开了。沈望舒站在门槛里面,穿着一件暗紫色的暗纹旗袍,银发盘得一丝不苟,在灯下泛着被岁月打磨过的、温润的光泽。她听到脚步声的时候已经往外走了两步,脸上那层端庄的、见过几十年风浪的从容在她看到星河冲进来的一瞬间松动了半寸——像一层冰面上出现了一道细而暖的裂纹,然后整片冰面都在他喊出"奶奶"的那一声里化开了。

      "奶奶!"星河跑过院子的时候速度没有减,最后一小段距离几乎是扑过去的,在沈望舒面前刹住了车,仰起脸的时候额前的碎发被跑动时的风掀起来,又落回了原位,嘴角那道弧咧得大大的,虎牙在廊下的灯光下亮晶晶的。他那件小外套的扣子跑歪了一颗,完全没有影响他开口的热情:"奶奶,我在美国吃汉堡了,叫巨无霸!"

      沈望舒被他这连珠炮似的一串话迎了个正着。她站在门槛里面,低头看着那颗仰着的小脑袋——额头上沁着一层薄汗,灯下泛着微光——她伸出手,在孙子跑出来的热切劲儿里稳稳地落在他肩上,拢了拢他那颗跑歪的扣子,指腹在布料边缘轻轻按了一下,像在确认它的位置。

      "什么巨无霸?"

      "就是汉堡!两层牛肉饼,中间夹了芝士和酸黄瓜,还有一层酱——"星河用手比划了一下高度,大约两个手掌叠在一起的厚度,"这么大!比我的手还高!"

      沈望舒听着他那串描述,嘴角那一道弧从听到第一句就已经浮起来了,等他说完"这么大"的时候,她伸手在星河的后脑勺上按了一下,力道不重,像在拂一片被风吹乱的、属于她自己的旧物。"两层牛肉饼。你们在北京的时候不是也在家给你做过汉堡。"

      "不一样!"星河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奶奶你不懂"的认真,他站直了,用手比划得更具体了一些,"美国的汉堡面包比北京的软,肉饼的汁水比北京的多,而且他们的薯条是那种粗的——"他比了个大拇指的宽度,"不是我们平时吃的那种细的,粗的里面是软的外面是脆的,蘸番茄酱的时候刚好不会软掉。"

      沈望舒听了三遍关于薯条粗细的规格之后,笑了一声。那笑声不高,但是在正房廊下的灯光里像一枚被放在桌角很久的、温热的玉镯被人轻轻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短促、被岁月浸润过的回响。她偏头朝屋里说了一句:"老头子,你听见没有?"

      陆老爷子的声音从正房里传出来,不大,但稳,像一座被深秋的夜风压住了所有棱角的旧钟:"听见了。两层牛肉饼。你们进来讲,外面凉。"

      星河又转头冲进正房了。他掀帘子的动作依然带着一路跑来时的余速,帘子在身后晃了两下才慢慢归位。陆老爷子坐在八仙桌旁边的太师椅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式对襟衫,手里没有拿书也没有拿茶,像是刚在等他进来。他面前的小桌上摆着一碟枣泥糕和一碟桂花糕,碟沿的弧度跟星河记忆里每次来时摆的位置一模一样——是秀姨提前放好的。

      星河在他面前的脚踏上坐下来,仰起头继续开讲了。他的语速比刚才跟沈望舒讲的时候慢了一点点,因为他爷爷不像奶奶那样会在他每句话中间插一个字,他会等他把一段话全部讲完才动一下眉毛。星河把汉堡的结构从面包到肉饼到酱汁重新拆了一遍,又把薯条的粗细规格讲了一遍,讲到甜筒的时候还加了一句"那个冰激凌比便利店卖的稠,而且它不会滴得到处都是,因为它的奶的成分跟北京的不一样。"

      陆老爷子坐在太师椅上听着,他听完那段关于奶的成分的分析之后,伸手在自己面前的碟子里捻了一块枣泥糕递了过去。星河接过来咬了一口,嚼了两下,把那半块枣泥糕咽下去之后,嘴角的弧在暖色调的灯光下显得更加圆润了一些:"爷爷,你尝过巨无霸吗?"

      "没有。"

      "那下次我带你一起去吃。"

      陆老爷子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嘴角那一道弧从听到巨无霸三个字开始就在那里,一直没有落下去。"你带我去。"

      沈望舒从帘子后面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温度刚好的冰糖雪梨汤,放在了星河手边。她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接过秀姨递来的热毛巾擦了擦手,然后把毛巾还回去的时候,目光在星河那颗微微翘起的发顶上落了一下。"美国那边热不热?你出去穿了几件衣服?你爹地有没有给你带够外套?"

      "不热。早晚有点凉,中午会暖一些。我每天都穿了外套。"星河喝了一口雪梨汤,"爹地在公司上班,我去了画廊和自由女神像,哥还去了自然历史博物馆。"

      "自由女神像大不大?"

      "大。比照片上大。站在它下面的时候脖子要仰得很酸才能看到顶。"

      沈望舒听着他那句"脖子仰得很酸",嘴角又弯了一下,伸手把他额前那缕碎发拨开了,然后收回手的时候,在星河的肩头轻轻拍了拍:"那明天让厨房给你炖个骨头汤,补补脖子。"

      "我脖子不酸了。"

      "那也炖。"

      星河没有反驳,低头继续喝那碗雪梨汤了。沈望舒坐在他旁边看着他喝汤的侧影,没有说话,但她的目光在他低垂的睫毛和握着碗沿的手指之间来回落定,像在看一幅被自己收藏了很多年、每次展开都有新细节的旧画。

      景行这时候才走进正房。他进来的时候步伐比星河稳得多,在门槛处停了一下换了鞋,然后走过了院子,在正房门口站定。他手里握着那幅包好边角的画——边缘没有折痕,被他从进门到下车一直护在怀里。他走到陆老爷子面前,双手把画递了过去。

      "爷爷,我在美国画的。"

      陆老爷子接过来的时候动作比平时快了一些。他把那幅画平放在膝盖上,低头看了一会儿——画面上的建筑在天际线的轮廓里被简化成深浅不一的灰蓝色调,远处有几枚被简化的飞鸟形状,像被风压平的船帆,在暮色里逐次归拢。他看了很久,久到景行以为他不再打算开口了,然后他抬起眼来看向景行,目光在画卷的最后一笔和景行的眉骨之间停留了片刻。

      "这画的是哪栋楼?"

      "纽约的住处窗口看出去的。傍晚的光线,大概是下午四点半到五点的色温。"

      陆老爷子把画卷小心翼翼地卷起来,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像在对待一件需要被仔细放置的、有厚度的东西,老爷子满目慈爱的将手放在了大孙子的头上。"这画得好。"他说,"你还小,还得再走远些,多看些不同的窗口。"

      景行站在他面前,听完这句话之后安静了几秒,然后点了一下头。他没有说"好",但那道点头的幅度比平时深了半度,被灯笼的光描过一道细长的、温润的边。

      沈望舒在旁边从秀姨手里接过了另一只小碟子——装着切成小块的蜜瓜,放在景行手边的小桌上,蜜瓜的果肉被切成了棱角圆润的块状,排列整齐,边缘泛着被切开的、湿润的光泽。景行低头看着那碟蜜瓜,在秀姨搬来放在沈望舒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他的手指在碟沿停了一下,然后他拿起叉子,插了一块送进嘴里。

      星河喝完那碗雪梨汤之后把碗放回了桌上,他又开始讲他在自然历史博物馆看到的恐龙骨架了。他讲到那具雷龙的颈椎有轻微错位的时候,陆老爷子的眉毛动了一下,但他没有打断,听星河把那一整段关于化石修复的描述讲完。讲完之后星河站起来跑到太师椅后面,趴在椅背上凑近陆老爷子的耳朵压低声音说了一句:"爷爷,哥哥跟我说他画的时候把它的脖子画短了大概半寸。"

      陆老爷子偏头看了一眼景行。景行正在吃第二块蜜瓜,感觉到爷爷的目光便抬起了头,他那双跟顾明昭一模一样的琥珀色眼睛在灯笼的光线下被投了一层暖融融的、透明的光。"下次我改。"

      "改什么?"

      "脖子的比例。"

      陆老爷子看着他那副平静的表情,又把目光落回到趴在椅背上的星河脸上。星河冲他笑了一下,虎牙在暖色的光里亮亮的。陆老爷子伸手在他那颗翘着的发顶上按了一下,力道轻得像在拂一片落在他肩头的、干燥的桂花花瓣。“什么样都好,画的开心最好。”

      晚饭在正房摆开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院墙外的桂花香从半敞的窗缝里渗进来,跟屋里暖灯下饭菜的热气混在一起,在八仙桌的上方形成一层薄薄的、温润的白雾。正房的八仙桌其实并不算大——四个人坐下正好,六个人也挤得开——但桌面的每一寸都透着时间磨过的光。桌板是整块的老红木,纹理细密,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温润光泽,边角处被几代人的手肘磨出了一道极浅的弧度。桌布没有铺,因为桌面的木料本身就是最好看的装饰——只在每人的手边放了一只云锦垫托的矮碟,碟沿描着暗纹的缠枝莲,是沈望舒从娘家带来的旧物,搁在这张桌上已经四十多年了。

      秀姨带着两个年轻女佣在桌边布菜,但她们的手法跟寻常人家不同——不是端着菜盘绕桌走,而是每人负责一侧,女佣走在前面端碟,秀姨走在后面落位。每一道菜在桌面上都有自己的固定位置,不需要看菜单也不需要问,菜碟落下去的时候边缘跟桌沿的距离像是被尺子量过。第一道是清炖鸡汤,用的是一只三斤半的散养老母鸡,加了半片干贝增鲜、一朵松茸提味、一小块金华火腿吊底。汤是清汤——不是加了什么澄粉勾出来的清,是用足够长的时间让鸡骨和肉本身的胶质在慢火中逐渐澄清的——在汤碗里像一层被日光浸透的琥珀,表面浮着细碎的金色油珠。秀姨从侧托盘上拿起一只青瓷汤勺,勺柄镶着银质的螺旋纹路,她把它搁在汤碗的碗沿上,勺柄朝外,角度适中,刚好搭在碗沿与桌沿之间那一段不宽不窄的间隙里。

      第二道菜是红烧排骨。用的不是普通的肋排,是每一根长度都相等的精肋段,炖了将近两小时,骨肉之间用筷子一拨就能分离,但骨头本身还完整地嵌在肉里,没有被炖散。酱色是自家调的——冰糖炒出的糖色,加了少许南乳汁和老抽,在锅中被煨成了黑红发亮的深褐色。碟子是一只大号的青花折沿盘,边沿画着一圈细密的回纹,碟底的酱汁在灯光下像一层被磨薄了的玛瑙。秀姨放好菜碟之后,在旁边放了一只小碟,里面是替星河拆好的排骨肉——肉是完整的一块,剔得干净利落,连筋膜都去掉了,在碟子里摆成了规整的半圆形。

      第三道菜是一碟清炒的鸡头米。鸡头米是当季新剥的,颗粒饱满,在清油里过了一遍,只加了少许盐和几粒枸杞增色。盛它的碟子不大——一只浅口白瓷碟,胎体极薄,灯光打上去的时候几乎能透出碟底若隐若现的暗影——每一粒鸡头米在碟底都保持着自己圆润的轮廓,没有粘连,没有糊边。旁边配了一小碟醋,是山西那期带回来的、自家从窑洞里领的那罐原醋,才一个多月,但装在白瓷小盏里的颜色已经比刚灌装时深了一度,在暖色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亮光。秀姨把那碟醋放在了一碟凉菜旁边,位置不在任何人手边,但对老宅的每个人来说,那个位置就是"蘸醋的"。

      第四道菜是一盘桂花糯米藕。藕是跟沈望舒娘家那边相熟的农户自家塘里种的,每年秋天专人挑最好的几节送来。藕孔里填的糯米是经过三道筛选的——挑掉碎米和粉渣,只留完整饱满、颗粒均匀的,填进藕孔之后用竹签封口,在加了桂花干和冰糖的锅里慢慢煨了一整个下午。切片的时候刀工是讲究的,每片大约一指厚,藕和米的截面像一幅被精心安排过的构图——藕孔的分布自然,米粒在藕孔的边界被炖得微微胀出,却不会散落。碟子是圆形的,外沿有一圈浅刻的如意纹,藕片被沿着碟沿排成了一圈,像一轮被切片摊开的月亮,碟底积着一层清亮的糖色汤汁。

      "汤先上。"沈望舒坐在主位旁边的位置上,开口的时候语气平常,像在说一件不需要被重复确认的事。秀姨应了一声,从托盘上拿起那只青瓷汤碗,先盛了一碗放在陆老爷子面前——碗的位置恰好在他右手顺手的位置,勺柄朝左——然后依次给沈望舒、星河、景行、顾明昭、陆临渊各盛了一碗。盛汤的动作从秀姨到女佣是无声衔接的:女佣把盛好的汤碗放进带托盘边的位置,秀姨接过之后,用毛巾垫底放在每个人面前。五碗汤在桌面上形成了一道温和的弧线,碗沿之间的间距一致,烫碗的热气从碗口升起来,在灯下像一小片正在散开的、温润的白雾。

      陆老爷子端起了自己那碗汤,没有急着喝。他低头看着汤面上那一层细碎的金色油珠,目光像是在那层汤面的反光里走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在碗沿边缘像被瓷壁收拢过、放低了的、属于这个大厅的声音:"这鸡是李老三家送来的那一只?"

      沈望舒也端起了碗:"嗯。今年秋天的头一只。他说这只鸡养了一年半,一直在后山跑,肉质紧。炖了三个钟头,骨头还没完全酥,但肉已经脱了。"

      "李老三的鸡,每年秋天都是这个火候。"陆老爷子喝了一口汤,放下碗的时候碗底在桌面上磕出极轻的一声响,"他女儿今年考上了海淀那边的中学,你还不知道。"

      "知道了。秀姨前两天告诉我的,让张叔去送了份礼。"

      陆老爷子没有再问了。他端起了第二口汤,低头的时候嘴角那道弧在碗沿后面被灯光照了一下,又落回去了。

      星河坐在沈望舒旁边,面前那碗汤已经被秀姨用勺子搅了三四圈,凉到了刚好入口的温度。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在回味中辨认了一会儿那碗汤里不同层次的鲜味——鸡的、干贝的、松茸的,然后放下碗抬头看了一眼沈望舒:"奶奶,这个汤跟我们上次喝的不太一样。"

      "哪不一样?"

      "上次的汤鲜,但没有这个厚。这个汤喝完之后嘴里还有东西。"

      沈望舒看了他一眼,伸手把自己手边那碟桂花糯米藕往他面前推了半寸。"这个藕是今天下午新做的,你先尝尝。"

      星河夹起一片藕咬了一口,藕的绵糯和糯米的软黏在嘴里合在一起,桂花的甜味是从藕孔里渗出来的,均匀而持久。他嚼了两下咽下去,又咬了一口,然后放下筷子抬头说了一句:"奶奶,我们老宅的藕比美国的藕片好吃太多了。"

      "美国也有藕?"

      "有。是那种炸的,薄薄的,跟薯片一样,没有这个糯。"

      "炸藕片美国人也吃?"

      "吃。但他们是拿它当零食,不拿它当菜。"星河又夹了一片藕,这次蘸了一下旁边的醋碟——一个月陈的山西醋酸味还带着一点新酒的冲,但跟藕的甜和糯在一起的时候,那种冲被糯米的质地压住了,只留下一层薄薄的、被醋酸抚过的余味。他嚼完这片之后放下了筷子,认真地说:"奶奶,藕片蘸醋比不蘸醋好吃。"

      沈望舒看着他那一脸"我发现了新搭配"的表情,没有评价,但她伸手把那碟醋往星河那边推了半寸。坐在旁边的景行已经把鸡汤喝完了,碗沿干干净净的,没有剩下一粒油花。秀姨在他放下碗的同时就无声地上前收了碗,在空碗的位置上换了一只盛着清炒鸡头米的小碟。碗碟交替的间隙中,桌面上始终没有出现过空缺——每一道菜的接续都被提前测算好了时间,像钟表内部的齿轮在咬合时发出的声响。

      陆临渊坐在顾明昭旁边,正在夹第二块排骨。他的动作不紧不慢,碟沿那撮被拆好的肉正是按照星河习惯的位置和规整度被提前放在那里的。他夹起一块排骨放进自己碗里的时候,偏头看了一眼顾明昭碗里的汤——已经被喝了大半。他没有说什么,但他在接下来的几口菜之间,把一碟距离自己较远的时蔬不动声色地往顾明昭那边推了约莫一巴掌的距离。那道菜原本就离顾明昭不远,所以这一推的变化并非他饿了,更像是一种被时间浸透了的习惯在桌沿上被重新确认了一次位置。

      "今天的鸡头米好。"陆老爷子吃了两粒,放下了筷子。他从桌面上那碟清炒鸡头米中夹起一粒,放在碟沿边缘用筷子轻轻压了一下,米粒在他筷尖下被压裂了,露出里面浅白色的断面。"今年的鸡头米比去年饱满。雨水适中,暑气退得早,应该能结到十月底。"

      沈望舒没有接话,但她加了一块排骨放到陆老爷子面前的碟子里。陆老爷子低头看着碟子里多出来的那块排骨,夹起来吃了,没有再说鸡头米的事。

      窗外的秋风吹过院墙,把桂花的香气又送了一缕进来,跟桌上饭菜的热气碰在一起,在灯下被融成了一层无形的、温润的、被时间养过的深秋的底色。星河吃完第三片藕之后开始喝第二碗汤——秀姨已经无声地在他手边放好了一碗新的,温度跟上一碗一样,像是同一锅汤在灶台上被分成了若干份,每一份都在端上桌前被重新温到了同一刻度。他低头喝汤的时候,碗沿上方露出的眉骨和额角的轮廓被灯光描过一道暖色的边,那道边在他低头时收拢了,在他抬头时又展开,像一枚被放在老宅桌面上、被灯火描过很多年的、完好无缺的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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