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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偷吃 第二天早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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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星河起来的时候,客厅里只有景行一个人坐在茶几旁边翻着一本画册。他看了一眼窗外的晨光,又看了一眼厨房方向,问了一句:"爹地呢?"
"去公司了。说中午回来,让我们先吃不用等他。"
星河点了点头,在景行旁边坐下来,也拿起平板翻到昨天没看完的那一页。两个人安静地看了大约十分钟,星河的目光从电子屏幕上抬起来,落在窗外的城市天际线被秋阳照亮的轮廓上,然后又落回去了。又过了几分钟,他关上平板,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探头看了一眼冰箱,退回来,走到景行面前蹲下来,声音压得比平时低了一些。
"哥,我们中午能不能吃麦当劳?"
景行翻杂志的手停了一下:"爹地说外面的快餐不健康。"
"我知道。但是美国的快餐文化你不想尝试一下吗?而且我查过了,这附近有一家店,走路只要八分钟。我们一来一回,赶得上。"星河说话的时候语气比他分析柱状图的时候更加积极,带着一种被渴望浸泡过却不自知的热切。
景行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跟分析欧洲市场数据时完全不同的亮度,像一个正在被加速运转、被某种具体而微小的渴望充满的指针。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你问了爸爸吗?"
"还没有。等你同意了再一起去问他。"
"那你等一下。我把这页看完。"
星河在茶几旁边蹲了两分钟,等景行把画册合上站起来,两个人才一起往画房的方向走。顾明昭正坐在工作台前面翻一本新到的画册,听到脚步声偏头看到两个孩子并排站在门口——星河站在前面半步,景行站在他后面,站成一前一后的塔状队列。
"爸爸,"星河开口了,声音依然平稳,但比平时压低了些,"我们中午能出去吃个午饭吗?"
顾明昭的目光从画册上抬起来,落在他脸上:"去哪?"
"麦当劳。"星河说完这两个字又补充了一句,"走路八分钟。很近。"
顾明昭的工作台对面有一扇朝南的窗,窗外的光落在他面前的桌面上。他看了星河几秒,又看了站在星河身后的景行一眼——景行没有开口,但他的姿态比平时靠前了大约一个手掌的宽度,是在无声地表示"我同意了"的意思。
"你爹地不在家…"顾明昭说。他放在桌上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像在为一枚即将被推出去的棋子做最后的确认。
"他会工作到中午,让我们自己吃饭。他跟我说的。"星河说,"我们去吃完回来他正好到家。"
顾明昭坐在工作台前面安静了几秒。窗外的秋阳照在他垂落在桌角的手指上,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又抬头看了一眼两个孩子并排站着的身影,像是在某条曾经被划过的边界线上短暂停留了片刻,然后用一种连自己都不太确定是妥协还是认领的、轻快而自然的速度,把那条边界线推远了几步。
"等我穿件外套。"
麦当劳在两条街之外的路口拐角。店面不大,但门口的招牌在秋阳下泛着明亮的黄色,隔着半条街都能看到它映着光的轮廓。星河走在最前面,步伐比平时快了不少,推门进去的时候门框上的铃铛响了一声。店里人不多,午后的阳光透过整面的落地窗涌进来,在白色和红色的座椅上铺了一层暖融融的光。星河站在柜台前面仰头看菜单板的时候,那表情跟他看杂志上的港口物流文章时不一样——是那种"我知道我在干什么而且我正要好好干这件事"的笃定。
"爸爸,我想吃巨无霸套餐,薯条要大份。"
顾明昭站在他后面看着菜单板也愣了一下。他也好几年没进过这种地方了。他低头看了看星河那双正在菜单上逐行移动的、快速的、正在做决定的眼睛,又偏头看了看景行——他站在旁边,目光也从菜单上收回来了,表情是克制的,但那种克制里带着一种他正在努力收藏的、不易察觉的期待。
顾明昭笑了一下:"我要一个板烧鸡腿堡,薯条换大份,可乐去冰。"
景行想了想,说:"跟爸爸一样。但我要中杯可乐,加冰。"
三人端着托盘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星河迫不及待地把巨无霸的盒子拆开,看了一眼里面那层层的牛肉饼和融化的芝士,然后咬了一大口。他嚼的时候整张脸的表情都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关于满意的宣布——腮帮子鼓着,眼睛眯起来了,然后他咽下去,又咬了一口。
景行拆开板烧鸡腿堡的动作慢一些,但吃了一口之后没有放下,又吃了第二口。顾明昭坐在他对面,也拆开自己的汉堡咬了一口——鸡腿肉的嫩和酱汁的甜混在嘴里,跟几年前他偷偷在大学宿舍附近那家店吃到的一模一样。他嚼着嚼着,觉得自己嘴角的弧正在被一种被尘封过但还没被完全遗忘的、属于过去自己的、关于这种食物带来的满足感慢慢撑开。
星河吃到第三口巨无霸的时候抬头说了一句:"这个好好吃啊~比法餐里的小面包好吃。"
"为什么?"
"这个面包是软的。法餐里的有时候会干。"他咬完第四口之后又补充了一句,"而且肉饼的汁水比牛排的多。"
顾明昭听着他边嚼边分析汉堡的差异,看着他那双正在认真评估食物指标的眼睛,又低头咬了一口自己的汉堡。窗外的秋阳照在白色桌面上,把三份薯条的金黄色映得更加亮眼。他伸手拿了一根薯条蘸了番茄酱放进嘴里,脆和软在嘴里叠成一层被时间烘焙过的厚实的酥香,然后他听到星河在旁边用更低的声音说:"爸爸,你能不能帮我再买一个甜筒?我刚刚看到柜台上有卖。"语气是一种被精心调配过的、带了很多分期待和很少分不确定的专注。
顾明昭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四十五分。"一个,吃完就回去了。"
"好。"
星河拿着甜筒回来的时候冰激凌在脆皮边缘微微融化了一小圈,他坐下之后先咬了一口脆皮的尖角,然后用舌头舔了一下溢出来的冰激凌边缘。景行在旁边看着他那张被糖分和蛋白同时浸润过的脸,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那份已经吃了大半的鸡腿堡,在吃完最后一口之后,他也拿了一根薯条蘸了番茄酱。他的动作不紧不慢,像在品尝一道需要被仔细对待的菜,嚼完之后放下薯条,指腹在纸巾上擦了一下。
顾明昭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屏幕上是陆临渊发来的一条消息:"会议提早结束了。我二十分钟到家。"
顾明昭看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方悬停了一下。他抬头看了一眼星河和景行——星河的甜筒吃了一半,景行正在用纸巾擦手指。他低头打了两个字:"好的。"然后锁了屏把手机放回口袋里,站起来的时候动作比平时快了一些:"爹地提早回来了。我们现在回去。"
星河把最后一口甜筒塞进嘴里,脆皮在他牙齿间发出清脆的声响。他站起来的时候嘴角还沾着一小点融化的冰激凌,被他用手背擦了一下,在唇角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痕。
三个人从店里走出来的时候午后的日光正在变亮。星河走在前面,步伐比来时稍微快了一些,像一个正在被时间追赶的小型钟表。他们转过两条街,穿过那扇半开的门廊,推开门走进客厅的时候,陆临渊正站在玄关处脱外套,外套的边缘还带着外面室外的凉意。
他偏头看到三个人一起进门。星河嘴角那道没有完全擦干净的痕迹在入口处的光线下明显得无处可藏,连景行肩上掉落的薯条碎屑都在门廊的光线里闪着油亮的光。空气安静了一拍,然后陆临渊把外套挂好了,问了一句:"你们去哪了?"
星河站住了,他的手指垂在身侧,指尖轻轻蜷了一下——不是做错了事的蜷,是一种等待对方先开口的、短暂的收拢。景行站在他旁边,手里握着擦过嘴的纸巾,还没来得及扔掉。
顾明昭在两个孩子前面站定了,然后往前走了一步,站到了星河和陆临渊之间。他抬手碰了一下陆临渊衬衫袖口的边缘,指尖在深色的布料上停留了片刻:"我带他们去吃了个午饭。吃的麦当劳,我想吃了~"
陆临渊的目光从他脸上落到了星河嘴角那道没有完全擦干净的白痕上,又落回到他脸上。顾明昭的指尖还搭在他的袖口边缘,力度轻得像风走之前的最后一次确认。"只吃了一次。你不在的时候,偶尔一次嘛。"
陆临渊低头看着他搭在自己袖口的那根手指。顾明昭感觉到他的目光在那根手指上停住,顺势往上抬了半步,手指从袖口滑到了他的手掌边缘,在他的掌心里轻轻点了一下,然后用一种更轻的、不太像平时的语气说了一句:"你开会的时候不在家,我们总得吃饭。今天天气这么好,我就带他们出去了。"
星河站在后面看着这一幕。他看到爸爸的手指在爹地的掌心里点了一下,然后就那样搭着没有收回去。他看到爹地的目光从那只搭着的手指上抬起来,落在了爸爸的脸上,那道目光里的东西从刚进门时的一线严肃逐渐过渡到了另一种被软化过的、正在慢慢卸力的光。景行站在星河旁边,也在看,但他很快把目光移到了窗外的某处,只是他嘴角那道弧在午后的光里依然能看出来。
"你吃的什么?"陆临渊问。
"板烧鸡腿堡。"顾明昭说,"景行也是。"
"星河呢?"
"巨无霸套餐,大份薯条,还有一个甜筒。"星河的声音从他身后传过来,带着一种"既然问了就全说"的坦然。
陆临渊沉默了大约三秒。然后他把手从顾明昭那根还搭着的手指上拿开了——不是抽走,是翻过来,把那只还搭着的手整个拢进了掌心里,包住了。"晚上你们要按时吃晚饭。不能拿这个当正餐。"
星河在后面应得很快:"好。"
陆临渊松开顾明昭的手,转身往客厅走了两步。他在沙发边站定之后,回头看了一眼星河嘴角那道依然明显的痕迹,从茶几的纸巾盒里抽了一张纸巾,递了过去。"擦干净。"
星河接过来擦了擦嘴角,把纸巾捏在手里,然后笑了。那个笑容里有虎牙——刚才吃汉堡的时候沾到的、还没来得及被完全抹去的、带着一点酱色和一点薄糖的碎屑,在他的虎牙上方亮晶晶地闪着光。他站在那里攥着那张用过的纸巾,像一个刚刚完成了一场小规模胜利、正站在被微温的日光缓缓浸润的地板上、等待着下一步指令的年轻士兵。
晚饭的时候星河比平时多吃了半碗饭,景行也把碗里的菜都吃完了,两个人坐在餐桌边都没有提起中午那顿快餐的事。但顾明昭在盛第二碗汤的时候,经过陆临渊身边,极快地在他后腰上轻轻捏了一下——力度很轻,像一种只有他们两个人能读懂的、关于被默许的确认。
陆临渊的后腰在他手指离开之后微微绷紧了一瞬,又松开了。他低头继续喝汤,没有转头看她,但顾明昭看到那盏灯下他的耳廓边缘有一道被热度染过的、短暂的弧线,像夜风松开叶片时留在空气中的最后一圈余波。
又过了两天,陆临渊的工作收尾了。最后一天傍晚他在书房收拾文件的时候,星河从走廊那头跑过来靠在门框边,怀里抱着一本文件夹,封面已经被他翻得卷了边。他站在那里安静了大概十几秒,开口说了一句:"爹地,姑妈给我的商业报表,我能带回去吗?"
"能。"
"那我放进自己包里。"
他转身跑走了。景行从另一边走过来,手里握着一幅画——是他这几天在住处窗边画的,用的是顾明昭随行带的水彩颜料,画面上的建筑在天际线的轮廓里被简化成深浅不一的灰蓝,停着几枚舒展的鸟形,像被风压平的船帆。他把画递给陆临渊的时候动作比平时轻一些,像在交一件需要被小心接住的东西。"这个给爷爷。"
陆临渊接过来低头看了看那幅画,他拿着看了好一阵,才抬头说:"他会喜欢的。"
回北京的航班在午后起飞。星河在候机厅里蹲在地上把那本报表又翻了一遍,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停下来看了很久,然后合上了,拉链拉好,放进了背包里。景行在旁边的座位上坐着,速写本摊开在膝盖上,正在画航站楼落地窗外的停机坪——远处几架飞机的机翼在秋阳下被镀了一层暖色的光。
顾明昭在登机口旁边站着,手里端着一杯机场买的咖啡,偏头看着那两个并排坐着的身影。他看了几秒,然后低头喝了一口咖啡,又抬起目光来,在秋阳照进航站楼的玻璃幕墙之间,落在另一个方向的轮廓上。
陆临渊正从免税店那边走回来,手里拿着一只小纸袋——里面是几块包装好的巧克力,是星河在来的路上提起过的那种。他走过来经过顾明昭身边的时候,纸袋被他顺手递到了顾明昭手里,他越过他继续往前走了。顾明昭低头看着手里那只纸袋,它的重量很轻,但那只被他接住的纸袋的边缘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像一枚被妥善交出的、不需要标注备注便签的提示。
飞机在云层上方穿过的时候,星河在舷窗边看着窗外那些被日光铺平的云层,他看了一会儿之后低头在自己的小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像一枚被反复确认过位置的、正在等待被放入更大地图集合里的坐标。
回北京的车在傍晚时分停在了别墅门口。周全福已经站在门廊下等着了,手里端着四杯温茶,身后站着一个女佣拿着湿毛巾。他看到车子停稳便迎了几步,微微欠身:"家主,小先生,大少爷小少爷,一路辛苦。老夫人上午打过电话来,说桂花还开着,让你们周末回去看看。"
星河从车后座跳下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那本港口物流杂志。他跑过周全福身边的时候没有停下来,但他在跑过台阶的时候回头喊了一声:"周爷爷,我这次在美国吃了巨无霸!"然后就冲进门了,像一枚被弹射出去的、还带着余温的硬币,被门框合拢的声响收住了。
周全福站在门廊下看着那颗跑远的小身影,端着托盘的手指在夜风中微微收紧了一下,像一枚被确认过位置的、正在等待被重新归位的棋子。他转身跟着进门的时候,脚步比平时轻快了一点点,嘴角那道弧在暮色里微微亮着。景行也下了车,手里握着那幅要送爷爷的画,走到周全福面前站定的时候微微侧身,让周全福看到他怀里那幅画的边缘。
"周爷爷,这个周末我要回爷爷家。"
"好的,大少爷。老夫人的桂花蜜也备好了,您上次说想喝的。"
景行嘴角那道弧在暮色里微微亮了一下,然后他没有再说什么,抱着画转身走进了门。那幅画的边缘在暮光中划过一道被妥善安放的弧线,像一枚被小心放回盒中的书签,在合适的位置上安静地等待下一次翻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