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2、独处   老宅的 ...

  •   老宅的周末结束之后,生活迅速回归了正常的轨道。周一的早晨,别墅门廊下的空气里带着秋末特有的那种干爽的凉意,柏油路面被夜露浸透后泛起一层湿润的暗光。景行站在门廊下背着书包等车,校服的领带被他自己系得端正,外套扣子扣到了最上面那颗。他站在那里的时候姿态安静而挺拔,像一棵刚被移栽到晨光里的小树,根须已经稳稳地扎进了新的土壤。星河从屋里冲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吐司,被周全福在后面递了湿毛巾擦了一下嘴角,擦完了他才把吐司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地嚼着。

      "哥你今天几点放学?"星河嚼完那口吐司之后问了一句。

      "四点二十。你有格斗课。"

      "我知道。我下午三点半下课,比你早。那我先去格斗教室等你。"

      景行点了点头,上车之前回头看了一眼门内的方向。顾明昭正站在餐厅里端着一杯茶看他们出门,隔着落地窗冲他微微扬了一下下巴。景行也点了点头,然后弯腰钻进了车里。星河跟着上了车,从车窗里探出脑袋朝门廊的方向挥了一下手,顾明昭端着茶杯也抬了一下手作为回应。

      两个孩子走了之后,别墅安静了下来。周全福在厨房里整理着餐具,碗碟被收进消毒柜时发出的细碎碰撞声被走廊和墙壁过滤成了一层温润的白噪音。花圃那边传来修枝剪被放回工具架的细响,园丁正在为秋天的最后一轮修剪做着收尾。顾明昭在画室里坐了一会儿,翻了几页新到的画册,每翻一页都在某幅画的构图细节上停留片刻,又翻到下一页去。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了一会儿花园里正在变色的树冠——枫树的顶端已经开始泛红,银杏的叶片边缘正在转成浅金色,在上午的光里像被镀了一层薄薄的金粉。秋天的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在画室的地板上铺了一层柔和的金色,像一幅被展开的、刚刚干透的水彩画。

      书房的门在这时候被推开了。陆临渊没有敲门——他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只打开的行李箱,已经收拾了一半,几件深色的衬衫叠好放在箱底,旁边放着一只洗漱包、一只充电器和一份折好的行程单。顾明昭偏头看到那只行李箱的时候,手里的画册被合上放在了桌角。

      "你要出差?"

      "去上海。"陆临渊把行李箱放在书桌旁边,拉开抽屉拿出一只备用充电器放了进去,"三天。周三晚上回来。"

      "你上周不是说去上海的行程排到下个月了?"

      陆临渊低头整理箱角那件衬衫的袖口,动作停顿了一下,像在为一个已经被预谋好的理由寻找一块刚好合适的铺陈。"临时安排的。"他说完这句话直起身来,偏头看了顾明昭一眼。那道目光在书房的灯光下比平时多了一层被压住的、不太像出差通知的厚度,像一枚硬币的背面被翻了过来,露出了下面那层一直藏着的、温热的铜色。"你跟我一起去。"

      顾明昭站在画架旁边看着他。陆临渊已经合上了行李箱,他合箱盖的动作比平时轻了一些——那是一种"我已经决定了"但不准备用语言来宣告的、确定的轻。箱盖合拢时发出的一声沉闷而短促的扣合声响,在书房的安静里像一个已经被写好的句号,正在被盖上一枚确认的章。

      "两个孩子怎么办?"

      "让爸妈接过去住三天。周叔送过去,周三晚上接回来。他们俩在老宅比在北京有伴,景行可以跟老爷子下棋,星河能缠着老太太讲美国的事。"陆临渊说这些的时候已经走过来站到了顾明昭面前。隔着一道从窗外的秋阳和屋内的灯光之间的光带,他低头看着他,两人的目光在那片薄薄的光里彼此确认了位置,像两枚被放在同一根横杆两端的砝码,各自保持着自己的重量,却为对方维持着平衡。"去上海的行程确实不急。但我想跟你单独待几天。"

      顾明昭伸手碰了一下他衬衫领口那枚没有完全扣好的扣子,指腹在边缘轻轻按了一下,把它扣上了。他的动作没有像之前那样慢慢收回来,而是顺势沿着扣好的位置滑到了他衬衫的衣领边缘,指尖在他锁骨上方的皮肤上停了一拍,像在一扇被确认过边界、正在被试探能否推得更开一点的门上找到了一个允许自己停留的坐标。"景行和星河那边,你怎么跟他们说的?"他问完的时候指尖还没收回来,搭在他锁骨边缘的力度像一片被风按住又不急着放开的叶子,既是在等回答,也是在用一个不需要解释的、具体的动作确认"我要和你去"这个决定本身。

      "说我们去上海处理一些公事,周三回来。"

      "他们信了?"

      "星河问了一句'为什么不用视频开会'。我说有些合同需要当面签。"

      "那他是信了还是没信?"

      陆临渊想了一拍:"他信了。但他应该知道不全是为了合同。他没有继续问。"

      顾明昭低头笑了一下,那弧度在他垂下的睫毛之间被灯光照了一下,像一片被翻开、露出背面纹理的旧信纸,在日光下浮现出之前没有被注意到的纹路。"那我收拾东西。"

      他转身往衣帽间走了两步,陆临渊跟在他后面。当顾明昭弯腰从抽屉里拿衬衫的时候,一只手从他身后伸了过来,先是搭在他的手背上,然后顺着他的小臂滑到了他的肘弯。掌心在他肘弯内侧最柔软的那一小片皮肤上停留了片刻,然后那只手微微收拢,把他整个人的重心从弯腰的姿势带向了身后的方向——不重,像一枚被放轻了力度的浪,只是把他的后背推向了某个已经被预先确认过的、属于他的位置。顾明昭没有回头看,但他的后背在接触到那道温热的前襟时自然地靠了过去。他的呼吸在接触到那道温度的时候微微深了一层,像是身体比意识更早地确认了位置的正确。陆临渊低头的时候下巴碰到了他的发顶,他的呼吸扫过他的耳廓边缘,停了一下,然后他的唇顺着他的耳廓边缘向下,落在了他颈侧皮肤上那道被衣领边缘和灯光同时勾出的弧线上。像一枚被放轻了力度的印章,盖在一条需要被反复确认、但从来不需要被重新描过的线上。片刻之后他松开了——不是那种突然的撤离,是贴着那道弧线慢慢滑开的,像一段被拉长了尾音的休止符。

      "你收拾。我去让周叔订票。"陆临渊退出了衣帽间,最后一道目光在顾明昭的侧影上停顿了片刻,然后他转身走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的地板上逐渐远去了。

      顾明昭在衣帽间的镜子前面站了几秒,看着镜子里那个耳廓边缘泛着一层薄薄的、暖色的自己。他的手指还搭在抽屉边缘那件叠好的衬衫上,没有动,直到走廊尽头传来陆临渊跟周全福低声说话的声音,被墙壁和距离磨成了均匀的、温润的底噪,像一个正在被调低音量、却始终不打算关掉的声音。

      周二上午,别墅门口的行李箱被周全福拎上了车。两个孩子已经提前一天被送到了老宅,沈望舒在电话里说"景行昨晚跟老爷子下了三盘棋,星河把他那些美国见闻从头到尾又讲了一遍,讲完还加了一段关于恐龙骨架比例的补充说明"。顾明昭听着那段转述,在电话这边弯了一下嘴角,然后挂了电话,坐进了车里。车门合拢的时候,他隔着车窗看了一眼别墅二楼的窗户——那是景行的房间,窗帘半拉着,里面的光线从缝隙里漏出来,像一扇被虚掩着的、正在等主人回来的门。然后车子启动了,拐过车道尽头的冬青树丛,那道半合的窗在他视野里缓缓退出了边界。

      机场的贵宾候机厅里人不多,早班机的光线从落地窗外涌进来,在深灰色的沙发上铺了一层暖融融的亮度。顾明昭坐下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杯咖啡,陆临渊坐在他旁边,手边放着笔记本电脑但没有打开,他的目光落在窗外停机坪上正在被晨光照亮的机翼边缘。两个人之间隔着大约半臂的距离,顾明昭喝了一口咖啡之后把杯子放在了扶手上,偏头看了一眼前方电子屏上滚动的航班信息,然后又看了一眼陆临渊——晨光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在他的眼睑下方投了一小片细碎的、正在移动的阴影。

      "你带了几套衣服?"顾明昭喝了一口咖啡后问他。

      "两套西装。一套休闲的。"

      "住的地方定了?"

      "定了。外滩那家。"

      顾明昭偏头看了他一眼。外滩那家——他记得他们结婚后的第一年去过那家酒店一次,在大堂等办入住的时候陆临渊被一通电话叫走了,他一个人在窗边喝了一杯茶,看着江对岸的陆家嘴轮廓在暮色里亮起来,从那时起,那家酒店在他记忆里始终带着一抹未被完成的暖意,像一个被翻开了扉页却没有继续读下去的故事,在书架的角落里等了很多年。"你定的是上次那家?"

      "上次那家。窗对着江的那间。"

      顾明昭没有再问。他低头又喝了一口咖啡,在杯沿上方垂下的睫毛边缘被窗外的晨光镀了一层细碎的金色细线。

      登机之后顾明昭坐在靠窗的位置。飞机起飞的时候他看着窗外的地面逐渐缩小成一张被经纬线切割过的地图,建筑的轮廓被压缩成细小的色块,在云层的缝隙之间明灭着。他看了很久,直到云层完全遮蔽了视线才偏过头来。陆临渊坐在他旁边,正在看一份纸质文件,但他的手指在他偏过头来的时候伸了过来,搭在扶手末端顾明昭的手腕外侧,没有握紧,只是搭着,像一个被放轻了力度的坐标。

      "累了就睡一会儿。"陆临渊没有从文件上抬眼看过来,但他的拇指在顾明昭的手腕内侧轻轻蹭了一下,像在确认那道脉搏的节奏。"到上海还要两个小时。"

      顾明昭没有说"不累"。他靠着椅背闭上了眼睛,感觉到那只搭在他手腕上的手指在他闭眼之后微微收紧了一度,不是握,是像风在窗玻璃上留下的一道浅浅的、温热的压痕。他在那道压痕里慢慢滑进了浅眠之中。他的呼吸在机舱空调的细响中变得均匀而绵长,肩头在睡眠中微微偏向了陆临渊的方向。他没有完全靠上去,但他的肩线在睡眠中自然地向热源倾斜,像一棵在风里习惯了朝向同一片光的树,即使在合眼的时候也知道光源在哪一侧。

      飞机落地上海的时候,午后的日光正好从舷窗外斜照进来,在座椅上铺了一层温暖的弧度。顾明昭在降落时的微震中醒了过来,发现自己肩头搭着一件外套——陆临渊的,被展开来盖在了他的肩上。外套还带着一点体温的余热。他坐直的时候外套从他的肩头滑落了一半,陆临渊伸手接住了,折叠好放回了自己的手臂上,像完成了一道不需要被提及的程序。司机已经在到达大厅等着了,是一位穿着深色制服的、面容干净的中年人,接过了行李箱之后走在前面领路,步伐匀速,距离控制得当,既不会让客人觉得需要追赶,也不会让客人觉得跟得太近。车子穿过陆家嘴的楼群时午后的光正从玻璃幕墙上被折射成无数道细碎的、被切割过的亮线,在车窗外像一幅正在快速翻动的、带着金属光泽的画册。沿着滨江路行驶了一段距离之后车子拐进了一条安静的支路,行道树的树冠从两侧拢过来,在车顶上方形成了一道被日光筛过的绿荫隧道。在酒店门前停下来的时候,门童已经上前拉开了车门,大堂的旋转门在午后的光中被镀了一层暖色的边。

      入住手续办得很快。前台的工作人员在接过陆临渊的证件时目光自然地上抬了一下,确认了身份,然后把房卡递了过来。她的动作没有多余的停顿,但在递出房卡的时候多看了顾明昭一眼,嘴角带着一道专业的、恰到好处的微笑弧度。套房在建筑的顶层,电梯门开的时候走廊里安静得只剩下地毯上极轻的脚步声响。门被推开的时候,整面落地窗外的江景涌了进来,午后的日光铺满了整间客厅,在深色的木地板上画了一层均匀的、被窗外江面反光浸透过的暖色。房间比他们上次住的那间更大一些——客厅的区域被一道浅色的隔断分成了休息区和会客区,沙发是深灰色的,线条简洁,茶几上放着一碟切好的水果和一瓶插着新鲜白玫瑰的花瓶。卧室的门半敞着,能看到里面一张铺着白色床单的大床和窗外同样的江景。

      顾明昭站在窗边看着外面那条被秋阳照亮的江面。船在远处缓慢地移动着,陆家嘴的天际线在对岸被光切割成深浅不一的色块,每一栋建筑的轮廓都清晰得像被仔细擦洗过。江面上的波纹在午后的光里泛着细碎的银色光点,像一面被风揉皱的、正在缓慢展开的绸缎。他看了一会儿,感觉到身后有人走过来,站到了他旁边,肩头隔着大约一拳的距离。

      "上海的天比北京湿一些。"顾明昭没有转头,目光依然落在窗外那片被光浸透的江面上。

      "习惯了就不觉得了。"

      "你什么时候习惯的?"

      "以前来过几次。开会、见人,住了几天。那时候没有看江的时间。"陆临渊说,"今天有了。"他说话的时候声音不高,那道声音在他落在窗玻璃上的倒影里被描了一道极淡的、暖色的边,像一个被时间慢慢拉近的焦距正在接近它最合适的景深。

      顾明昭偏头看了他一眼。午后的光正从侧面照过来,在他抬起眼睑的那一刻,他的睫毛在眼窝的阴影里投下了一排细密的、正在收拢的光痕。他的目光在陆临渊侧脸的轮廓上停留了片刻,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你上次来上海,是多久以前?"

      "去年春天。见了三拨人,住了两个晚上,没出过酒店方圆两公里。"

      "那你对外滩的印象是什么?"

      "办公室。会议室。从车窗里看到的外滩。"

      顾明昭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回窗外。江面上有一艘货轮正缓慢地驶过,船尾拖出一道细长的、正在扩散的白色水痕。"那这次呢?"

      "这次是窗内看到的。"

      顾明昭没有说话。他伸手在窗玻璃上轻轻碰了一下,指腹在玻璃表面留下一道短暂的、被体温浸透过的模糊痕迹。那道痕迹在他手指离开之后慢慢变淡,像一幅正在被时间擦去的、关于位置的草图。他的手从窗台上移开了,碰到了陆临渊垂在身侧的手背,指背沿着他的指节轻轻滑过去,在他指缝间停了一下,然后他收回了手,转身走进了客厅。

      "我有点饿。"他说。

      "订了餐厅。晚上七点。现在可以先吃点什么。"

      "你订了什么餐厅?"

      "江对面那家。靠窗的位置。能看到这边的灯光。"

      顾明昭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来,窗外的江景正从他身后缓慢地移动着。午后的光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暖色的边,他的目光落在茶几上那碟被提前放好的水果拼盘上——切好的蜜瓜和火龙果码成了一幅被仔细编排过的圆形图案,每一片的厚度和弧度都保持一致的匀称,切面上泛着一层被刀锋平整切过之后留下的、湿润的光泽。他拿起叉子叉了一块蜜瓜送进嘴里,嚼了两下,甜味在舌尖化开的同时带着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冰凉的尾韵。他放下叉子的时候抬头看到陆临渊正站在窗边看着他,窗外江面的反光在他身后画出一道细长的、流动的亮带,像一个不需要急着填满的、被日光浸透的下午正在以它为圆心缓缓展开。

      "临渊。"

      "嗯?"

      顾明昭把叉子放在碟沿上,伸手朝他伸过去,掌心朝上。"你过来。"

      陆临渊从窗边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午后的光从落地窗外涌进来,在两个人的轮廓之间铺了一层温暖的、被时间浸透过的厚度。顾明昭握着那只伸出去的手,把他往自己这边带了带,然后抬头吻了他。那道吻在午后的安静里像一枚被放轻了力度的印章,落在一封已经被反复读过、内容早已烂熟于心的信件的落款处。他的手指搭在陆临渊的手腕内侧,脉搏在那道接触的余温里跳动着。

      他松开的时候手指还搭在他的手腕处没有立刻收回去。"你约了几点的餐厅?"

      "七点。还有四个小时。"

      "那我们先不急着出门。"

      陆临渊在他面前站了一会儿,低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坐到了他旁边。沙发陷下去的时候带起一阵极轻的风,顾明昭感觉到肩侧的布料被人碰了一下,然后是一道温热的重量靠了过来——不是压,是贴着,像两枚被放在同一枚托盘里的、已经凉到了同一温度的玉器。

      秋天的光从窗外缓慢地移动着,从正午的亮度滑向午后的暖调,又从暖调滑向更深的金色。窗外的江面在光的变化中呈现出不同的颜色——从午后的银白到傍晚的浅金,再到暮色将临时那一层被橘红色渗透过的、温润的琥珀色。江面上有船慢慢驶过,对岸的楼群正在一盏一盏地亮起灯光,像一幅正在被逐渐完成的、由光点组成的画。顾明昭靠在他的肩侧,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正在变化的光线上,他没有在数那些亮起来的灯,他只是在看它们从暗变亮的过程,看那些光点在对岸的轮廓上逐次展开。

      "你饿了吗?"陆临渊在暮色里问他。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大半,对岸的灯光正在汇成一片细碎的、流动的星图。

      "饿了。"

      "那走吧。"

      两个人站起来的时候,顾明昭伸手在茶几上的花瓶里碰了一下那朵白玫瑰的花瓣,手指在花瓣边缘轻轻抚过去,像在读一段不需要被写下来的段落。陆临渊在门框边等他,门半开着,走廊的灯光从外侧照进来,在他站立的轮廓上描了一道暖色的边。

      那顿饭吃了很久。餐厅的窗子对着江面,坐下去的时候正好能看到酒店那边的灯光在水面上被拉成细长的、暖色的倒影。服务员在上菜的时候会微微偏身,让桌面的空间不被遮挡,每一道菜的介绍都简短而精准。顾明昭喝了一杯半的酒,杯壁在手指间被灯光照过,边缘泛着一层薄薄的、被体温和玻璃同时浸润过的光。陆临渊坐在他对面,他的酒盏在桌角放了大半程没有动,他的目光偶尔落在他脸上,偶尔落在窗外那片正在亮起来的江面上。

      "明天下午你有什么安排?"顾明昭把酒杯放下的时候问了一句。

      "下午有一个会。两小时左右。你可以睡到中午,然后去附近逛逛。开完会我来找你。"

      "那我中午去那家你说的画廊看看。"

      "我让司机送你。"

      顾明昭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用",他低头切了一小块牛排送进嘴里,嚼完咽下去之后说:"你开完会之后呢?"

      "之后的时间都是你的。"

      窗外江面上的灯光正在夜色中越来越亮,对岸的建筑轮廓在夜雾中被柔化成一片暖色的光带,倒映在水面上被细碎的波纹拉长又收拢。

      返回酒店的时候没有坐车。他们沿着滨江的步道慢慢走了回去,夜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秋天潮湿的气息和对岸被灯光浸透过的微温。顾明昭走了一会儿之后把外套的领口拢了一下,然后继续走着。陆临渊走在他旁边,两人之间的间距在走动的过程中会自然地变化——有时隔开半步,有时肩头轻轻碰一下。路过一盏路灯的时候,暖色的光从上方倾泻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并排投在地面上,然后在下一次灯光的间隔里被夜色收拢了。

      那晚的卧室里没有开主灯。窗外的江景从落地窗涌入进来,把深色的窗帘边缘镀了一层细碎的光带。顾明昭坐在床沿上解外套扣子的时候感觉到身后的床垫陷了一下,然后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搭在了他正在解扣子的手背上,接过了那枚还没解开的扣子,替他解了。

      "今天累不累?"

      "不累。"顾明昭偏头看了他一眼。窗外的光在对岸的轮廓上落了一层细碎的、泛着微光的点,他的轮廓在暗处被那些光点描成一道柔和的暖线,像夜本身的形状正在慢慢靠近、收紧、化为一种安静的包裹。"你呢?"

      陆临渊没有回答。他的手从扣子上移开了,搭在了顾明昭的后颈处,拇指贴着他颈侧那条在灯光下被照亮的弧线边缘,像在为一幅正在晾干的画重新调整画框的位置。顾明昭没有动,由着他的拇指停在那个位置,感受着那道掌心的温度从颈侧慢慢渗入皮肤。然后他微微侧过头,唇沿贴上了他搭在颈侧的那只手的手腕内侧,停了一下,像在确认一枚被长久放置的印章边缘是否依然完整。

      陆临渊的手从他的颈侧滑落下来,沿着他的肩线落到他的手背上,拢住了他垂在膝侧的手指。他握住之后没有立刻松开,手指在他的指节之间慢慢穿过去,像在读一串被编码在不同位置的坐标。

      窗外的江水在对岸的灯火照耀下泛着细碎的光,船在不远处鸣了一声汽笛,低沉而遥远,被距离和夜色柔化成了一声来自边界之外的、被水面送得很远的回音。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