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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听雨 第二天清晨 ...

  •   第二天清晨五点半,陆临渊准时睁开了眼睛。

      他习惯了先保持三秒不动——感受怀里那团温热的重量。顾明昭整个人蜷在他胸口,鼻尖抵着他的锁骨,呼吸均匀绵长,一只手臂还搭在他腰上,睡梦里无意识地攥着他睡衣的下摆。这是顾明昭睡熟之后的固定动作,像抓住什么才安心。

      陆临渊偏头看了一眼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光,灰蓝色的,天还没完全亮。他每天固定的晨跑时间是六点,但此刻他低头看着怀里那颗毛茸茸的脑袋,总觉得多躺二十分钟也没什么。

      五点半的弹幕早就有人在守着了。节目组在客厅和卧室走廊装了固定机位,经过特殊协议允许夜间低照度拍摄。此刻直播间里居然还有几千个夜猫子在刷:

      【来了来了陆家日常开盲盒了】

      【大冰山起没起床?小画家醒了吗?】

      【我好希望一打开画面就看到陆总抱着小画家睡啊呜呜呜】

      【昨天说拍床戏会被封号的你出来】

      然而固定机位只拍走廊和客厅,卧室是禁区。观众们只能从走廊机位的角度看到主卧的房门紧闭着,暖黄的地脚灯在门缝下漏出一线光。

      五点五十分,房门开了。

      陆临渊穿着黑色运动背心和深灰短裤走了出来,头发微湿——显然已经在卧室附带的浴室里冲过澡。他手里端着顾明昭的专用陶瓷杯,杯子里装着温度刚好的蜂蜜水,杯沿搁着一颗小小的柠檬片。他轻手轻脚地把杯子放在客厅的茶几上,又转身去厨房开火。

      六点整,走廊另一头传来一道更轻的脚步声。

      陆景行穿着蓝色格子睡衣出现在楼梯口,头发睡得翘起来一小撮,手里拿着他的速写本。他看见陆临渊在厨房里,先默默走过去,踮脚看了一眼灶台上的锅——小米粥正咕嘟冒着小泡,旁边碟子里码着切好的水果。

      “爹地早。”陆景行的声音还带着刚醒的鼻音。

      “早。”陆临渊头也没回,把火调小了一点,“今天有暴雨预警,下午去海边的计划推迟到后天。上午你爸爸会画那幅港口,你可以画他画港口。”

      陆景行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厨房台面上那杯蜂蜜水:“爸爸还没醒?”

      “嗯。让他睡。”

      陆景行懂了。他走到客厅沙发边坐下,翻开速写本,铅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响。他画的是厨房方向的速写——清晨的光线从东窗涌进来,高大的男人站在灶台前,背肌在运动背心下绷出流畅的线条,侧脸的轮廓在蒸汽里柔软了三分。

      弹幕里懂行的在嚎:【这个光影!这个构图!五岁啊家人们五岁!】

      【哥哥每天都在画,这就是耳濡目染的力量】

      【什么耳濡目染,他爸早上起来先给老婆煮粥切水果,然后才想起来自己有两个儿子,这叫言传身教】

      七点十分,主卧又开了。

      这回是顾明昭自己拉开的门。他穿着陆临渊的灰色旧T恤,下摆长得盖过了大腿根,脚踝上那根银链子还挂着,头发乱蓬蓬地翘着,整个人像刚从颜料桶里捞出来的一只软绵绵的猫。他打了个哈欠,眯着眼往客厅走,半路被陆景行叫住了。

      “爸爸早安。”陆景行放下速写本,认真地看着他,“您昨晚睡得好吗?十点半关的灯,中间没有起夜,应该是完整的八小时睡眠。”

      顾明昭蹲下来揉他的头发:“你怎么连这个都记?”

      “爹地让我记的。”陆景行面不改色,“他说如果爸爸连续三天睡眠不足七小时,就要预约体检。”

      顾明昭抬头瞪向厨房。陆临渊已经把粥盛进了碗里,正在往上面撒核桃碎,对上他的视线,表情坦然得像在说“我做了我该做的事”。

      弹幕疯了:【陆总!!!你让五岁儿子给老婆记睡眠时长是什么操作!!!】

      【景行:我每天的工作包括记录爸爸笑了几次和睡了几小时,顺便画画】

      【我合理怀疑陆总让小画家睡到七点是因为他自己五点半就醒了但舍不得动】

      【“让他睡”三个字说得那么理直气壮,儿子老婆都是他的,分什么优先级】

      顾明昭趿着拖鞋挪到餐桌边坐下,陆临渊把粥推到他面前,温度刚好入口。他舀了一勺,含在嘴里慢慢咽下去,眯起了眼睛——不甜不淡,稠度刚好,里面还藏着几颗软烂的红枣。他抬眼看着陆临渊:“你几点起来的?”

      “五点半。”

      “比我早了一个半小时。”

      “嗯。”

      “那你干嘛不叫我?”

      “让你睡。”陆临渊在他对面坐下,自己那碗粥朴素得多,只加了几颗枸杞。他低头喝了一口,再抬眼时,目光在顾明昭那张还带着睡意的脸上停了一拍,“昨晚你翻了两回身,一次两点十分,一次四点三刻。可能做梦了。”

      顾明昭愣住:“你连这个都——”

      “正好醒了。”陆临渊语气平淡,低头继续喝粥。

      陆星河在这时啪嗒啪嗒从楼上冲下来,穿着一只袜子、另一只脚光着,睡衣扣子扣错了一位,露出一截圆滚滚的小肚子。他扑到餐桌边,先把脑袋塞进顾明昭怀里蹭了蹭:“爸爸早安!今天我比哥哥起得晚了一点点,因为我在梦里画画了!画了一艘好大的船,上面有彩虹色的帆!”

      “然后呢?”顾明昭放下勺子,低头看他。

      “然后船开到了爸爸的港口里!把爸爸画里的船都挤走了!”陆星河得意地宣布,“所以港口里现在都是我的船了!”

      “那我的船去哪儿了?”

      “开到海里去了呀!爹地说港口画完了就能看海,你的船先去看海了,等着我们呢。”

      顾明昭忍不住笑出来,伸手把小儿子抱上膝盖,帮他把睡衣扣子重新扣好。陆星河在他怀里扭来扭去,仰头看见陆临渊正往这边递过来一块切好的橙子,张嘴就咬了一口,汁水溅到顾明昭的T恤下摆上。

      陆临渊的目光落在那块橙汁渍上,停顿了一秒,然后什么也没说,只是伸手用纸巾按住了顾明昭的衣摆,轻轻擦了擦。

      “没事,旧衣服。”顾明昭说。

      “嗯。”陆临渊收回手,“待会换一件。”

      “我穿你的就可以——”

      “衣柜左边那格,第三件深灰开衫。”

      顾明昭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明显大了两号的旧T恤,又抬头看了看陆临渊。陆临渊已经起身去收空碗了,背影挺阔,耳廓却似乎有点微红。

      弹幕捕捉到了:【陆总的耳朵红了啊啊啊!!他说“衣柜左边那格第三件”的时候根本就是在报自己的衣服坐标吧!】

      【小画家天天穿他的衣服,他每次都假装没看见,但每次都给搭配好了】

      【不是,你们仔细看,那件深灰开衫跟小画家脚上那双毛绒拖鞋刚好是一个色系的!】

      【这个男人的脑内装了老婆的每日穿搭系统】

      上午九点,顾明昭换了那件深灰开衫走进画室。陆景行跟在他身后,小画板已经架好。陆星河捧着半杯没喝完的牛奶坐在门外的懒人沙发里,难得安静地看顾明昭调色。

      暴雨预警果然来了。十点左右,天色暗下来,窗外开始起风,葡萄架的叶子被翻得哗哗响。顾明昭正在画那幅港口的桅杆,钴蓝色的海面上已经立起了三根细细的桅杆轮廓,赭石色的船身半隐在浪里。

      第一道闪电劈下来的时候,陆星河手里的牛奶杯晃了一下,但他没有叫。他其实有点怕打雷,只是正看爸爸画画看得入神,一时忘了怕。

      第二道雷紧接着来了,轰隆隆地从天边滚过来,整个画室的玻璃都在微微震颤。陆星河手里的杯子彻底没端住,“哐当”一声掉在懒人沙发旁边的地毯上,牛奶泼出来一小片。

      顾明昭正要放下画笔,门口已经响起了脚步声。陆临渊出现在画室门口,手里拎着一块干毛巾,弯腰把地毯上的牛奶渍按住了,然后直起身朝陆星河伸出手:“过来。”

      陆星河扔下杯子扑进他怀里,雷声又响了一声,他把脸埋进陆临渊的胸口。陆临渊单手把他抱起来,另一只手把湿毛巾搁在茶几边沿:“怕就打雷?”

      “才没有……”陆星河闷闷地说,“我就是……牛奶洒了。”

      “嗯。怕就不用藏。”

      陆星河不说话了,把脸埋得更深一点。陆临渊抱着他往客厅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画架前的顾明昭。顾明昭正站在原地看他,手里还握着那支蘸了钴蓝色的画笔,琥珀色的眼睛在阴沉的天光下显得格外亮。

      “你继续画。”陆临渊说,“我带他听一会儿雨。”

      顾明昭点了下头。陆临渊抱着陆星河走进客厅,在落地窗前的地毯上坐下来,把儿子放在自己盘起的腿中间,后背靠着他的胸口。陆星河缩在他怀里,听着窗外的雨声和远处隐隐的雷声,渐渐安静下来。

      陆景行握着铅笔从画室门口探出半个头,看了一眼客厅里的情形,又缩回去了。他转回自己的小画板前,低头添了几笔——画的正是方才那一幕:顾明昭站在画架前握着钴蓝色的笔转头望向门口,逆光的轮廓在闪电映照下镀着一层银边。

      暴雨持续了一个多小时。顾明昭把那幅港口画到了桅杆全部立起来,帆布只晕染了第一层底色。他放下笔揉了揉手腕时,才发觉已经过了十一点。他走出画室,客厅里的场景让他顿住了脚步。

      陆临渊靠着落地窗坐着,一条长腿伸直,另一条屈起来,陆星河窝在他怀里已经睡着了,脑袋歪在他胸口,小嘴微微张着。陆临渊的左手护在儿子背后,右手却搭在茶几上,指尖正无意识地拨弄着顾明昭早上用过的那个蜂蜜水杯的杯沿。陆景行躺在父亲伸直的那条腿上,和父亲一同看着落地窗。

      他没有看手机,没有处理邮件,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坐着,听雨。窗外的雨幕把整个世界模糊成一片灰蓝色,室内暖黄的灯光打在三个人身上,把影子拉成长长的、交融的形状。

      顾明昭轻轻走过去,在陆临渊身侧后方的沙发上坐下来。陆临渊偏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动,但原本搭在茶几上的右手往后一揽,自然而然的搂住了老婆的腰。

      弹幕在这一刻近乎静止了两秒,然后以更凶猛的姿态涌上来:【我词穷了家人们我真的词穷了】【这根本不是什么娃综这是人类亲密关系标本展览】【抱着睡着的儿子,右手搂着老婆的腰,右腿上枕着另一个儿子,但他什么都没做只是在听雨】【这个男人把“我的世界里只有你们三个”这件事刻进了每一帧画面】【陆总的专注力分配:儿子10%、老婆90%——但儿子那10%也包在老婆那90%里了】。

      雨停之后,天色放晴得很快。云层裂开一道缝,金色的阳光像探照灯一样打下来,把湿润的庭院晒出一层水汽蒸腾的薄雾。陆星河在陆临渊怀里醒了,揉了揉眼睛,发现雨停了,立刻满血复活地跳下来:“爸爸!彩虹!外面有彩虹!”

      顾明昭跟着他跑到落地窗前。果然,庭院东侧的天空横跨着一道淡淡的虹桥,颜色浅得像水彩纸上的第一层薄染。陆星河趴在玻璃上,鼻尖压得扁扁的,回头朝顾明昭喊:“爸爸你画下来!现在画!不然彩虹要跑掉了!”

      顾明昭看了看手里的调色盘,又看了看窗外那道正在变淡的彩虹,弯了弯嘴角:“不画了。”

      “为什么?”

      “因为有些东西,”顾明昭蹲下来,跟小儿子平视,“是记在眼睛里的。记在心里,比画在纸上更好。”

      陆星河想了想,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然后又突然想到什么:“那爹地呢?爹地也是记在眼睛里的吗?”

      顾明昭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微微偏头,余光中陆临渊正抱着陆景行从客厅朝这边走来,逆着光,颀长的身影在落地窗的玻璃上映出一道柔和的剪影。他轻声说:“你爹地啊……他是画在心里的。”

      陆临渊走到他身后的脚步顿了一瞬,极轻。然后继续走了过去,弯腰把陆星河从玻璃前捞起来:“走了,出去踩水坑。”

      “爹地万岁!”陆星河欢呼。

      顾明昭站起来,转身看着陆临渊抱着两个儿子推开落地窗走进庭院。雨后的草坪积了几个浅浅的水洼,陆临渊竟然真的穿着那双几万块的定制皮鞋踩进了一个水坑里,水花溅到裤腿上,他面不改色。陆星河在他怀里笑得打跌,伸手指着另一个更大的水坑:“那边那边!爹地踩那边!”

      庭院里传来陆星河和陆景行的笑声,以及陆临渊沉稳的脚步声,水花溅起的弧线在雨后阳光下闪了一下,细碎得像碎钻。

      直播间的弹幕暖得像一场大规模的拥抱:【这一家让我相信爱情了】【不是爱情,是整个“家”的概念】【陆总踩水坑的那个镜头我可以循环一万遍】【他穿的是手工定制皮鞋啊朋友们,他穿着几万块的鞋陪儿子踩水坑,就因为“雨后空气好”】【他说“出去踩水坑”的语气跟说“会议推迟十分钟”一样自然,但前者是他主动选的】【小画家说“有些东西记在心里比画在纸上更好”,然后陆总就带儿子去踩水坑了,这默契】【他们根本不需要剧本,他们自己就是剧本】。

      下午三点,节目组补录了几个生活片段后,终于结束了当天的拍摄。周摄像师临走前犹豫了一下,走到陆临渊面前:“陆先生,今天拍的素材非常好,但我有个小小的请求……”

      陆临渊看着他。

      “我能不能……留一组副机在庭院里,就拍你们明天看海回来之后的那段时间?不拍室内,就拍庭院空镜。你们坐在秋千上也好,孩子们玩也好,就拍……就拍你们待在一起。”

      陆临渊沉默了两秒,侧头看了一眼客厅里正在把陆星河从沙发垫子上拔出来的顾明昭。然后他转回来,点了下头:“可以。但副机不能对着画室窗户。”

      “明白!绝对明白!”

      周摄像师走了之后,陆家恢复了平日的安静。陆星河被顾明昭塞进了浴缸洗掉一身的水坑泥点,陆景行在书桌前整理今天的速写。顾明昭靠在卧室床头翻一本新的水彩画册,膝盖上摊着,脚踝上的银链子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陆临渊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湿着,穿着深灰色的家居长裤和一件旧白T恤。他走到床边,没有直接上床,而是在床沿坐下,背对着顾明昭。

      顾明昭放下画册,从背后凑过去,下巴搁在他肩膀上:“怎么了?”

      陆临渊偏过头,鼻尖擦过他的额角:“今天彩虹那道弧线,你记在心里了?”

      “嗯。”

      “那如果有一天——我是说如果——你忘了呢?”

      顾明昭眨了眨眼,然后伸手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摸出一支铅笔和一张便签纸。他刷刷刷画了几笔,然后把纸递到陆临渊面前。纸上是一道歪歪扭扭的弧线,弧线下面画了一个小小的火柴人,火柴人头顶被涂成了钴蓝色。

      “忘了也没关系。”顾明昭说,“你带我看新的就好了。”

      陆临渊低头看着那张便签纸,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纸折好,放进自己睡衣胸前的口袋里,转身把顾明昭连人带画册一起搂进怀里。他搂得很紧,却没有压到他,手臂垫在他背后,把所有的重量都卸在自己身上。

      卧室门外,陆景行路过时脚步停了一瞬。他看见门缝里漏出的暖光,看见两条交叠的影子投在地板上——一个高大宽阔,一个纤细柔软,缠在一起像画布上晕开的钴蓝色和暖金色。

      他没有推门,转身走回自己房间,在速写本的最后一页写下了今天的日期和一行小小的字:“爸爸今天笑了十七次。爹地笑了三次。但爹地的三次都是看着爸爸笑的。”

      窗外雨后的夜空正在云层后面渐渐显露出几颗暗淡的星星。庭院里那架紫藤秋千被夜风轻轻推着,摇了一下,又摇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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