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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阖家欢 第二天清晨 ...

  •   第二天清晨,顾明昭是被顾清菡和陆星河的笑声吵醒的。两个小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起床了,在后院的池塘边追着一只误入庭院的蜻蜓跑,动静大得半个宅子都能听见。他睁开眼的时候床边坐着一个陆景行——五岁的孩子穿戴整齐地坐在床沿,手里捧着一碗粥,显然是替他从厨房端过来的。

      "爸爸,外婆说你昨天晚饭吃得少,让我给你端粥。"

      顾明昭坐起来,接过那碗温度刚好的白粥,上面还卧着两粒红枣。他低头喝了半碗才彻底清醒,看了一眼陆景行:"你几点起的?"

      "六点半。景桓哥哥也起了,他带我看了他养在罐子里的蟋蟀。"

      "蟋蟀?"

      "嗯。他说是从后院墙根下抓的,养了三天了。喂它吃菜叶,它会叫。"

      顾明昭端着粥碗愣了两秒,然后笑起来。他大哥的儿子果然跟他大哥小时候一模一样——顾明远七岁那年也在老宅的墙根下抓了一罐子蟋蟀,养了整整一个夏天,每天换菜叶、听叫声,最后临开学时方静姝把它们全放了生,顾明远蹲在墙根下哭了半个时辰。如今他的儿子复刻了同样的爱好。

      "景行,你想不想也抓一只?"

      陆景行想了想,认真地说:"我先看景桓哥哥养几天。学会怎么养了再抓。"

      顾明昭点了点头,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完。他从床上下来,去洗漱换衣服,走出房门的时候晨光正好铺满了整个中庭。桂花树的树冠被朝阳染成一层暖金色,池塘的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晨雾,锦鲤在雾下缓慢地游弋。

      陆星河和顾清菡已经不追蜻蜓了,两人蹲在池塘边的石栏上,面对面地数着手里刚分好的鱼食。顾明昭听到陆星河的声音:"三颗。一人三颗。"

      顾清菡的声音更脆:"你喂你的鱼,我喂我的鱼。我们各数各的。"

      "好。但你不能多喂。"

      "我保证不多喂。"

      两个小脑袋凑在一起,神情严肃得像在进行一场国际贸易谈判。顾明昭站在廊下看了几秒,然后转身去了前院。

      上午的拍摄比昨天松弛得多。陈导显然已经摸透了这家的节奏,机位固定了几个点就不再频繁移动,有时候一台机器对着中庭的桂花树拍空镜,一录就是半小时。顾明昭坐在画案前继续昨天未完成的园林写生,陆景行在旁边画他的屋檐,顾景桓搬了一把小凳子坐在陆景行旁边,埋头画他那只蟋蟀罐子上的青花纹样。三个人的画案各占一角,互不打扰,但偶尔陆景行会偏头看一眼顾景桓的线条,顾景桓也会侧头扫一眼陆景行的用色。两个孩子之间有一种默契的、安静的互相打量,像两只气质相近的小兽在试探对方领地的边界。

      顾明昭隔着画案看了他们几眼。顾景桓比陆景行大三岁,线条比他更熟稔,用的铅笔也更果断。但陆景行在色彩上的敏感度显然更细——他给屋檐的瓦片上了很薄的一层赭石,让整幅画面有了某种暖意,那是顾景桓的黑白线稿里没有的东西。两个孩子风格不同,但坐在一起画画的画面却分外和谐,一个的笔触重,一个的笔触轻,放在同一张画案上像是两种互相补充的视角。

      吴妈从厨房端了一碟切好的西瓜出来。一个小丫头跟在后面端了一碟莲子羹。两碟点心被放在画案旁边的矮几上,方静姝看了一眼三个埋头画画的孩子,笑得眼角的皱纹都深了几分。她没有出声打扰,只是把西瓜和莲子羹往三人抬手就能拿到的地方挪了挪。

      陆星河和顾清菡从后院跑回来的时候,西瓜已经被三个画画的消灭了一半。陆星河看到桌上的西瓜碟,眼睛一亮冲上去拿了一块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爸爸你们吃西瓜不叫我!"

      "你刚才在数鱼食,叫了你也听不见。"顾明昭头也不抬。

      "我听见了!"

      "那你过来晚了,只剩三块了。"

      陆星河低头数了数碟子里剩下的瓜——确实只有三块了。他看了看顾清菡,顾清菡也看了看他,两个小的一人拿了一块,剩下一块对视一眼,非常默契地谁也没拿,留着给可能随时出现的舅舅叔叔们。

      坐在一侧喝茶的方静姝笑着摇了摇头,示意两个孩子若是还想吃,就去厨房找吴奶奶再要一些。两个孩子反应了过来,跑着闹着往厨房去了。

      顾明昭用余光看到了这一幕,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瞬,浅浅一笑,接着作画。

      快中午的时候,老周的车到了巷口。顾明昭正在画案上收尾最后一道水纹,听到吴妈从前面传来的声音:"来了来了!三太太和珺珺到了——还有姑爷!"

      顾明昭搁下笔,穿过前厅走到黑漆木门前时,门刚好从外面被推开了。

      陆临渊站在门口。

      他穿着浅灰蓝的衬衫和深色长裤,袖口卷到小臂中间,应该是下了飞机就换掉了正装。南方的盛夏阳光从他背后照进来,把他整个人镀了一层锐利的光边。他站在门槛外面,目光越过顾明昭的肩膀落在他身上,停留了两秒,然后极快地扫了他一眼——从头到脚,确认他好好的。

      然后他抬脚迈进了门槛。

      "回来了。"顾明昭站在门里说。

      "回来了。"

      两个人站在门里门外对望的那两秒里,蝉鸣从庭院深处涌过来,吴妈在后厨忙活的声响远远地传着。陆临渊伸出右手,指背极其自然地蹭了一下顾明昭的手背——那个动作短得像被风吹了一下,随即他收回手侧身让开了门口,后面的宋乔牵着顾珺珺走了进来。

      宋乔是上海姑娘的好底子,皮肤白净,眉眼细长,穿着一条淡紫色的连衣裙,头发利落地盘在脑后,手里还拎着两盒从上海带来的点心。她进门就冲顾明昭笑:"明昭,好久不见!你又瘦了——"

      "没瘦。三嫂你先进来。"

      顾珺珺从她妈妈身后探出半个脑袋。五岁半的小姑娘穿着鹅黄色的连衣裙,扎着两个小丸子头,脸蛋圆圆的,眼睛又大又亮,看到顾明昭就咧嘴笑了:"小叔叔!"

      她松开妈妈的手跑了进来,一头扑进顾明昭怀里。顾明昭蹲下来接住她,小姑娘的头发蹭在他脖子上痒痒的,一股子奶香味和洗发水的甜味混在一起。

      "珺珺又长高了。"

      "我长了这么多!"顾珺珺比了一个夸张的高度,手指举过了头顶,"妈妈说我快跟姐姐一样高了!"

      "哪个姐姐?"

      "清菡姐姐!"顾珺珺从他的怀里挣脱出来,小脑袋左右转了转,很快捕捉到了庭院里的目标,撒腿就往后院跑,"清菡姐姐!星星弟弟!我回来了!"

      陆星河从前厅的另一头冲了出来,两个小身影在廊下撞了个满怀。顾珺珺比他大半岁,身高也高出一截,但两个人抱在一起的姿势毫不违和——一个喊"星星弟弟我给你带了上海的蝴蝶酥",一个喊"珺珺姐姐我带你去看我养的鱼食",然后手牵着手往后院跑了。

      宋乔站在门槛里,看着女儿的背影笑:"一回来就跑没影了。在上海天天念叨星星,说'妈妈我们什么时候回苏州,星星弟弟在等我'。"

      "珺珺跟星星感情好。"顾明昭站起来,目光落在院子里那个已经跑远了的鹅黄色小背影上,然后又收回来,看了一眼正迈进门槛的陆临渊。

      陆临渊已经走进了前厅,站在门廊的阴影里。他的目光追着顾珺珺和陆星河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瞬,然后落回顾明昭脸上。顾明昭向他走了半步,两个人之间只剩不到一臂的距离。陆临渊低下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了一句:"珺珺在车上唱了八首歌。"

      顾明昭笑了。他看着他丈夫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下藏着的、无奈又纵容的神情,笑意从眼底一直漾到了嘴角:"八首?"

      "前六首我没听出来调。最后两首是《小星星》和《两只老虎》。"陆临渊顿了顿,声音又低了些,"她比星星能说。"

      "我说过了。"

      "你说的是'话多'。没说'话多且在没话说的间隙唱歌'。"

      顾明昭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前厅里宋乔正跟方静姝说笑,吴妈在给陆临渊倒茶。没有人注意到他们俩站在门廊阴影里的这一小段对话。陆临渊趁着没人看,伸手飞快地捏了一下顾明昭的指尖,然后松开了。

      "走吧,"顾明昭转身往中庭走,"先喝杯茶。"

      他们穿过前厅走进中庭的时候,桂花树下的画案上还摊着顾明昭没画完的水彩。陆临渊经过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纸上是一片池塘和太湖石,水面上浮着睡莲的叶片,颜料还没有干透,钴蓝和翠绿洇在一处,湿漉漉的。他没有说话,但目光在画面上停了两秒,然后继续跟着顾明昭往廊下走。

      吴妈已经安排下人把茶和点心摆好了。二哥顾明深从茶室出来跟陆临渊打了个招呼,大哥顾明远也从后院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陆临渊在廊下那把藤椅上坐下来,手里接过吴妈递来的茶盏,低头喝了一口。

      他坐在那里,南方的阳光从桂花树的缝隙间漏下来,落在他的衬衫肩线上,勾出一片明暗交错的光影。他端着茶盏,听着顾明远在旁边说什么,偶尔点头应一句,目光却总是从茶盏边缘上方越过去,落在庭院里那个正在画案前收尾的身影上。

      顾明昭背对着他,正弯腰用细笔勾画水纹的最后一笔。他不知道陆临渊在看自己,但他感觉到了背后那道视线的温度。他没有回头,只是把笔搁下、把调色盘上的颜料洗干净,然后转身走回廊下,在陆临渊旁边的另一把藤椅上坐了下来。

      "画完了?"陆临渊把茶盏递给他。

      "还差最后一点,等颜料干了再说。"顾明昭接过茶盏喝了一口。温度刚好,是他二哥新泡的岩茶。他靠进藤椅的背里,偏头看着陆临渊的侧脸——飞机加汽车折腾了一上午,他丈夫眉间有一点浅浅的倦意,但坐在这把藤椅上的姿态已经松下来了。

      陆星河从前院跑回来,看到陆临渊坐在廊下,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尖叫着冲了过来:"爹地!你来了!"

      陆临渊伸手接住冲过来的小炮弹,单手把他捞起来放在腿上。陆星河坐在他爸的腿上开始迫不及待地汇报这一天的行程:"爹地我今天数了锦鲤!一共十五条!每天喂三颗鱼食!你猜一个月要花多少钱——"

      陆临渊低头看着他。他的表情还是那副不太外露的样子,但抱着儿子的那只手臂微微收紧了,掌根贴在了陆星河的后背上。

      顾明昭坐在旁边的藤椅上看着这一幕。阳光正好,茶还温热,庭院里蝉鸣阵阵。宋乔已经在厨房帮方静姝备菜了,顾珺珺和顾清菡在后院追逐的笑声断断续续地传过来。陆景行和顾景桓从画案那边站起来,一前一后地走过来,安静地站在廊下,等着午饭的召唤。

      陆临渊低头听陆星河算完那笔鱼食的账。他听完之后没有笑,也没有夸,只是安静了两秒,然后说:"你算的没错。但有一条,你漏算了。"

      "什么?"陆星河仰头看他。

      "锦鲤的寿命有十几年。你喂的每一颗鱼食,都会变成它身体的一部分,陪着它长大。这是投资回报率的另一种算法。"

      陆星河歪着头想了三秒,然后说:"那我给它吃好一点的鱼食。"

      "那成本又要重新算了。"

      "我回去再算!"陆星河从他爸腿上滑下来,又跑了。

      顾明昭端着茶盏,看着陆临渊的侧脸。他丈夫正看着那道跑远的小小背影,唇角有一道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线。那道弧线在下午的日光里停留了几秒,然后被陆临渊端起茶盏的动作遮住了。

      午饭后,顾承泽照例午睡,方静姝和吴妈收拾碗碟。宋乔抱着睡着的顾珺珺去西厢歇息,周蕴带着顾清菡也去午睡了。陆星河被陆临渊拎去睡了半小时午觉——他本来不想睡,但被抱进东厢房间的时候,沾枕头就昏过去了,连梦里都还在跟顾珺珺争谁数鱼食数得更对。

      顾明昭没有午睡。他坐在中庭的廊下,面前摊着上午那幅还没干透的水彩,正用极细的笔在睡莲的叶脉上补充最后几笔高光。陆临渊坐在他旁边的藤椅上,手里拿着一本从顾明深书架上随手抽来的书,翻了几页,又合上了。

      "睡不着?"顾明昭没有抬头。

      "在车上睡过了。"陆临渊把书搁在小几上,偏头看着他画画。顾明昭握笔的姿势跟他平时不一样——在家里的画室里他习惯坐得很直,但在这座老宅的廊下他整个人是松的,肩膀微微耷拉着,握笔的手指也比平时松弛三分。他在画一张睡莲叶片的局部,笔尖在纸面上走得极慢,像是在用颜料细细地描摹某种记忆中的形状。

      陆临渊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你三嫂在车上跟我说了很多。"

      "说什么了?"

      "说你小时候的事。"陆临渊的声音很平,"说你七岁的时候把二哥的紫砂壶盖子打碎了,藏在了桂花树底下,过了半个月才被发现。"

      顾明昭的笔顿了一下:"……三嫂怎么知道这个?"

      "你妈跟她说的。"

      顾明昭把笔搁在调色盘上,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我三嫂什么都知道了。"

      陆临渊的目光落在他侧脸上。顾明昭正仰着头看桂花树的树冠,下颌线在午后的光里柔柔地勾出一道弧度。他看了一会儿,声音又低了一些:"她还说你小时候在池塘边掉下去过一次,你大哥跳下去把你捞起来的。你妈从那天起在池塘边加了石栏。"

      "那是我三岁的事了。"

      "她说你大哥当时裤子都没脱就跳进去了。"

      顾明昭偏过头看他。陆临渊坐在藤椅里,姿势跟他平时在北京家里的沙发上看书时一模一样——一条腿叠在另一条上,一只手臂搭在扶手上,衬衫扣子解开了最上面那颗。但他眼底的神情不太一样,那里面有一种"我在听你小时候的事,我想多听一些"的安静。

      顾明昭看着他,忽然凑近了一些。两个人的距离从一臂缩到了半臂,顾明昭压低声音说:"那你别告诉我妈我七岁把二哥的壶盖子藏起来的时候,是故意藏在那里的——我是怕他骂我,不是无心之失。"

      陆临渊的嘴角动了动。他什么都没说,但那个极淡的、几乎要破土而出的笑意,顾明昭看见了。

      午后的庭院很安静。蝉声持续不断地从各处涌来,把时光拉成一片绵绵的、微热的、胶状的稠密。画案上那幅水彩的颜料终于干透了,叶脉上的高光像一层透明的薄釉,在阳光下闪着极淡的银色。

      陆临渊坐在藤椅上,看着顾明昭重新拿起笔在画面上补了最后两道细纹。他的目光从画面上移开,扫过整座庭院——桂花树、池塘、太湖石、粉墙、芭蕉叶、廊下挂着的旧灯笼、青砖地上被太阳晒暖的光斑。然后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了顾明昭的手上。

      那只有些纤细的、指尖总带着颜料痕迹的手,此刻正稳稳地握着笔,在纸面上走着一条极细的弧线。

      晚饭前,顾明曦的未婚夫到了。

      沈砚舟从巷口走进来的时候,吴妈去开的门。顾明昭正带着陆景行在后院收画具,听到前厅传来一道温润的男声和顾明曦的笑声,便放下手里的东西走了出去。

      沈砚舟站在中庭的桂花树下,穿着浅蓝色亚麻衬衫和米色长裤,身量修长,气质温和,戴着一副细边框的眼镜,整个人干干净净的。他看到顾明昭从后院出来,微微电头:"明昭。"

      他比顾明昭大两岁。顾明昭跟他见过几次面,对这个准姐夫印象一直很好——苏州博物馆的书画修复师,手艺好,话不多,对着顾明曦永远是一副"你说什么我都听着"的耐心模样。顾明曦那样的爆脾气,跟沈砚舟在一起三年,居然一次架都没吵过,全家人早就认定了这门亲事。

      "砚舟来了。"顾明昭走上前跟他握了握手,"坐。妈在厨房忙,待会就能吃了。"

      沈砚舟从包里取出一个细长的盒子,双手递过来:"给叔叔带了幅画,上次在拍卖会上捡漏的一张汪士慎的兰草。修复过了,品相还不错,叔叔看看合不合眼缘。"

      顾承泽正好从主屋出来,听到了这句话,脚下步子虽然没快,但身板明显直了些。他走到前厅,接过沈砚舟递来的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张泛黄的纸本兰草图,笔墨清逸、气韵萧疏。他低头看了几分钟,然后抬头看了沈砚舟一眼,那眼神里有了几分之前没有的、更深的认可。

      "汪士慎的兰草难得。这张的墨色用得尤其好。"顾承泽把盒子合上,"吃完饭到我书房坐坐。"

      沈砚舟应了。顾明曦在旁边挽着未婚夫的手臂,冲着顾承泽的背影吐了下舌头,然后凑到顾明昭耳边小声说:"爸收画了,成了。"

      顾明昭低笑了一声。他姐说的"成了",在顾家是有固定含义的——顾承泽愿意收下晚辈送的字画,说明认定了这个人。当初陆临渊第一次来家,带的是顾明昭的一幅旧作装裱好了的复制品,顾承泽收了,第二天陆临渊就被拉去书房单独聊了两个小时。如今沈砚舟走的几乎是同一条路。

      晚饭开席的时候,圆桌上整整坐了十五个人。

      主位的顾承泽端坐着,方静姝坐在他右手边。顾明昭带着两个儿子坐在左侧,陆临渊坐在他旁边。大哥一家四口占了右侧半张桌:顾明远、周蕴、顾景桓、顾清菡。二哥顾明深坐在沈砚舟旁边,两个人中间隔着一个顾明曦。三哥顾明澜挨着二哥坐,旁边是宋乔,宋乔怀里坐着顾珺珺。吴妈带着佣人在附近忙活,布菜添水,不时端上一道新菜来。

      十五个人的圆桌,筷子此起彼伏,说话声、笑声、碗碟碰撞声混成一片温热的交响。顾承泽难得开了一瓶年份老的黄酒,给每个成年人都倒了一盏。陆星河和顾珺珺隔着半个桌子互相比谁吃红烧肉吃得更快,顾清菡在旁边当裁判。顾景桓和陆景行头碰头地研究一盘清炒时蔬里的藕片切面,讨论着"这个洞跟太湖石的洞是不是一种洞"。

      顾明曦给沈砚舟夹了一筷松鼠鳜鱼,放在他碗里的时候压低声音说了句"吃这个,这是三哥的拿手"。沈砚舟低头看着碗里那块鱼肉,嘴角带着笑,安静地吃完了。

      顾明澜在和陆临渊聊什么。顾明昭听不太清,但能看到陆临渊微微侧头的姿态——他在认真听,偶尔点一下头,偶尔应一两个字。三哥顾明澜说话的时候习惯用手势比画,陆临渊就盯着他的手势看,面不改色。画面有点滑稽,但顾明昭看着看着,嘴角翘了起来。

      方静姝隔着桌子跟周蕴说:"明天中午包馄饨,你妈那边捎来的荠菜还有一筐,包荠菜鲜肉馅的。"周蕴笑着应了。宋乔在旁边接话:"妈,我带了大闸蟹回来呢,明天让吴妈蒸了配着吃。”方静姝眉眼含笑的点了点头。

      顾明深端着酒杯,慢悠悠地环顾了一圈圆桌。他今晚话不多,但顾明昭注意到了——他二哥的目光在沈砚舟身上多停了一瞬,又在自己和陆临渊之间扫了一遍,最后落回顾承泽脸上,端起了酒杯。

      顾承泽也端起了杯。父子两个隔着整张圆桌对了一下,谁都没说话,但那个举杯的动作里有一种只有顾家人才能读懂的默契。

      饭后,一大家子挪到了后院纳凉。池塘边点起了两盏灯笼,暖黄色的光映在水面上,把锦鲤的游影照得清晰可见。顾景桓和陆景行坐在太湖石上,一人手里拿着一条柳枝在池塘边钓鱼玩——当然没有钩子,只是把柳枝探进水里看锦鲤会不会来咬叶子尖。陆星河和顾珺珺蹲在几步开外的芭蕉丛后面,两个人在玩什么只有他们自己知道的游戏,偶尔传来一阵压抑的笑声,窸窸窣窣的。顾清菡坐在一侧的摇椅里,眼皮耷拉着,手里还攥着一颗没剥完的莲子。

      大人们四散坐着。顾承泽被沈砚舟和顾明曦陪着在主屋书房里看画。方静姝、周蕴、宋乔在刺绣室看绸缎闲聊,吴妈在旁边给她们添茶。顾明澜拉着顾明深在池塘另一边的石桌上下围棋,两个棋子落盘的声响细碎而规律。

      顾明昭坐在池塘边的石栏上,陆临渊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水面上那两盏灯笼的光晕在波纹里荡漾。

      过了好一会儿,顾明昭轻声开口:"你下午跟我爸聊了什么?"

      "他问我,对星星以后想做什么有没有想法。"

      "你怎么说的?"

      陆临渊沉默了两秒:"我说,他自己会定。"

      顾明昭转头看了他一眼。灯笼的光从侧面打过来,把陆临渊的脸切成明暗两半。他的表情很平静,但顾明昭看到他的嘴角有一道不明显的、微微上翘的弧度。

      "你爸说,星星今天去找大哥算鱼食的账了。"陆临渊的声音低低的,像怕被后面那些聊天的人听到,"明深给他发了个视频,我看到了。"

      顾明昭没有回头。他对着池塘的水面笑了一下:"你也看到了。"

      "嗯。"

      "你觉得像谁?"

      陆临渊没有回答。但他的右手伸了过来,搭在顾明昭放在石栏上的那只手上,指腹在他的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那个动作的意思,顾明昭读懂了。他反手握住了陆临渊的手指,十指交扣,两个人并肩坐在石栏上看池塘里的光影。

      夜风从后院深处吹过来,带着栀子花和夜来香的气息。蝉鸣已经比白天弱了许多,断断续续的,像在温习白天没有唱完的歌。远处刺绣室隐约传来方静姝和周蕴的笑声,宋乔在旁边说了句什么,把另外两个也逗笑了。

      顾清菡已经在躺椅里彻底睡着了,小脑袋歪在躺椅上,手里的莲子滚落在地上。顾景桓和陆景行收了柳枝,并肩坐在太湖石上小声说话,不知道在交换什么秘密。陆星河和顾珺珺从芭蕉丛后面钻出来,两个人头发上沾着草叶,陆星河在跟顾珺珺炫耀"我爹地今天来了"——那语气里的骄傲,隔着半个庭院都听得见。

      陆临渊坐在石栏上,听到自己儿子的声音,垂眸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浅很短,被灯笼的光一照就散了。但顾明昭看到了。

      他握紧了陆临渊的手指。夏夜漫长,老宅安稳,身后是一整屋子的家人,眼前是一片平静的水面和两点暖黄色的灯笼光。

      他不需要任何别的东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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