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骄纵小画家带娃上综艺》天禄君

11、家宴 傍晚时

　　傍晚时分，顾明昭在中庭的藤椅上醒来，晚霞已经从桂花树的枝叶间漏下来，把整座庭院染成一片暖融融的橘金色。吴妈端了一壶新沏的碧螺春放在小几上，茶汤碧绿，水汽氤氲。陆星河还在厨房里缠着外婆问"绿豆糕还能不能压一个恐龙形状的"，陆景行已经把画具收好了，坐在书房门槛上翻那本园林图录，翻到"拙政园"那一页停了下来。

　　顾明昭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温度刚好。

　　他还没来得及放下茶盏，巷口传来了车停的声音。吴妈从前院快步走回来，脸上的笑意比方才更浓了一层："大少爷回来了——太太和孩子们也到了！"

　　顾明昭端着茶盏站起来。果然，不多时，黑漆木门被从外面推开，先迈进来的是大哥顾明远。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亚麻衫，一手拎着一个大行李箱，肩膀上还挂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妈咪包，比他白天来时狼狈了不少，但脸上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住。他身后跟着大嫂周蕴——顾明远结婚十二年的人了，周蕴保养得宜，穿着一条豆绿色的连衣裙，长发松松挽着，眉眼间是那种被岁月养出来的温润舒展。她一手牵着一个孩子，两个小家伙刚跨过门槛就撒了手往院子里跑。

　　"姑姑！姑姑！"小女孩脆生生的嗓音响起来，扎着两个羊角辫，一溜烟冲向了刚从书房走出来的顾明曦。顾明曦弯下腰把她捞起来抱了个满怀，在她脸蛋上重重亲了一口："清菡长高了！"

　　小男孩比妹妹大两岁，八岁了，脚步稳重些。他先喊了"姑姑好"，又看到了院子里站着的顾明昭，规规矩矩地走过来："小叔叔好。"

　　顾明昭弯下腰摸了摸他的脑袋："景桓又长高了。"

　　顾景桓是顾明远的长子，今年八岁，眉眼间已经开始有了顾明远的轮廓，但性格比他爸沉稳得多。他听到小叔叔夸他长高，嘴角翘了一下，然后目光越过顾明昭的肩膀，看到了坐在书房门槛上的陆景行。

　　陆景行也在看他。两个男孩隔着半个庭院四目相对，然后顾景桓大大方方地走过去，在陆景行旁边坐了下来。

　　"景行，你在看什么书？"

　　"《苏州园林图录》。"陆景行把书往他那边偏了偏，"你在苏州待那么久，是不是都去过了？"

　　"拙政园去过好多次，留园也去过。"顾景桓凑过去看了一眼书页，"你这页是拙政园的远香堂？"

　　"嗯。我在画它的屋檐。"

　　顾景桓安静地看了一会儿陆景行摊在膝上的速写本，那幅远香堂的屋檐已经勾出了大致的轮廓，飞檐的弧度画得尤其仔细。他看了几秒，然后说："这个角度的飞檐你画长了半寸。远香堂的飞檐没这么翘。"

　　陆景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画，又抬头看了看顾景桓，认真地问："那大概要收多少？"

　　顾景桓想了想，伸手在他的速写本上虚虚地比了一下："收这么一点。你下次去看了就知道了。"

　　"好。我记着。"

　　两个八岁和五岁的男孩就这样坐在门槛上，头碰头地讨论一幅建筑物的飞檐。顾明昭站在几步开外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弯。他转身去看大嫂周蕴——周蕴正被方静姝拉着在廊下说话，两个女人手挽着手，周蕴笑着说了句什么，方静姝拍了拍她的手背，两人一起进了主屋。

　　小清菡已经从中庭跑去了后院，陆星河追在她后面喊"菡菡姐姐等我"，两个小身影一前一后穿过月亮门，消失在后院的芭蕉丛里，剩下一串咯咯的笑声。

　　顾明昭走到大哥身边。顾明远正把行李箱往东厢搬，顾明昭搭了把手接过了那个妈咪包，两个人并肩走在廊下。

　　"大嫂回娘家住得怎么样？"顾明昭问。

　　"挺好。岳母身体最近不太舒服，她回去陪了大半个月。"顾明远偏头看了他一眼。

　　"临渊明天到？"

　　"明天中午。"

　　顾明远点了点头，走到东厢门口放下行李箱，转身拍了拍弟弟的肩膀："那明晚家宴热闹了。老三家的也从上海回来，带着珺珺。"

　　提到三嫂和侄女，顾明昭的眼睛亮了一下。顾明澜的女儿顾珺珺比陆星河大半岁，今年五岁半，生得玉雪可爱，是三哥三嫂盼了六年才得来的独生女。顾明澜和妻子宋乔是美院的同学，从大学谈到现在，恩爱了十几年。宋乔是上海人，在苏州待久了还是保留着那股子上海姑娘的精致劲儿，顾珺珺被她养得又灵又俏，每个月都要跟着妈妈回上海看外婆。这次母女俩在上海住了十天，明天正好跟陆临渊同车回来——老周从虹桥接了陆临渊，再绕到上海接上宋乔和顾珺珺。

　　顾明昭想到明天那个场面，嘴角的弧度就翘了起来。陆临渊从机场出来，坐进老周的车，然后先去上海接三嫂和侄女，再一路开回苏州。三嫂宋乔是个话多的，顾珺珺又是个鬼精灵，这一路陆临渊怕是不得清净。他想到这里，拿出手机给陆临渊发了条消息："车上明天会多两个人。三嫂和珺珺。"

　　陆临渊回得很快："好。"

　　"珺珺话很多，比星星还能说。"

　　"……那正好。星星有伴了。"

　　顾明昭看着那条消息笑了一声。他能想象陆临渊在手机那头微微抿唇的样子——他对社交场合从来不怵，但对"五岁话多小孩"这种生物，显然需要一点心理准备。

　　晚饭比昨晚更热闹。顾明远一家四口回来了，圆桌上多了两张椅子。顾景桓坐在陆景行旁边，两个男孩吃饭的节奏出奇同步——都不怎么说话，夹菜稳当，碗底永远干干净净。顾清菡坐在陆星河旁边，两个小的凑在一起叽叽喳喳，把一碟清炒虾仁分得你一颗我一颗，周蕴在旁边看着他们笑。

　　顾承泽端着酒杯环顾了一圈圆桌。他平时话不多，但今晚明显兴致不错，喝了半盏黄酒之后主动给顾明远夹了一筷菜："蕴蕴陪她妈妈住了半个月辛苦了，回来好好歇着。"

　　周蕴笑着应了："爸，不辛苦。我妈最近好多了，也能下床走动了。"

　　方静姝在旁边接话："那就好。你妈身体底子好，养一养就回来了。回头让吴妈炖点汤你带回去，你妈爱喝的那个——"

　　"鸽子汤。"周蕴点头，"谢谢妈。"

　　顾明曦在桌子那头敲了敲酒杯，不轻不重，把全桌人的注意力都引了过去："爸，妈，下周立秋，要不就立秋那天把家宴办了吧？老周说了那天有空，我那边也跟馆里调了班。"

　　顾承泽看了她一眼："你那个……男朋友，叫过来。"

　　顾明曦的耳朵瞬间红了，但面不改色："他本来就要来。我跟他说好了。"

　　"叫什么来着？"方静姝从碗边抬起头。

　　"沈砚舟。书画修复的，在苏博工作三年了。"顾明曦的语气故意放得很平，但嘴角的弧度出卖了她，"爸上次见过一面。"

　　顾承泽"嗯"了一声，没再追问。但顾明昭看得真切——他爸端起酒杯的时候，嘴角那道弧线比平时弯了三分。老人心里有数，只是嘴上不念叨。

　　陆星河忽然从饭碗里抬起头，嘴角沾着米粒："大姨要结婚了？"

　　满桌人都愣了一下，然后顾明曦率先笑出声来："还没呢星星，大姨先带他来给外公外婆看看。"

　　"看完了呢？"

　　"看完了再说。"

　　陆星河低头思考了两秒，非常认真地说："那大姨你要找个好看的。像我爹地那么好看。"

　　满桌静了一瞬，然后笑声像被捅了的马蜂窝一样炸开来。顾明曦笑得前仰后合，碗筷差点掉了；顾明远把一口黄酒呛了出来，拍着胸口咳嗽；方静姝拿帕子掩着嘴笑，眼角都笑出了泪花。顾承泽坐在主位上没出声，但酒杯挡住了他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笑弯了的眼睛。

　　顾明昭坐在笑声里，看着母亲擦眼泪、大哥拍胸口、大姐笑得伏在桌上、二哥端茶盏的手都在抖、父亲酒杯后面的眼睛弯成两道弧。他低头看了一眼陆星河——小的还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惊天动地的话，正用勺子专心致志地挖一块红烧肉，嘴角的米粒还在。

　　这孩子是遗传了谁的说话水平，顾明昭心里门儿清。陆临渊当初第一次来顾家吃饭，也是在席间不声不响说了句话让全桌都笑了。他想到这里，嘴角弯了弯，伸手把陆星河嘴角的米粒擦掉了。

　　那天晚上，摄制组收工后，顾家老宅恢复了只有家人的安静。顾景桓和陆景行坐在前厅的灯下画画，两个人摊开两张纸，各占一边，偶尔互相看一眼对方的画面。顾景桓画的是家里的那只老猫——一只十二岁的橘猫，常年趴在桂花树下晒太阳，雷打不动。陆景行画的还是今天白天那幅远香堂的屋檐，他听了顾景桓的建议，把飞檐的弧度收短了半寸，果然顺眼了不少。

　　陆星河和顾清菡在后院的池塘边喂鱼。但这次陆星河严格执行了下午自己定下的规矩，数到三颗就停手，把剩下的鱼食袋口扎好放回石栏上。顾清菡看着他的操作歪了歪头："星星弟弟，你怎么不喂了？"

　　"每天只能喂三颗。喂多了鱼吃不完会浪费。"

　　顾清菡歪着头想了想："那你明天还喂吗？"

　　"喂。明天也三颗。"

　　"那我明天也来跟你一起喂。我帮你数。"

　　"好。"

　　两个小的在石栏上拉了勾，然后蹲在一起看池塘里最后一抹夕光染红的水面，锦鲤在不远处缓缓游弋，尾巴扫出一道道细碎的涟漪。

　　顾明昭站在后院的月亮门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了东厢。他洗了澡出来，穿着母亲提前备好的棉质睡衣，头发湿漉漉地搭在额前。他靠坐在床沿给陆临渊发了条视频请求，那边接得很快，陆临渊的脸出现在屏幕里——背景是他办公室的书架，领带已经松了，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

　　"今天忙完了？"

　　"刚开完最后一个会。"陆临渊的目光在屏幕里扫了他一遍，"你头发没干。"

　　"待会吹。"

　　"先吹干再睡。"

　　"待会就吹。"顾明昭把手机靠在枕头上，自己往后一仰靠进床头的软枕里，"今天大哥一家回来了。景桓跟景行一起画画，星星跟清菡一起喂鱼。大嫂给妈带了她娘家的莼菜，妈说好吃。"

　　陆临渊安静地听着，目光落在屏幕上，偶尔眨一下眼。等顾明昭说完，他才开口："景恒他们回来了？”
　　“嗯，大嫂妈妈不是前些日子摔了一下嘛，大嫂回去照顾照顾。”

　　陆临渊点了点头

　　"明天你到了之后，直接从虹桥去上海接三嫂和珺珺。三嫂带珺珺去迪士尼了。"

　　"嗯。老周跟我说了。"

　　"珺珺话多。"

　　陆临渊在屏幕那边沉默了一秒："我记得她话比星星还多？"

　　顾明昭想了想："差不多。但珺珺会唱歌，她说到一半会突然开始唱歌。"

　　陆临渊的眉毛动了一下。那个微表情在别人脸上几乎不可察觉，但顾明昭跟了他七年，看得清清楚楚——那是"我即将在车上度过一个半小时的内容我无法提前预估"的表情。他笑出了声，拿过吹风机对着屏幕晃了晃："我去吹头发。明天见。"

　　"明天见。"

　　顾明昭挂了视频，坐在床沿吹了五分钟头发，然后躺下来。窗外的蝉鸣比傍晚时弱了一些，后院隐约传来陆景行和顾景桓在灯下说话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两个小大人在交换什么严肃的话题。他闭上眼之前想到明天的画面：陆临渊从黑漆木门里走进来，后面跟着三嫂和蹦蹦跳跳的珺珺，然后圆桌上会再多三把椅子。大哥一家、二哥、三哥一家、大姐和她即将正式亮相的未婚夫，再加上他和两个孩子，再加上陆临渊——那会是一张快挤不下的圆桌。

　　他带着这个念头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