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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小商人~ 第二天清晨 ...

  •   第二天清晨六点,顾明昭是被陆星河的脚丫子踩醒的。五岁的孩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隔壁床上爬下来钻进了他的被窝,一只光脚踩在他小腿上,整个人蜷成一只虾米的形状,呼吸里还带着昨晚桂花糕的甜味。顾明昭睁眼看了看床头柜上的闹钟——六点零七分,窗外天光已经大亮了,蝉声还没起来,只有几只麻雀在桂花树里啾啾地叫。

      他躺了一会儿没动。陆星河在他旁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他的臂弯里。顾明昭低头看着小儿子翘起的头发和睡得泛红的脸颊,伸手把薄被往上拉了拉盖住他露出来的肩膀。

      隔壁房间传来很轻的动静。是陆景行起床的声音——他永远是这个家里第一个醒的孩子,醒了也不闹,自己穿好衣服叠好被子,然后坐在床沿看书等人来。顾明昭听到那阵细微的窸窣声,知道他起来了,便也轻手轻脚地坐起来,把陆星河从自己身上挪开、用枕头围了一圈防止他滚下床,然后趿着拖鞋出了房门。

      陆景行已经穿戴整齐站在走廊里了。他穿着一件短袖白衬衫和浅灰色短裤,脚上是外婆提前准备好的布拖鞋,手里拿着那本园林图录。看到顾明昭出来,他抬头喊了一声"爸爸早"。

      "早。怎么不叫我们?"

      "你们在睡。"陆景行顿了顿,"外公说今天早上要带我去看院子里的那棵老石榴树。"

      顾明昭弯下腰,把他衬衫领口翻折进去的那一角翻出来理平:"那你先去,我待会去找你们。"

      陆景行点了点头,捧着书穿过走廊往前院去了。顾明昭靠在门框上看他的背影——五岁的孩子走路已经有了某种端正的气象,肩线平直,脚步不拖沓,和陆临渊像了七八分。他看了一会儿才转身回房间,陆星河还蜷在那堆枕头中间睡得人事不知。

      早餐是吴妈做的清粥小菜和新鲜出锅的生煎包。顾承泽和陆景行已经坐在餐桌旁了,祖孙俩面前摊着一本石榴树的写生——陆景行用铅笔画的,把老石榴树虬曲的枝干和满树青涩的石榴果都画了下来。顾承泽用筷子蘸了蘸茶水,在桌面上给他示范"枝干的转折处要顿一下再走笔",陆景行伏在桌边看得目不转睛。

      陆星河被顾明昭从床上捞起来的时候还在迷糊,抱到餐桌旁塞了一个生煎包在手里,咬了一口才彻底清醒。他一边嚼着包子一边含含糊糊地问:"二舅舅呢?怎么没来吃饭啊?三舅舅,你今天还做鱼吗?大舅舅,你给我的木剑我昨天放在池塘边了忘记拿回来,你过会陪我去找吧"

      "一个个问。"顾明昭坐在他旁边,给他碗里添了一勺粥,"大舅舅过会还要去上班,你自己去找。昨天才吃的鱼,今天还吃啊?你二舅舅已经吃完了,去茶室喝茶了。"

      陆星河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顾明深从东厢的茶室门口探出半个身子冲他扬了扬手里的紫砂壶。陆星河咧嘴一笑,嘴里的生煎差点掉出来。

      摄制组在七点半的时候架好了机器。陈导很贴心地给了他们一个小时的早饭时间,等全桌人都放下了筷子、吴妈开始收碗的时候,才示意主机开机。第一组镜头对准的是中庭那棵桂花树下的画案——顾明昭今天要在这里画一幅园林写生,陆景行坐在他旁边的小凳子上画自己的。父子俩各占画案一角,一个用钴蓝和群青调出了夏日清晨池塘的水色,一个用墨笔勾着廊下一丛细竹的轮廓。

      陆星河没有画具。他蹲在池塘边继续喂锦鲤,手里那包鱼食是吴妈给他的——吴妈每年都备着几大包,因为"小少爷每次回来都要喂"。摄像机跟了他一段,拍到他蹲在石栏旁边,把鱼食一粒一粒撒下去、嘴里念念有词的画面。他念的是自己编的歌谣,曲调不知所起,歌词大约是"红鱼白鱼金鱼鱼,快快游过来吃吃"之类的,五岁孩子的韵律感飘忽不定,但配上那张圆鼓鼓的认真脸,画面的感染力极强。

      陆星河喂了半包鱼食之后忽然停了手。他盯着池塘里最肥的那条红白锦鲤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转身往东厢跑。顾明昭从画案上抬起头看了他的背影一眼,没喊住他——在这个宅子里,孩子跑丢了都有人兜着。

      陆星河跑进东厢的茶室,顾明深正坐在窗下看书,看到外甥进来把书合上了:"星星?"

      "二舅舅,那条最胖的锦鲤,"陆星河一脸严肃,"它吃了六颗鱼食了还在吃,它是不是不知道饱?"

      顾明深想了一下:"鱼确实不知道饱。你喂多少它吃多少。"

      陆星河的眉头皱了起来,那张小脸上出现了少见的、接近思考的表情。他站在那里安静了好几秒,然后说:"那不能一直喂。要定个规矩,每天喂几颗。"

      "那你觉得每天喂几颗合适?"

      陆星河掰着手指头数:"池塘里有十五条鱼,每条一天吃……三颗的话,一天就是四十五颗。一包鱼食我数了大概有两百颗,够吃四天半。"他抬起头看顾明深,眼神里有种让顾明深微微一怔的认真劲儿,"二舅舅,你帮我算算,买一包鱼食多少钱?一个月要买几包?"

      顾明深放下了手里的书。他看着这个五岁的外甥,慢慢坐直了身子。作为顾家老二,他从小习惯了观察——观察茶汤的颜色、观察瓷器的开片、观察书画的气韵。但此刻他观察到的东西让他觉得有点意思:这个平日里满院子乱窜的小家伙,在"算账"的时候,眼神变了。

      "星星,"顾明深问他,"你关心这个做什么?"

      "因为外公买鱼食要花钱呀。"陆星河理所当然地回答,"我喂掉太多了,要算一算外公花了多少钱。"

      顾明深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伸手从茶案上拿了一支铅笔和一张便签纸,开始跟他一起算。十五乘三等于四十五,两百除以四十五约等于四点四,一包鱼食三十块,一个月按三十天算需要买七包,一共两百一十块。陆星河听着听着,忽然插了一句:"如果每次少喂一颗呢?每条鱼吃两颗,一天三十颗,一包能吃六天半,一个月只要买五包,省了六十块。"

      顾明深握着铅笔的手停在了"210"那个数字上。他缓缓抬头看了陆星河一眼。

      "星星,"他说,"谁教你的这个?"

      "没人教。我觉得吃三颗太多了,它们吃不完会沉到水里烂掉。我刚才扔了六颗下去,只有三颗被吃了,剩下的就沉下去了。"

      "……你观察到有鱼食沉下去了?"

      "对啊。那条白鱼追了一半不追了,食就掉下去了。"

      顾明深把铅笔放下了。他端起面前的茶盏喝了一口,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脑子里已经开始转过一些念头。他看着陆星河那张脸——还是一张五岁孩子的、肉嘟嘟的脸,眼睛还是亮晶晶的、随时可能跑去追麻雀的那双眼睛。但刚才那番对话里,这孩子展现出来的东西,不太像五岁。

      "星星,"顾明深把声音放得很平,"如果你有六十块,你打算怎么用?"

      陆星河想都没想:"给外公买鱼食。剩下的——"他歪着头想了想,"存着。万一以后要买更贵的东西呢。"

      顾明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伸手摸了摸陆星河的头:"二舅舅给你记着。你刚才说的这番话,我记下来。"

      陆星河不太明白"记下来"是什么意思,但他感觉到了二舅舅跟平时不太一样的眼神——认真了,郑重了。他有点不好意思地蹭了蹭脚丫子,然后转身跑了出去,又蹲回池塘边去了。但这次他喂食的时候,每数三颗就停一会儿,嘴里小声嘀咕着"三颗了三颗了不能再多了"。

      顾明深站在茶室窗边,看着池塘边蹲着的小小背影,然后拿出手机给顾明昭发了一条消息:"明昭,你过来一下。"

      顾明昭从画案上抬起头,看到手机屏幕上二哥的消息,放下笔站起来。他跟陆景行说了句"爸爸去一下",然后穿过庭院走进东厢茶室。顾明深站在窗边,表情带着一种微妙的、顾明昭很少在他脸上见到的审慎。

      "怎么了?"

      "刚才星星来找我。"顾明深把刚才那段对话复述了一遍,一字不差,包括那条锦鲤吃了六颗鱼食、鱼食沉下去、每天喂三颗和喂两颗的成本差异、省下的六十块怎么用。他说完之后,看着顾明昭的眼睛。

      顾明昭的表情从"啊是吗"慢慢变成了"……嗯"。他靠着茶案,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裤缝,安静了好几秒。

      "一直这样,"他轻声问,"星星对数字一直很精明。"

      "他在算账。而且他算得对。"顾明深说,"你记不记得,去年夏天他在这里住了半个月,有一次跟着大姐去逛了三个园林,回来之后他说'拙政园的荷花开了一千朵',我们当笑话听的。"

      "记得。"

      "他没说'狮子林的假山有二十座',他说的是'比爹地高'。他关心的是比较、是数量、是——"顾明深斟酌了一下措辞,"是尺度。价格、数量、比例。他脑子里装的是这些。"

      顾明昭沉默了很久。他看着窗外池塘边那个蹲着的小小身影,陆星河正捏着一颗鱼食悬在水面上方,等锦鲤仰头来够,嘴里还在数"一颗、两颗、三颗、停了"。

      "像谁呢,"顾明昭轻声说,嘴角弯了一下,"反正不像我。"

      "像你老公。"顾明深说完,自己先笑了。他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就是跟你说一声。这孩子以后的路,可能跟景行不太一样。"

      顾明昭点了点头。他站在茶室窗边又多看了陆星河几眼,然后转身走回中庭的画案前。陆景行还在画他的竹子,完全没注意到爸爸离开了一会儿又回来了。顾明昭在画案前坐下,重新拿起笔,蘸了蘸调色盘上的群青,在纸面上画了一道水纹。

      但他的脑子里还在转着刚才二哥说的那些话。商业、数字、尺度、比例。他低头看着笔下那道水纹,忽然想起陆临渊坐在书房里看财报的样子——也是那种安静的、专注的、脑子里在飞速运转的样子。

      "景行,"他轻声喊。

      陆景行抬头。

      "你知道吗,你弟弟刚才在算锦鲤每天吃多少鱼食最省钱。"

      陆景行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池塘方向,又抬头看了看顾明昭,然后很认真地说:"那省下来的钱可以买新的颜料。"

      顾明昭笑了起来。他把那道水纹画完了,抬头看了一眼庭院上方的天空——苏州七月的天蓝得浅而透,几朵白云慢悠悠地挪着。蝉声在这个时辰已经起来了,填满了桂花树的每一片叶子。陆星河蹲在池塘边的身影被阳光拉出一道短短的、圆圆的影子。

      他想,周末陆临渊来了,他要跟他说这件事。

      午饭是吴妈做的。她上午亲自去了菜市场,回来在厨房忙了两个小时,端出来一桌子时令小菜:酱鸭、盐水虾、清炒鸡头米、莼菜银鱼羹。顾明远中午赶回来了,顾明澜下午没课也提前到了。圆桌又坐满了一家人。陆星河被舅舅们轮番夹菜,碗里堆成了一座小山。

      饭后顾承泽照例要去午睡。他站起来的时候看了陆景行一眼:"下午还画吗?"

      "画。外公您睡觉,我在书房外面画。"

      顾承泽点了点头,拄着拐杖慢慢往主屋走。方静姝跟在他旁边,走了两步又回头:"星星,外婆下午做绿豆糕,你要来帮忙吗?"

      "要!"陆星河从碗后面抬起头。

      "那吃完先歇一会儿,别跑太疯,消化了再过来。"

      陆星河用力点头,然后继续埋头对付碗里那座小山。顾明远在旁边给他剥虾,顾明澜给他盛汤,顾明曦给他擦嘴角的酱汁——三个大人围着一个小人转,陆星河被伺候得理所当然,一会儿"大舅舅我要那个虾"一会儿"三舅舅汤烫了吹吹"。

      顾明昭坐在桌子这一头看着,嘴角的弧度就没放下来过。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陆临渊上午发了一条消息,他还没来得及回。他点开看了一眼:"今天上午的会提前结束了,明天一早的飞机。"

      他回了一个"好"字,然后补了一句:"明天中午吃什么?"

      那边回得很快:"你吃什么我吃什么。"

      顾明昭看着那行字,笑出了声。桌上的顾明曦警觉地抬头:"笑什么?跟临渊聊天呢?"

      "没有。"顾明昭把手机屏幕扣在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耳朵尖有一点红。

      午□□院里安静下来。顾承泽在午睡,方静姝在厨房备绿豆糕的料,吴妈在收拾碗碟,两个帮工阿姨在洒扫前院。摄制组把机器架在廊下拍空镜——拍桂花树的树冠在风里晃动的影子,拍池塘水面上睡莲的叶片,拍粉墙上被岁月侵蚀出的细纹。

      顾明昭靠在中庭廊下的藤椅上,手里翻着一本闲书,眼皮渐渐沉了。陆景行坐在书房外的门槛上画画,画的是廊柱的倒影投在青砖地上的形状。陆星河进了厨房,搬着小凳子坐在外婆旁边,看着方静姝把绿豆粉过筛、和糖、压模,整个过程安静得出奇——他只有在面对"吃"的时候才会安静这么久。

      书从顾明昭手里滑下来,滑到胸口,滑到肚子上。他索性把书搁在旁边的几上,靠着藤椅闭了眼。穿堂风从后院吹过来,带着池塘水汽和芭蕉叶的气息,把蝉声吹散成一片模糊的、温热的背景音。

      半睡半醒之间他感觉有人给他盖了什么东西。睁开一条缝,看见吴妈弯着腰把一条薄毯搭在他肚子上,动作轻得几乎没有重量。他含糊地说了一声"谢谢吴妈",吴妈摆了摆手,无声地退开了。

      他重新闭上眼。庭院里的光线被桂花树的树冠筛成细碎的金斑,在青砖地上缓慢地挪动。陆星河在厨房里跟方静姝说了句什么,脆生生的童声隔着两重墙传过来,模糊得像掺了糖水。陆景行的铅笔在纸面上发出极轻的沙沙声,节奏稳定、不急不缓。

      顾明昭在这个声音里彻底睡着了。嘴角还挂着一点弧度。

      下午他醒来的时候,陆星河端着一碟新做的绿豆糕站在他面前。孩子的鼻尖上沾了一星绿色的粉,眼睛亮晶晶的:"爸爸你醒了!外婆做的!我帮忙压了模子!你尝尝!"

      顾明昭坐起来,从碟子里拿了一块。绿豆糕温热松软,甜度刚好,入口即化。他嚼着嚼着,伸手把陆星河鼻尖上那点绿粉蹭掉了。

      "好吃吗?"陆星河凑近了问。

      "好吃。你压的模子?"

      "嗯!我压了三个!这个是兔子形状的!你吃出来了没有!"

      顾明昭低头看了一眼手里已经咬了一半的绿豆糕,确实隐约能看出一个兔耳朵的轮廓。他笑了一下:"吃出来了。"

      陆星河满意了,端着碟子又跑了,去给池塘边的陆景行送糕。顾明昭看着那道小小的背影在庭院里穿行,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成一道细长的、晃动的光斑。

      他靠在藤椅上,吃着儿子亲手压模的兔子绿豆糕,看着另一个儿子坐在书房门槛上吃糕,看着晚霞开始在天边染出第一抹橘色。手机在口袋里安安静静的,陆临渊大概还在开会。

      摄制组的机器在他侧后方安静地运转着,红色指示灯微弱地闪烁。陈导坐在监视器后面,看着画面里顾明昭靠在藤椅上的侧影——夕光正好从他左侧照过来,在面颊上勾出一道柔和的金色边缘线,眼角那颗泪痣清晰可见。他看了几秒,转头跟副手说:"这个镜头留着,别切。"

      而顾明昭并不知道自己被拍了一个多长的特写。他只是靠在藤椅上,看着院子里的两个儿子,听着蝉鸣和穿堂风,等着明天那个从北京飞来的人推开黑漆木门走进来。

      这座老宅子在这一刻是满的,但明天会更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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