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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公园和羞辱 宋衍在酒店 ...

  •   宋衍在酒店大堂坐了四十分钟。

      这四十分钟里,宴会厅的音乐换了几首,从钢琴到弦乐,声音被隔音门挡了个七七八八,只剩一些模糊的旋律碎片漏出来。他坐在那张单人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杯没动过的柠檬水,冰块已经化了大半。

      前台的小姑娘第二次看过来的时候,他终于站起来,走回电梯间上了楼。

      房间不大,窗户对着酒店的背面,看出去是一面灰扑扑的墙和一排空调外机。他把背包扔在床上,坐在床沿,把手机掏出来。屏幕上停在周清音的对话框,他打了一行字,删了,又打了一行,又删了。

      最后他发了一句:"高新区公园,我在老位置等你。"

      他没有解释自己为什么在容城,也没有问订婚是怎么回事。他只发了这一句。

      发送之后他把手机扣在床上,站起来,走了两步。左膝的旧伤从医院出来就一直隐隐地扯着疼,他活动了两下,走到窗户前面站着。玻璃窗上有一道很长的裂纹,从右下角斜着延伸到中间,被一块透明胶带粘着。他看了那道裂纹两秒钟,转过身,拎起外套出了门。

      公园离酒店步行大约十分钟。高新区这一片是新开发的,路很宽,车不多,路边的银杏树叶子还没黄。宋衍走得很慢,不是因为腿,是因为他在想见面之后说什么。他想了四十分钟,走到公园门口的时候仍然没有想出来。

      公园不大,中心有一片人工湖,湖边有一排长椅。他之前没来过这里,"老位置"三个字是临时打的,他自己也不知道哪儿算"老"。他在湖边站了一会儿,挑了一张离路灯最近的长椅坐下来。

      天正在暗。路灯"啪"地一下亮了,光线偏白,把湖面照出一层冷冷的反光。远处有小孩在跑,笑声传过来,又被风切碎了。

      他等了大约二十分钟。

      脚步声是从身后来的,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速度很快,不是周清音的节奏。宋衍转过头,看见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正朝他走过来。穿一身剪裁利落的深灰套装,头发盘得很紧,一只手攥着包,另一只手捏着手机。她走路时肩背挺得非常直,下巴微扬,像是随时在准备训话。

      她的五官和周清音有五分像。但气质完全不同——周清音的冷是安静的、内收的,她母亲的冷是外放的、带压迫感的。

      宋衍站起来。

      "你是宋衍?"周母没有问"请问"。

      "是。"

      周母在他面前站定,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后脑的纱布上时停了一下,又移开了。她没有坐下,就那么站着,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长椅边缘的宋衍。

      "清音今天订婚。"

      宋衍没有接话。他看着她手里的手机——屏幕亮着,停在微信界面,上面是周清音回复他的那条消息:"终于来了。我马上到。"

      周母把手机翻了个面扣住。

      "我不反对年轻人谈恋爱,"她说,"但我得提醒你一些基本事实。清音从小受的教育、接触的圈层、将来的生活规划,跟你……不太一样。你们在村里待了几天,觉得彼此新鲜,这很正常。但新鲜感是不能当饭吃的。"

      宋衍看着她。他后脑的伤口在微凉的空气里有一点发痒,他忍住了没有去碰。

      "你家里父亲是基层公务员,"周母继续说,"母亲呢?"

      "没有母亲。"

      周母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节奏。"那你应该很清楚,你现在的条件,没办法给清音提供她习惯了的那种生活水平。我不是看不起你,我说的是现实。现实就是,你们两个站在不同的台阶上,你在下面,她在上面。"

      "阿姨,"宋衍开口了,"您见过我在枫溪村做的事吗?"

      周母看着他。

      "我记录那些歌、那些谱子,没有编制、没有稳定收入,这些都对。但这不是因为我'不务正业',是因为那些东西没有人做、没有人管,我再不做就没了。"宋衍说,"您可以说我穷,但不能说我什么都不会。"

      周母沉默了两秒。她的表情没有松动,语气也还是冷的。"你说得对,你应该把你的精力放在你的事业上。但请你不要拉着清音一起。她马上要开始的是另一条路,你给不了她那条路上需要的东西。"

      她最后说了一句:"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不是什么好词,但有时候话糙理不糙。你自己想想。"

      她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石板上的声音清脆而快,走了大约十米,转弯,消失在银杏树的阴影里。

      宋衍站在原地。他的右手插在夹克兜里,攥着一卷创可贴——周清音给他的那卷,他一直揣着,一直没有用。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松开,把创可贴塞回兜里,重新坐下。

      湖面上起了风,吹皱了一片光。

      没过多久,又一阵脚步声从同一个方向传来。这次节奏是他熟悉的那一种——不急不缓,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他抬头。

      周清音站在路灯的光圈边缘。

      她穿的是那条浅蓝色连衣裙,但外面套了一件薄薄的针织衫,像是匆忙间随手抓的。她的头发有一点乱,应该是跑过。她站在那儿看着他,呼吸还没完全平复。

      "你来了。"她说。

      宋衍站起来。"你在订婚。"

      "是。"

      "为什么?"

      周清音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长椅旁边,没有坐下,和他隔了大约一米的距离站着。她的目光落在他后脑的纱布上,停了两秒,但没有问。她大概猜到了——那卷创可贴她给过他,但眼下那个位置需要的是纱布。

      "我妈刚才跟你说的那些,"她说,"你别往心里去。"

      "她说的不是假话。"宋衍说。

      周清音转过头看他。

      "你妈说你站在上面,我在下面,"宋衍说,"她没说错。我现在确实什么都没有。"

      "我有,"周清音说,"我不在乎——"

      "你爸妈在乎。"

      周清音没有反驳。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今天来这里之前,收到了你的消息。我回你的时候,以为你是来接我走的。"

      宋衍看着她。

      "我甚至想好了,"周清音说,"如果你来接我,我可能会跟你走。"

      "那为什么没走?"

      周清音低着头。路灯的光打在她的头顶,把她耳后那一小片皮肤照得发白。她说:"因为我走到酒店门口的时候,我妈站在那儿。她什么都没说,就站在那儿,看了我一眼。我就走不了了。"

      宋衍没有说话。她继续说:"如果我走了,我爸妈在这个圈子里抬不起头。他们只有我一个女儿,我不能——"

      "你爸妈让你嫁给一个你不喜欢的人,就是为了让他们抬得起头?"

      "他对我很好。"周清音说,"唐景逸人不错,我没有不喜欢他。"

      宋衍看着她。她说完这句话之后咬了一下嘴唇,那个动作很快,但她咬完了嘴唇才抬起头。她说:"宋衍,你以后一定会做出一番事业的。你比我认识的所有人都认真、都坚持。"

      她的声音从平稳开始偏离,最后几个字有一点抖。"你一定会找到更适合你的人。我们——"

      "周清音。"

      她停下来。

      宋衍说:"我不信命。"

      他看着她的眼睛,没有移开。"你刚才说你以为我是来接你走的。我没有接,因为我没资格。但你问我为什么来——我来就是想告诉你,我不信命。你妈说的那些,台阶也好,圈层也好,都是现在的。将来不一定。"

      周清音的手攥着针织衫的边角,攥得很紧。

      "你可以订婚,"宋衍说,"你可以结婚。但我会上来。站到你站的那个地方。"

      她抬起头,眼眶是红的,但没有哭。她说:"如果我结婚了呢?"

      "我说了,我不信命。"

      周清音看着他的脸。路灯的白光照着他半张脸,另一半隐在阴影里。他后脑的纱布从头发下面露出一点边缘,他站得笔直,左肩微微低着,右手插在兜里,攥着那一卷从未用过的创可贴。

      她往后退了一步。

      "宋衍,"她说,"你走吧。"

      她没有说"别等我"。

      她说的是"你走吧"。

      宋衍点了点头。他看着她退了第二步、第三步,然后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她没有跑,步子不快,但很坚定。她的背影在路灯和银杏树之间穿行,浅蓝色的裙子被风吹起来一角,又落下去。

      他站在原地,一直看到那个背影消失在路的尽头。

      公园里的小孩已经走了,人工湖安静得像一面没有镜框的镜子。宋衍站了很久,久到路灯"咔嗒"响了一声,像是定时器跳了一格。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心里是那卷创可贴,包装纸被他攥出了深深的折痕。

      他把创可贴揣回兜里,转身往相反的方向走了。

      回酒店的路上经过那棵银杏树,宋衍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叶子的边缘刚开始转黄,尖尖的一点,大部分还是绿的。

      他把手从兜里抽出来,继续走。

      那晚他没有订回程票。他坐在酒店房间那把唯一的椅子上,开着灯,手机放在桌上。对话框里,周清音最后发的那条"终于来了"还挂在上面。他看了很久,然后把屏幕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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