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星河》晋小白

9、未婚妻与对手 订婚宴在第

　　订婚宴在第二天中午。

　　宋衍八点就醒了。他坐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发了十分钟的呆，然后起来冲澡。左肩还不能用力，他用右手洗了头，水顺着后脑的纱布往下淌，他拿毛巾轻轻压了压。镜子里的人脸色不太好，颧骨上有两块暗色，像没睡够，但眼睛是亮的。

　　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口扣好，把后脑的头发拨了拨盖住纱布边缘。出门之前他把那卷创可贴从旧夹克口袋里拿出来，放进了衬衫内侧的口袋，贴着胸口的位置。

　　他没有邀请函，但他知道在哪里。

　　酒店二楼牡丹厅门口的签到台上铺着深红色的绒布，台上放了一本烫金签到簿。宋衍走过去的时候，负责迎宾的服务生看了他一眼，大概是认出了他也是酒店住客，没有拦。

　　他走进宴会厅的时候里面已经有七八桌人了，灯光调成了暖金色。舞台背景是一面巨大的花墙，白色和浅粉色的玫瑰交错排列，中央挂着两个姓氏的花体字："唐"与"周"，中间缀着一枚镶了细碎水晶的"囍"字。

　　宋衍在靠角落的一张圆桌旁边站住了。这桌人还没到齐，桌上摆着还没开封的喜糖盒，他用余光扫了一圈——都是生面孔，没人注意他。

　　音乐换了一首，从轻音乐变成了稍微正式一点的管弦乐。宴会厅侧门打开，有人开始鼓掌。

　　周清音走在唐景逸旁边。

　　她穿了一条香槟色的长裙，裙摆微微曳地，头发盘了起来，露出一段修长的脖子。耳垂上坠着两颗珍珠，在灯光下有一层温润的光泽。她微微笑着，嘴角的弧度很标准，但宋衍离得远，看不清她眼睛里的细节。

　　唐景逸穿了一身深蓝色的西装，领带打得整齐，他的表情比上次在大堂遇见的时候要松，像是做完了某件必须做的事之后反而放松了。他侧过头跟周清音说了一句什么，周清音点了点头。

　　掌声又响了一阵。两人走到舞台前面，主持人开始讲话，大概说了一些"天作之合""佳偶天成"之类的话。

　　宋衍没有在听。

　　他退了一小步，站到后面那排花艺装饰的阴影里。从这个角度他看得更清一些——周清音站在舞台上的姿态，她的两只手交握在身前，右手拇指轻轻摩挲着左手食指的指节。那个动作很小，但宋衍在古村见过。她整理谱子的时候、记错了一个音的时候、想事情的时候，都会做这个动作。

　　她站在订婚宴的舞台上，拇指在摩挲自己的指节。

　　宋衍把手伸进衬衫内侧口袋，碰到那卷创可贴。他没有拿出来。

　　第一轮致辞结束后，宾客开始分散走动。唐母穿着大红色的旗袍穿梭在几桌之间，笑声传得很远。她看起来比唐景逸本人在意这场婚宴，每一个细节都要亲自过问，连酒杯摆放的间距都要调整。

　　宋衍站在角落里，目光跟着周母的背影移向宴会厅北侧。那里站了几个年纪偏大的男人，正在低声聊天。周母走过去加入他们，寒暄了几句，然后她侧了一步，身子转到一个穿深灰西装的中年男人旁边。

　　那个男人和唐母有五六分像，宋衍认出来了——上次在大堂看见过，唐景逸的大哥唐景行。

　　周母的声音不高，但他站的那个角落正好在中央空调的通风口，气流把声音带了一点过来。

　　"……景逸这孩子，心不坏。就是经的事儿少。"唐景行端着酒杯，语气很淡，"我妈那边，你懂的。"

　　周母笑了笑，声音也压得很低："景逸上去，对大家都好。他那个性格，做技术管设计可以，但公司的事……你一个人扛太累了。"

　　唐景行抿了一口酒，没有接话。但他的眼神动了一下，那是一个被说中了什么的表情。他沉默了几秒，说："那周家这边，清音——"

　　"清音那边你放心。"周母说，"她答应了的事，从不反悔。"

　　唐景行点了点头，举杯碰了一下周母的杯子，两人各自喝了一口。然后周母说："景逸他妈那边，我再跟她碰一下。你配合着就行。"

　　"嗯。"

　　宋衍站在角落里，把这段话一字不漏地听完了。

　　他没有惊讶。他只觉得自己之前的一些念头被"咔嗒"一声扣上了——唐景逸被推上来，周清音是联姻的一部分，唐家内部的权力转移需要通过这场婚宴来完成。周清音那天晚上说"我爸妈在这个圈子里抬不起头"，她没有撒谎，但她只说了一半。

　　另一半是：她爸妈需要这场联姻的"牌面"来维持他们在那个圈子里的位置。

　　宋衍的后脑伤口忽然抽了一下。他抬手按了按，摸到纱布边缘。

　　舞台那边，仪式进入了下一环节。主持人让双方家长上台，唐母走得很急，像是早就准备好了。周父走得很稳，面无表情，但在台上还是跟唐景逸握了手，拍了拍他的肩。

　　周清音站在唐景逸旁边，手里端着一杯香槟，举杯的时候手腕很稳。但她举杯之前做了那个动作——右手拇指摩挲了一下左手食指的指节。

　　宋衍看到那个动作，转过了身。

　　他往门口走了几步，绕过一桌正在谈笑的宾客。走到距离旋转门还有五米的时候，身后有人叫住了他。

　　"宋衍。"

　　声音不高，但很清晰。唐景逸站在他背后大约三米的地方，手里还端着那杯香槟，他的表情不是愤怒，也不是惊讶。他看宋衍的眼神像在看一个需要"处理"的意外。

　　"你就是那个调研的人。"唐景逸说。

　　宋衍转回来。

　　"上次在村里我们聊了那么多，"唐景逸走近了两步，声音压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早知道她是谁？"

　　"不知道。"

　　唐景逸看着他。"你后脑的伤怎么回事？"

　　"跟你没关系。"

　　唐景逸沉默了几秒。他的目光在宋衍脸上停了一下，然后忽然说："你来这儿干什么？"

　　宋衍没有回答。他看了一眼唐景逸身后——宴会厅里的音乐又换了一首，有人在鼓掌，玻璃杯碰撞的声响清脆地传过来。周清音正被人围在中间合影，她微微侧着脸，笑得很标准。

　　"你那天在古村跟我说，你辞职出来旅游是因为家里不让你搞艺术，"宋衍说，"你现在站在这里订婚，是你自己选的？"

　　唐景逸的表情变了一瞬。那个变化非常快，大概只持续了半秒，然后就恢复了控制。他说："这跟你没关系。"

　　"嗯，"宋衍说，"你说得对。"

　　他转过身，推开了旋转门。门转动的时候，他最后看了一眼宴会厅的方向——隔着那扇正在合拢的玻璃门，周清音正好抬起头，目光扫过门口的方向。距离太远了，宋衍不确定她有没有看见他。

　　门合上了。

　　他走进阳光里，酒店前面的广场上有鸽子在落。风不大，但吹得他的衬衫领子翻起来了一下，他用手按住了。

　　他站在原地，掏出手机。屏幕上是周清音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那句"终于来了"。他看了三秒，把手机收了起来，没有发任何东西。

　　他打了个电话给小林。"北城那个公司，还招人吗？"

　　小林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宋哥？你不是说先不考虑——"

　　"现在考虑了。"宋衍说，"帮我问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