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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相亲与互怼 清音回学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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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音回学校那天是阴天。
她没有让任何人送,自己拎着箱子从民宿出来,经过那棵榕树的时候停了一秒。面摊还没开张,铁皮灶台上扣着一块洗干净的塑料布,被风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她看了一眼,继续走了。
客车到县城转高铁,三个小时到容城。出站的时候她妈的车已经等在路边,车窗降下来,露出周母那张保养得当的脸——烫了卷发,涂了豆沙色的口红,看见她第一句话是:"瘦了。山里吃不好吧?"
"吃得挺好。"周清音把箱子塞进后备箱。
"你爸说了,后天晚上一起吃饭。你收拾收拾精神点。"
"跟谁?"
"到了就知道了。"
周清音没问了。她靠着车窗看外面的路,容城的街道她走了二十几年,每一棵行道树她都叫得出名字,但现在看过去,她脑子里浮现的是另一条路——那条碎石子铺的、两边长满芭蕉叶的山路。她闭了一下眼睛,把这个画面按下去。
答辩安排在第二天下午。她准备了三个月,PPT改了七版,导师最后看了一遍只说了句"行了,不用再改了"。她站在台上讲了十五分钟,回答了两个问题,评委给了"优秀"。散场之后导师拍了拍她的肩,说:"工作的事想好了吗?留校还是出去?"
"还没想好。"
导师看了她一眼,没追问,只是说:"定了告诉我。"
当天晚上她妈发来一条消息:"明天中午,香格里拉,穿裙子。"
周清音回了一个"好"字,把手机放在桌上。她坐在宿舍的椅子上,窗户外面是学校的篮球场,有人在打球,篮球砸在地面上的声音一下一下的,有节奏。她从抽屉里拿出那张苏小满给她的谱子复印件,看了一会儿,折好放回去。
她妈说的裙子是一件浅杏色的连衣裙,领口有一圈细碎的珍珠装饰,不是她的审美,但也不是穿给她自己看的。第二天中午她在酒店门口下车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吃完这顿饭,回去继续查谱子。
她推开包厢门的时候,对面那张椅子上的男人正在打电话。
"……我说了不感兴趣,你帮我推掉……对,跟谁都不见……挂了。"
对方把手机拍在桌上,抬起头,和门口站着的周清音四目相对。
包厢里安静了一秒。
男人看起来不到三十,穿一件黑灰色的薄毛衣,袖口随意卷了两圈,露出一截手腕。头发打理过,但有一缕不听话地翘在额角,像是出门前跟它斗争过但放弃了。他的五官偏柔和,眼尾微微下垂,看起来不算凌厉,但此刻他的表情算不上友好——皱着眉头,嘴角抿着,像是对被安排来这儿这件事本身已经提前生气了。
周清音在门口站了两秒,走进来,拉开椅子坐下,把包放在脚边。
"你就是那个学油画的?"她先开口。
男人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妈说的。"周清音倒了杯茶,喝了一口,"她说对方是搞艺术的,我就猜了一下。"
男人靠回椅背,打量了她一眼。"你呢?学什么的?"
"音乐。"
"什么方向?"
"古琴。"
男人"哦"了一声,尾音拖得很长,听起来像是"那玩意儿谁听啊"的礼貌版。
周清音放下茶杯,看了他一眼。"你那是什么反应?"
"没什么反应,"男人说,"就是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
"没想到学古琴的也有长这样的。"
周清音眯了一下眼。"长什么样?"
男人刚要说话,包厢门又被推开了,两位母亲一起走进来,说说笑笑的。周母看见两人已经坐下了,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一层,对旁边的唐母说:"你看,两个小的已经聊上了。"
唐母也笑,目光在儿子脸上扫了一圈:"景逸,招呼人啊。"
原来他叫唐景逸。周清音注意到他在母亲进来的瞬间,脸上的不耐烦迅速收了起来,换上一副得体的微笑,站起来给两位母亲拉椅子。动作流畅自然,显然是做过很多次的。
周清音也站了起来。
饭桌上的对话很程式化。唐母问周清音学什么的、毕业了有什么打算、平时有什么爱好;周母问唐景逸工作怎么样、平时忙不忙、有没有出去旅行的计划。两位母亲一问一答,像是提前对过台本。周清音和唐景逸坐在各自的位置上,偶尔回答一个问题,大部分时候低头吃菜。
转折发生在第三道菜上来的时候。
唐景逸接了个电话,回来之后脸上明显不高兴。唐母问他怎么了,他说公司那边的"一个破设计案又被否了"——他用词文雅,但语气里的烦躁遮不住。唐母说"你哥那边有团队,你让——"
"我自己能处理。"
唐景逸说完这句,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咬了两下,忽然转向周清音,问:"你们学古琴的,觉得当代艺术算艺术吗?"
周清音放下筷子。"你这个问题本身就很当代。"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周清音说,"如果你需要问别人'这个算不算艺术',那你对自己的判断也没那么自信。"
唐景逸噎了一下。旁边的两位母亲交换了一个眼神,但都没有插话。
"古琴的那套体系,太封闭了,"唐景逸说,"几百年弹同一批曲子,有一点改动就被说'不正宗'。你们那个圈子,比故宫还像文物。"
"当代艺术不封闭吗?"周清音反问,"你们把一堆废铁焊在一起,起个谁都看不懂的名字,挂进画廊标七位数,然后说'看不懂是因为观众水平不够'。这不叫开放,叫傲慢。"
唐景逸盯着她看了三秒。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跟之前应付式的微笑完全不同,是真的被逗到了。他说:"你这人还挺能怼。"
"你也不差。"
唐母适时地插了一句:"你们两个,聊得还挺热闹。"
饭后送客的时候,周母在车里对周清音说:"这孩子不错吧?条件好,说话也有分寸,重点是刚才听他妈说,他在自己的事儿上挺有主见的。"
周清音靠着车窗,看着外面掠过的街景。"妈,我不喜欢他。"
"喜欢是处出来的。你才见了一面,怎么就知道不喜欢?"
"我就是知道。"
周母从副驾驶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个在山里搞调研的,有正经工作吗?"
周清音的手指蜷了一下。"他不是游手好闲。他在做文化遗产记录。"
"有编制吗?"
"没有。"
"有稳定收入吗?"
"……他刚起步。"
周母把脸转回去了。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闪过,光线从橘黄变成苍白再变回橘黄。周清音从包里摸出手机,屏幕上的微信界面停在一个对话框上——宋衍最后发的那条消息还悬在那里:"我这边有点急事,过段时间再见面。"时间是五天前。
她没有回复。她把手机锁了屏。
那天晚上,宋衍的父亲坐在客厅里看新闻联播。
宋衍进门的时候,电视里正在播一条关于农村非遗保护的政策新闻。他爸没转台,也没看他,只是用遥控器把音量调低了三格,说:"坐。"
宋衍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下。茶几上摆着一杯茶,还冒着热气,是提前泡好的。他爸六十出头,在街道办干了快三十年,头发白了大半,但腰板挺得很直,坐姿端正,双手搁在膝盖上,像是随时准备开会。
"你这个事,"他爸开口,"我不拦了。"
宋衍抬了一下眼皮。
"你那几个项目材料,我找人看了。说是有价值。"他爸说,"你要做,就好好做。别半途而废。"
宋衍没有马上接话。他等了等,知道他爸还有下半句。
"但是,"果然,"你要让我放心,总得让我见见那个姑娘。"
"哪个姑娘?"
他爸看了他一眼。"你当我不知道?你手机屏保那张照片,我扫了一眼。"
宋衍沉默了几秒。他手机屏保确实换了,换成了上次在古村拍的一张——周清音站在老槐树底下回头,他只拍了个侧影,但他爸做了一辈子基层工作,看人从来不需要正脸。
"她毕业答辩刚结束,"宋衍说,"我问问她什么时候方便。"
他爸点了点头,站起来回房间了。走了两步,回头又说了一句:"以后别半夜才回来。你那腿没好利索,自己心里有数。"
门关上了。
宋衍坐在沙发上,把手机掏出来,点开周清音的对话框。他上次说"过段时间再见面"之后,两个人没再联系。他把那行字打了一半:"我爸说想见你——"又删了。重新打:"你答辩完了吗?"又删了。
最后他发了一条:"我这边差不多了。你什么时候有空?"
发完之后他盯着屏幕看了两分钟,没有回复。他把手机揣回兜里,站起来关了客厅的灯。
窗外面有车经过,车灯扫过天花板,像一个巨大的光斑在无声移动。宋衍站在黑暗里,膝盖上那条旧伤隐隐地胀了一下。他低头按了按,面不改色。
他订了一张后天去容城的车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