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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三天与一辈子 南山的路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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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山的路比老周家那条还难走。
说是路,其实就是雨水冲出来的一道沟,铺了些碎石头,勉强能走人。宋衍走在前面,背着一个旧登山包,里面塞了录音笔、备用电池、两瓶水和一包压缩饼干。周清音跟在后面,穿了一双她从民宿借来的胶鞋——她的帆布鞋在第一天就报废了,老板娘翻了一双自己下地穿的给她。
天还没全亮,山间罩着一层薄雾,能见度大概二十米。宋衍走得不快,但一直没有停。周清音跟了二十分钟,开始喘。
"歇一会儿。"宋衍在前面说,已经找了一块稍微平整的石头坐下来。
周清音走到他旁边,没有坐。她靠着旁边一棵树站了,腿在发抖。她没有说累,因为她自己要求来的。
"你以前不爬山?"宋衍问。
"爬,"周清音说,"小区后面那个山头,十五分钟到顶。"
宋衍笑了一下。他把那包压缩饼干撕开,掰了一半递给她。周清音接过来咬了一口,硬的,带一点咸味,不好吃,但能扛饿。
"那个歌婆,"周清音咽下去,"你录过她几次了?"
"第三次。前两次她都在咳嗽,录不了。今天天气好,她喉咙应该舒服些。"
"如果她今天还是咳呢?"
"那就第四次。"
周清音看着他。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叹气,没有皱眉,像是在陈述一个和自己无关的计划。她忽然想起苏小满——她帮苏小满交房租的时候,苏小满脸上的表情,和现在的宋衍有点像。不是绝望,是一种被磨得很薄但仍然在用的韧劲。
"你录这些,"周清音说,"不赚钱吧?"
"不赚。"
"那你靠什么活?"
"之前攒了一些。"宋衍把饼干包装袋折好塞回包里,"还能撑半年。半年之后再说。"
"半年之后呢?"
宋衍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半年之后,再说。"
他们继续往上走。雾散了一些,能看见远处山的轮廓,一层叠一层,最深的那一层几乎和天色融在一起。周清音跟在后面,发现宋衍走路时会刻意选不太滑的地方踩,然后把落脚点让出来——他走的路比旁边要稳。
"你左腿怎么了?"她问。
宋衍没有停下脚步。"去年从脚手架上摔下来过。韧带拉伤,没养好就继续跑了。"
"为什么不等养好?"
"因为老人不等我。"
他说得很轻,轻到周清音差点没听清。但她听清了。
歌婆的家在南山的半腰,一间土坯房,门口种着一棵很大的龙眼树,树下养了两只鸡。歌婆姓陈,今年八十九岁,腰佝偻成一张弓,但眼睛很亮。她看见宋衍来,笑了一下,缺了几颗牙的嘴抿着,朝他招了招手。
宋衍蹲在她面前,没有急着录音。他先问她昨天吃了什么,睡得好不好,药有没有按时吃。歌婆用方言回他,语速很慢,他听得认真。周清音站在旁边,看到他的手很自然地帮歌婆把滑下来的毛毯重新搭回膝盖上,动作熟稔,像做过很多次。
歌婆开始唱的时候,周清音拿出手机录。她的手机比宋衍那台录音笔要敏感,在安静的屋子里,连歌婆换气时喉咙里那一点轻微的杂音都收进去了。宋衍看了一眼她的手机屏幕,没有说话,但递了一个眼神——周清音读懂了,那是"果然专业"的意思。
歌婆唱了四段。唱到最后一段的时候,喉咙发紧,咳了两声,宋衍立刻按了暂停。歌婆摆摆手,说"没事",又接着唱完了。
录完之后,宋衍给她倒了杯温水,陪她说了几分钟话才走。出门的时候,他低声对周清音说:"今天这版,比前两次都好。"
周清音说:"因为她今天状态好。"
"也可能因为你在这儿。"宋衍说着已经往前走了,没看她。
周清音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下山的路比上山难。碎石更多,有些地方几乎是踩着松动的土往下滑。宋衍走在前面,走一段就回头看她一眼,确认她还站得住。走到一段特别陡的地方,他停下来,侧过身,把手伸出来。
"抓着。"
周清音犹豫了一秒。她看到他的手——右手虎口上的青紫已经褪成浅黄色,食指内侧有一条旧疤痕,指甲修剪得很短,干净。她没有抓他的手,抓了他的袖口,布料粗糙,磨着掌心。
宋衍没有说什么。他放慢了速度,几乎是一步一步地往下挪。走了大约十米,终于到了一段平路,周清音松了他的袖口。
"谢谢。"她说。
"你手心出汗了。"宋衍说。
周清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确实湿了一片。她没来得及回嘴,宋衍已经转身继续走了。但她看见他嘴角有一个极浅的弧度,像在笑。
回到村里是下午两点。周清音在巷子口跟宋衍分开,回民宿洗澡换衣服。热水器的水不热,只有温吞吞的一线,她冲了两分钟就出来了,裹着毛巾坐在床上,手机弹出一条消息——她妈妈发的:"毕业答辩的事准备得怎么样了?什么时候回来?你爸说了,回来之后先见个朋友。"
周清音没有回。她把手机扣在床上,闭上眼睛躺了一会儿。
窗外的老街传来摩托车经过的声音,有人在喊"收废品",有小孩在笑。她躺了大约十分钟,翻身坐起来,换了一件干净的衬衫,把头发随手扎了个马尾,出去了。
她没有去面摊。她去了宋衍住的那个院子。
祠堂旁边的老屋,门板半开着,宋衍正坐在门口的台阶上。他面前摆着那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亮度调得很低,显示着一段音频的波形图。他戴着耳机,右手在触控板上划拉,左手捏着那支咬烂了笔帽的笔,在膝盖上的笔记本上写着什么。
周清音走过来,他察觉了,摘了一只耳机。
"洗完了?"
"嗯。"
宋衍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让出半个台阶。周清音坐下了,两个人中间隔了大约三十厘米。院子里的光线正在变软,从正午的白亮转到下午的暖黄。远处的鸡叫了几声,又停了。
"你那个笔记本,"周清音说,"能给我看看吗?"
宋衍递给她。她翻了几页,看到上面密密麻麻的记录——日期、天气、受访者的名字、唱段的内容、音高标记、翻译、备注,有时候还会画一张简笔地图,标注受访者的房子在什么位置。字迹不漂亮,但很工整,每一个条目都写得清楚。
"你记了多久了?"她问。
"三年。"
"三年都在山里?"
"断断续续。有时候没钱了就回去干两个月的活,攒够了再出来。"
周清音把本子合上,还给他。"你爸说的那个公务员……"
"我知道你觉得我应该考。"宋衍说。
"我没说。"
"你的表情说了。"
周清音转过头看他。他没有看她,看着远处那棵榕树的树冠,阳光从叶子缝隙里筛下来,在他的脸上投出一片细碎的光斑。
"你刚才那段音频,"周清音换了个话题,"有个地方的转音我听着不太对,你放大给我看。"
宋衍把电脑转过来,调出那段波形。周清音凑近了一些,指给他看:"这里,歌婆唱了两个音,但你标注的是三个。她在中间那一个上滑过去了,没有咬死。你按三个标的,但实际唱的是两个半。"
宋衍盯着屏幕看了五秒钟,然后他摘下另一只耳机,凑近屏幕,又听了一遍。听完,他把耳机摘下来挂在脖子上,转头看着周清音。
"你学什么的?"他问。
"音乐。古琴方向。"
"研究生?"
"嗯。"
"要毕业了?"
"下个月答辩。"
宋衍点了点头。他把电脑合上了,往旁边一搁,双手撑在台阶上,伸直了腿。周清音注意到他左脚的鞋跟比右脚磨损得厉害,大概是因为那条伤腿。
"你毕业之后,"他问,"打算做什么?"
周清音沉默了几秒。"修一本书。"
"什么书?"
"一本古代乐谱。散佚了,只有残页留下来。我想把它找齐,修复出来。"
"跟这儿的歌有关系?"
"有关系。"周清音说,"那本谱子里记载的曲子,源头就在粤北这片山里。我查了两年,线索断在枫溪村。"
宋衍偏过头看她。她这时候没扎好头发,几缕碎发垂在脸侧,她随手别到耳后,露出完整的一张侧脸。太阳刚好落到了屋檐后面,光线从暖黄变成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他说:"那你不会只待三天。"
周清音没有回答。她听到远处面摊的老板娘在喊收摊了,铁皮锅铲碰到锅沿的声音,清脆地传过来。
"你那个歌婆,"她忽然说,"明天还去吗?"
"去。还有两段没录完。"
"我跟你去。"
宋衍看了她一眼。"你明天该走了。"
"后天走。"
"为什么是后天?"
周清音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因为你说了一句话。"
宋衍抬头看她。
"你说'因为老人不等我',"周清音说,"我好像也有一个老人要等。"
她说完这句话就往院门外面走,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说:"明天几点?"
"五点。"
"我起得来。"
她走出院子的时候,天边的云被烧成了橘红色。她沿着石板路走回民宿,高跟鞋在石板上敲出清脆的嗒嗒声。经过那棵榕树的时候,她停了一下,看见了树底下那口井——枯的,井口被一块厚木板盖着,上面压了两块石头。
她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然后继续走。
晚上她洗完澡躺在床上,定了一个四点半的闹钟。准备关屏幕的时候,她妈妈的微信又弹进来:"怎么不回话?毕业后的事得提前安排。"她划掉了通知栏,打开相册,点开下午拍的那张井的照片看了几秒,然后关掉了手机。
隔壁房间传来什么东西搬动的声音,然后是水龙头被拧开的哗哗声。
周清音闭着眼睛想:他明天会带那卷创可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