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星河》晋小白

3、同一张桌子 周清音下楼

　　周清音下楼吃早饭的时候，宋衍坐在面摊的第二张桌子上，面前是一碗清汤面，已经见底了。他正低头看手机，屏幕上是几张照片，看角度像是拍的建筑细部——雕花的窗棂，瓦当的纹路，还有一面爬满青苔的山墙。

　　她在他对面坐下了。

　　宋衍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老板娘说你要转告我什么来着？"周清音问。

　　宋衍说："我说了。"

　　"你说什么了？"

　　"弦。"

　　周清音看了他两秒。她早上出门前确实把琴调了一遍，第五弦调准了。她弹了这么多年，被人听出某个音不对是常有的事，但被人隔着一道墙听出是哪根弦——她是第一次遇到。

　　"你是拉琴的？"她问。

　　"不是。"

　　"那你怎么听出来的？"

　　宋衍没回答，而是从旁边那只掉了一颗铆钉的背包里抽出一个笔记本，翻了翻，推到她面前。上面画着一种她没见过的东西——不是五线谱，也不是减字谱，是用简单的横线和数字标注的"音高走势图"。旁边还有一行小字："高音区偏紧，推测弦张力过大或琴体湿度不对。"

　　周清音把本子合上，推回去。

　　"你画的这个，"她说，"不对。"

　　宋衍看着她。她没有怯场，把话说完："这个是听声画出来的，不是看谱。你的耳朵比一般人好，但这个标注方式太主观了，别人看不懂。"

　　宋衍愣了一秒。然后他把本子拿回去，翻到空白页，推到中间。他从兜里掏出那支笔帽咬烂了的笔，递向她。

　　"那你怎么标？"

　　周清音接过笔。

　　她在纸上画了五条线。不是标准的五线谱，是她自己简化过的一种记法——把音高的走向画成一条流动的曲线，在关键节点上标记"起""承""转""合"四个字。三分钟，画完了。

　　"这是你昨天弹的那段，"她说，"我听着画的。"

　　宋衍低头看那张纸，看了很久。他说："你耳朵也不差。"

　　周清音把笔还给他。老板娘端了一碗馄饨上来，放在周清音面前，顺嘴说了一句："小宋，你今天还去老周家不？他说今天有空，让你上午去。"

　　"去。"宋衍把笔记本收起来，站起来之前，对周清音说，"你那个记法，能用在我录的那些歌上吗？"

　　"试试看。"

　　"那一起。"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已经站起来了，背着包，手插在夹克兜里，像是约人去吃个盒饭一样随意。周清音坐在凳子上抬头看他，看到他下巴上有一点没刮干净的胡茬，眼底下有一圈淡淡的青色——像是连续熬夜的那种。

　　她端起馄饨碗喝了口汤。"吃完再去。"

　　宋衍又坐下了。

　　老周家在村子最深处，一条只够一个人走的泥路进去，两边是高高的芭蕉叶，遮得几乎不见光。周清音走在后面，裙子下摆被泥溅了几个点，她没去管。宋衍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偶尔停下来等一等她。

　　老周是个退休的小学老师，今年七十三，头发全白了，但牙齿好，说话中气很足。他坐在堂屋的藤椅上，面前放了一搪瓷缸浓茶，看见宋衍带了生人来也没多问，只说了句"坐"。

　　宋衍把录音设备架好，问了一个问题。老周开始唱。

　　唱的是两行山歌，内容周清音听不全懂——方言太重，只捕捉到几个词："山""水""走了""不回"。老周唱了三遍，每次唱的细节都不一样，第三遍的时候忽然停住，说："这个字是这么念的，但小时候我爷爷唱的是另外一个音。"

　　宋衍按了暂停键，问："哪个音？"

　　老周想了想，用普通话说了那个字的发音。宋衍在笔记本上记了，写完之后，转头看了一眼周清音。她坐在门边的一条矮凳上，手机开着录音，但没对着老周，而是对着自己膝盖上那张纸——她在画曲线。

　　宋衍没打扰她，继续跟老周聊。

　　聊了大概四十分钟，老周累了，摆摆手说"明天吧"。宋衍收了设备，站起来道了谢。两人走出来的时候，芭蕉叶上的水珠滴下来，落在周清音肩上，她没躲。

　　"你记的跟他唱的，有几处对不上。"周清音说。

　　"我知道。"

　　"你故意不打断他？"

　　"打断了他就想不起来了。"宋衍在前面走，声音从芭蕉叶的缝隙间传过来，"让他自己绕一圈，绕回原处，比直接告诉他'你错了'要快。"

　　周清音看着他的背影。她今天发现他走路的时候有一个习惯：走几步会回头看一眼，视线不落在她身上，落在她走过的路上，像是在确认后面有没有什么东西跟上来。

　　"你在躲谁？"她问。

　　宋衍停了半步，没回头。然后继续走。"没躲谁。"

　　"你昨天帮我抢手机的时候，手上那块青紫，不是抓贼抓的。那个位置像是被人攥着捏的。"

　　宋衍笑了一声，声音很短。他说："你观察能力比耳朵还好。"

　　周清音没接话。她知道他不会说，她也没打算追着问。

　　晚上他们在村口那家面摊又碰上了。这次是宋衍先到的，他面前摆着两碗面，一碗自己没动，一碗放在对面。周清音走过去坐下，问："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你中午没吃饭。"宋衍已经拿起筷子开始吃了，"饿到现在，除了这儿没别的地方。"

　　周清音低头吃面。面条还是软塌塌的，腊肉偏咸，但她饿了一整天，顾不上口感。吃到一半，她忽然说："你昨天帮我抢手机，是用哪只手攥的那小孩？"

　　宋衍抬起头。

　　"左手。"他说。

　　"那你手背上的牙印是右手？"

　　宋衍停了一下。他把筷子放下了，看着她。路灯从榕树叶子中间漏下来，照得他的脸一半亮一半暗。

　　"你查户口？"他说。

　　"你刚才说我的记法能用在你录的歌上，"周清音说，"我至少得知道合作对象是什么人。"

　　宋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虎口那块青紫已经消了一些，但痕迹还在。他沉默了几秒，说："我爸把我银行卡停了。我去找他说理，他攥着我的手握了十分钟，我抽不出来。"

　　"为什么停？"

　　"因为我不考公。"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下了雨"。然后他拿起筷子继续吃面，没有多解释一个字。

　　周清音没有追问。她看到他的左手手腕缠着一圈绷带，跟昨天一样，边缘发灰了。她从包里掏出一卷创可贴，放在桌上，推过去。

　　宋衍低头看了一眼，没拿。"不用，明天就好了。"

　　"你左手缠的那个，也该换了。"周清音说，"发灰了，不卫生。"

　　宋衍没有马上说话。他把碗里的最后一口面吃完，把筷子搁在碗上，然后伸手把创可贴拿走了，揣进夹克内侧口袋。

　　"谢谢。"他说。

　　"不客气。"周清音端起碗喝汤。

　　远处的山里传来什么鸟叫，声音拉得很长，像是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面摊的老板娘开始收拾旁边的桌子，把碗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宋衍忽然说："明天上午我去南山，那边还有一个歌婆。你来不来？"

　　"几点？"

　　"五点。走得早，不然中午热。"

　　"来。"

　　宋衍站起来，把两人的空碗端到老板娘那边。他走回来的时候，周清音正低头看手机，屏幕上是苏小满发来的一条消息："我又想起一件事，那本谱子的封底写了一个地名。"

　　周清音抬起头，说："明天路上跟你说件事。"

　　宋衍站在路灯底下，两手插兜。他说："行。"

　　然后他转身往祠堂那边走，步子不快，左腿落地时那个停顿比昨天轻了一些。

　　周清音坐在面摊上又待了一会儿。她看着手机屏幕上苏小满发来的那个地名，搜了一下，在地图上的位置离枫溪村大约四十公里——也在山里。

　　她把手机收起来，站起来往回走。经过面摊老板娘身边时，老板娘忽然低声说了一句："小宋那个人，不容易。家里断了钱，一个人在村里住最便宜那间房，风扇都是坏的。你跟他一起，多担待。"

　　周清音点了点头，说了句"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