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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琴声初闻 苏小满的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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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小满的直播间只有六十七个人。
右下角的在线数字跳了跳,变成六十六。她没看,手指没停。谱子是默记的,她弹了不下两百遍,闭着眼睛也能摸到每个音的落点。摄像头对着琴,不对着她的脸,她不露脸,原因是"长得不够好看,露了反而掉粉"——这是她上个月跟房东解释为什么交不上房租时说的原话。
弹到第三分钟,公屏上有人刷了一排感叹号:"这调子哪来的?""好听!""主播可以教吗?"苏小满没回。她弹完了整段,停下,才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弹幕还在滚,有人问谱子卖不卖,有人问能不能录个教学版。
她把手机放下,起身去关窗。
窗外面是个窄巷子,对面楼的空调外机正对着她的窗户,轰轰地响。她租这个单间是因为便宜,七百块一个月,包水电。住了八个月,房东涨了三次价,每次涨五十,说"隔壁都涨到九百了"。她每次都交了,但这回交不上。教琴的那几个学生,上个月跑了两个,说是"换了更便宜的老师"。
她打开微信,房东的消息还在置顶位:"小苏,这个月房租三天内转过来哈,不然我只能把房子挂出去了。"她没回。回什么,没钱就是没钱。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不是房东。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好友申请,备注写的是:"你好,听到你弹的曲子,想请教几个问题。"
苏小满盯着那个申请看了五秒钟。头像是一张古琴的照片,没有朋友圈背景,名字是"周"。
她点了通过。
对方发来的第一条消息是:"你好,冒昧打扰。你刚才弹的那首曲子,是跟谁学的?"
苏小满回:"自己扒的。"
"谱子是哪里来的?"
苏小满犹豫了一下。她不确定对方是什么来路——做音乐的?做自媒体的?还是单纯爱好者?她最怕的是同行来"借鉴",这种事她经历过,她扒了半个月的谱子,被另一个博主拿去直接发了教学视频,流量是她的十倍。
"你有事吗?"她问。
对方隔了三十秒回:"我在楼下。"
苏小满走到窗边往下看。巷子口站着一个女人,穿一件深灰色风衣,手里没拿伞,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她正仰着头往上看,目光扫过这一排窗户,似乎在找哪一扇是对的。
苏小满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冲下面喊了一句:"你是那个'周'?"
楼下的人抬头,视线对上她。然后她笑了笑,那种笑没有太多讨好,也不怯,像在说"果然是你"。
三分钟后,周清音坐在了苏小满那张只有一米宽的折叠床上。房间里没有第二把椅子,苏小满只能盘腿坐在地上,后背靠着墙。她打量了一眼对面的人——风衣是羊毛的,剪裁利落,袖口的扣子是贝壳做的。包是帆布的,看起来旧,但五金件的光泽很润。腕上戴了一只表,表盘很小,她看不出牌子。
"我不买谱子,"周清音开门见山,"也不录教学。我是来找这个曲子的出处的。"
她从包里掏出手机,划出一张照片递给苏小满。是一本旧书的内页,纸页泛黄,边缘缺损,上面用毛笔抄了一行行的减字谱——不是简谱,是古琴专用的那种。苏小满扫了一眼,心脏跳了一拍。因为她认得那种谱面。
"你从哪儿拿到的?"她问。
"图书馆的残本,"周清音收回手机,"只有这一页,全本早就散佚了。但这一页上有一段标注,说'此曲采于粤北山中'。我在网上找了两年,听到了你弹的。"
苏小满把手机还给她,没有马上说话。她低着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指尖有薄薄的茧,常年按弦磨出来的。她想了想,说:"谱子是我从一个旧书摊买的,三块钱。那个人说是他爷爷留下来的,不知道是什么,就当废纸卖。"
"还在吗?"
"卖了。"
周清音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苏小满注意到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像在数拍子。她说:"卖给了谁?"
"一个收旧书的贩子。我拍了照存着,原谱太破了,我怕翻烂就卖了。"
苏小满站起来,从桌上那堆杂物底下抽出一本硬面笔记本,翻了十几页,撕下一张纸递给周清音。上面是她用铅笔抄的十几行谱,字迹潦草,有些地方有涂改。"这是我扒下来的,你如果要,拿走。"
周清音接过那张纸,低头看了大约一分钟。苏小满等着她说话,心里想的是:如果她说"谢谢"然后站起来走,那就算了。如果她问"多少钱",她该开什么价。
但周清音抬起头,说的却是:"你房租多少?"
"……什么?"
"你刚才一直在看手机,房东的消息置顶着。"周清音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包里,语气很平,"你帮我省了两年时间,我帮你把眼前的事处理了。楼下那个房东的电话给我。"
苏小满张了张嘴,想说"不用",但喉咙里那个字没出来。因为她确实没钱。
周清音加了房东微信,转了三个月租金过去。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房东回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包,没再多问一个字。苏小满站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但她忍住了。她在这个城市住了三年,没见过谁用这种方式帮她。
"你住哪儿?"苏小满问。
"前边那条街的民宿,"周清音站起来,拍了拍风衣上沾的灰,"明天上午我再来,你把你记得的关于那本谱子的事都告诉我。"
苏小满点了点头。送她到门口的时候,窄巷子里又刮了一阵风,对面楼的空调外机还在轰轰地响。周清音走出去两步,忽然回头说:"你这屋采光不行,换一个吧。"然后走了。
苏小满站在门口,看着她拐出巷口。过了一会儿,她掏出手机看了看直播间,六十七个人早就散了,屏幕上飘着几条系统消息:"主播已离开"。
她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进屋。
走到巷口的时候,周清音停了一下。不是因为她想停,是因为前面有动静——一个穿深蓝夹克的年轻男人正把一个瘦小的男孩按在墙上,男孩手里攥着一个东西,正在拼命往回抽。
"拿出来。"男的说。
男孩不松手。周清音走近了两步,才看清他手里攥的是个手机——银色的,外壳有一个角摔裂了,看起来像她自己的那台。她低头看了一眼包,拉链开着,手机确实不见了。
男孩挣扎了几下,发现甩不掉,忽然张口就往那人的手背上咬。男的闷哼了一声,没松手,另一只手把男孩的手腕一拧,手机掉在地上。他弯腰捡起来,这才松开男孩。男孩一溜烟跑了,拐过墙角没影了。
周清音站在两米外,看着他蹲下来把手机擦了擦,然后朝她走过来。他看了一眼手机壳上的裂纹,说:"摔了一下,应该还能用。"
他把手机递过来。周清音接住,说了一声"谢谢"。她注意到他左手手背上有一圈牙印,微微渗着血。右手虎口有一块青紫,像是刚磕不久的。
"你手没事吧?"她问。
"没事。"男的把手缩回去,垂下,"下次包拉链拉好,这边游客多,小偷不缺。"
他说完就转身走,步子快,左腿落地的时候有一个极轻的停顿——常人看不出来,但周清音是学音乐的,对节奏的细微异常比别人敏感。她看着他的背影,发现他走的那个方向,是往旧街那边去的。
她没叫住他。
但回到民宿之后,她把手机放在桌上,看了半天那道裂纹。然后她把微信打开,在搜索栏里输入了"枫溪村"三个字,跳出来的第一个帖子是一年前的,发帖人叫"宋",内容只有一句话:"村子口那棵榕树,树下有口井,井里已经没水了。"
她盯着那句话看了一会儿,然后划走了。
第二天上午,她去苏小满那儿,拿了一张更完整的谱子。出来的时候在巷子口又看见了那个人。他正蹲在一户人家的门槛前面,跟一个坐在小马扎上的老太太说话,手里举着手机,开着录音。
老太太唱了几句,他按了暂停,问了一个问题。老太太说了什么,他笑了,那笑容很短,但和昨天被咬的时候完全是两种表情。
周清音站在巷子口看了几秒钟。她没有走过去,也没有打招呼。她转身去了菜市场方向,买了一把青菜和几个鸡蛋,打算回去煮面吃。
经过那间民宿前台的时候,老板娘叫住了她:"小周,有个姓宋的住客,昨天在你隔壁那间,今天早上退房了。他让我转告你——"
周清音停下来,提着菜的手没有放。
老板娘说:"他说,你那根弦该换了。"
周清音愣了一秒。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菜,又看了看楼道尽头的窗户。窗户外面的老街正在热闹起来,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白气,有人踩着三轮车经过,铃铛响了两声。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被人听出了琴弦的毛病。
她上楼,开门,把菜放在桌上。琴在墙角立着,第五弦确实松了,昨天弹的时候就发现了,忘了调。
她蹲下来,拧紧了弦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