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秘密 难得的 ...
-
难得的周末,不用早起赶早自习,也没有堆积的课堂作业。
曲晏本打算在家瘫一天打游戏,却被程睿硬拽着泡图书馆。他对看书半点兴趣没有,全程百无聊赖地陪着痴迷小说的程睿在书架间闲逛。
余光扫过靠窗的阅览区,一道清瘦的身影猝不及防闯入视线。
是季知节。
曲晏挑眉,没忍住凑上前,语气带着惯有的戏谑调侃:“哟,大佛,看书呢?”
图书馆安静得落针可闻,他的声音不算大,却格外清晰。周遭几道视线立刻投了过来。
季知节眉头微蹙,抬眼看向他,语调冷淡无波:“有事?”
对方这副拒人千里的漠然模样,瞬间扫没了曲晏所有逗弄的兴致。他轻嗤一声,收回目光,悻悻转身,重新陪程睿挑选书籍。
程睿抱着一摞沉甸甸的小说,爱不释手,兴致勃勃地跟曲晏分享剧情:“你是真不知道,这些书巨好看,剧情直接封神!”
曲晏漫不经心踢着地面:“没兴趣。”
挑完书结完账,程睿揉了揉肚子:“饿了,去吃点什么?”
曲晏脱口而出:“拉面吧。”
他带着程睿直奔上次那家面馆,这味道是真的地道!
两碗热气腾腾的拉面刚端上桌,门口风铃轻响,季知节走了进来。
他目光淡淡扫过店内,全然无视桌边的两人,熟练地戴上围裙、套好胶皮手套,转身走进后厨忙碌起来。
程睿看得一愣,压低声音惊讶道:“他居然在这里打工?”
“谁知道呢。”曲晏扒拉着面条,语气漫不经心,心里却悄悄记了下来。
很快一碗面见底,肚子已经吃得饱足。曲晏盯着空碗,鬼使神差地,起身走向点单台:“老板,再来一碗拉面。”
后厨的季知节闻声走出,利落脱下手套,俯身对着点单屏幕:“扫码支付。”
曲晏从兜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十块现金递过去:“现金。”
季知节接过钱,指尖毫无起伏,语气听不出半点情绪:“稍等。”
看着他低眉顺眼打工的模样,曲晏没忍住开口嘲讽:“怎么啊大学霸,屈尊来打零工?助学金不够你开销?”
季知节身形微顿,没有抬头,更没有应声。
他清楚,曲晏眼底满是看热闹的戏谑,没必要争执辩驳。
对方的沉默彻底点燃了曲晏的火气,他语气更冲:“季知节!顾客是上帝懂不懂?摆什么臭脸?”
季知节终于抬眼,目光平静却带着疏离的冷意:“你要是专程来找茬的,我没空陪你斗嘴。要是正常来点餐的,回去坐好,面我会给你端过去。”
“装什么装。”曲晏堵得胸口发闷,冷哼着转身坐回原位。
程睿一头雾水:“怎么了晏哥?好好的怎么吵起来了?”
“没事,碰见个死要面子装清高的。”曲晏没好气地扒着桌面。
不过三分钟,季知节端着崭新的一碗拉面走来,轻轻放在桌前,公式化开口:“请慢用。”
放下碗的瞬间,曲晏忽然伸手拽住了他的手腕。
脑子一热,话不经思考脱口而出:“别打工了,来给我做家教。我妈给你开工资,比这轻松多了。”
话音落地的瞬间,曲晏当场后悔。
他疯了?居然主动找季知节给自己补课?
可不等他改口,季知节微微颔首,淡淡应了一个字:“好。”
曲晏嘴角狠狠抽搐,满心离谱。
对面的程睿更是含着一口面条僵在原地,瞪大眼睛看着两人,满脸难以置信。
曲晏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强行挽尊:“别看了,我刚才被夺舍了。”
“而且我根本不会认真学,不会抛弃你的。”
“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我也收不回来。”
程睿一脸我都懂的模样。
回家之后,曲晏硬着头皮跟曲母说了家教的事。
曲母当场乐开了花,只当儿子终于开窍上进,满脸欣慰:“我的乖儿子,高二补完全来得及!季同学什么时候过来上课?妈提前准备!”
曲晏这才猛然想起,两人压根没约定时间,只得无奈叹气:“还没说,再说吧。”
转眼到了周一。
盛夏给这群学生送来了最后的礼物,烈日高悬,骄阳刺眼。
全校师生聚集操场开周会,闷热的暑气裹着热浪扑面而来,几乎所有人都脱了校服外套纳凉。
八班更是随性散漫,全员清一色的短袖,唯独季知节,依旧将长袖校服穿得严严实实,扣子扣至最顶端,密不透风。
曲晏看得费解,侧身戳他胳膊:“喂,你不热啊?全班,哦不,应该是全校吧,就你穿外套,不嫌闷?”
“不会。”季知节目视前方,语气平稳无波。
曲晏抬头看向天空,头顶日光灼人,晃得人睁不开眼。曲晏暗自吐槽,鬼才不热。
没过多久,细密的汗珠顺着季知节的额角滑落,浸湿了额前的碎发。
曲晏没忍住笑出声:“还说不热?满头都是汗。热就脱了呗,裹这么严实干什么?难不成还怕晒黑?”
“不用你管。”季知节语气骤然变冷。
曲晏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尽,心底莫名窝火。
好心关心一句,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冗长的会议接近尾声,燥热达到顶峰。
一直强撑紧绷的季知节,终究没能扛住,身形一晃,直直往前倒去。
曲晏瞳孔一缩,下意识快步上前伸手稳稳扶住他,心头一慌:“季知节!别搞我啊!”
他不敢耽搁,二话不说背起失去意识的少年,快步冲向医务室。
闷热的体温透过布料传来,他伸手替季知节脱下厚重的校服外套散热。
可外套褪去的那一刻,曲晏的动作骤然僵住。
少年白皙纤细的手臂上,横亘着密密麻麻、深浅不一的旧刀痕,交错狰狞,触目惊心。
曲晏呼吸一滞,心底掀起滔天巨浪。
自残?
他怔怔看着那些伤痕,心底五味杂陈。
老师口中自律上进的好学生、全校仰望的天之骄子,怎么会伤害自己?
若是换做旁人,拥有他的天赋与成绩,早就骄傲张扬、意气风发。
可季知节截然相反,清冷孤僻,隐忍压抑,满身无人知晓的伤痕。
他突然懂了,这个人看似站在顶峰,实则困在无人看见的深渊里。
之前所有的争执、打架、赌气瞬间涌上心头,曲晏心里又闷又涩,偏偏嘴硬别扭地暗骂:关我屁事。他怎么样,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俯身凑近病床,端详着少年苍白清隽的眉眼,忍不住嘴欠调侃:“季知节,有本事醒了跟我再打一架啊?现在动不了了吧?”
语气带着几分幼稚的得意,可这份轻松没能维持两秒。
病床上的人睫羽轻颤,缓缓睁开了眼。
“醒了?”曲晏直起身,语气收敛几分,“校医说你严重中暑。”
季知节刚恢复意识,第一眼就看见自己敞开的袖口,手臂伤痕暴露在外。
瞬间的慌乱与羞耻席卷全身,他眼底燃起浓烈怒火,声音沙哑冰冷:“你凭什么脱我衣服?”
这话彻底惹恼了曲晏。
他好心救人、背他一路狂奔,全程小心翼翼,到头来只换来一身戾气与质问。
“我不脱你衣服你能透气?能醒得这么快?!我好心救你,一句谢谢没有就算了,你这什么态度?!”
季知节此刻全然听不进半句道理,满心只剩秘密被撞破的恐慌与难堪。
他抓起一旁的校服外套胡乱套上,眼神冰冷刺骨:“滚。离我远点。”
说完,他径直转身冲出医务室。
曲晏僵在原地,心底又气又委屈,只剩无尽的自嘲。
季知节本来就看不起他,从头到尾都是自己自作多情、多管闲事,纯属给自己找不痛快。
怒火直冲头顶,他狠狠一脚踹翻旁边的凳子,低声低吼:“操!季知节你他妈活该!”
回到教室,季知节依旧死死穿着那件长袖校服,背脊挺直,沉默寡言,刻意避开所有人的视线。
曲晏看着他紧绷的背影,冷哼一声,彻底移开目光,打定主意再也不管他的破事。
可没人知道,此刻的季知节,早已濒临崩溃。
他满心惶恐,怕那些丑陋的伤痕被曲晏说出去。
怕所有人知道,高高在上、次次第一的学霸季知节,居然有心理疾病,居然会自残堕落。
脑海里两种声音疯狂拉扯、对峙,快要将他的意识撕裂:
[韩成明会嫌弃你,所有人都会嘲笑你,你就是个心理变态。]
[不是的,你很好,你只是太难熬了,他在意你整个人。]
极致的焦虑与慌乱席卷全身,他再也撑不住,举手跟老师报备,逃进了洗手间。
狭小冰冷的隔间里,他颤抖着从口袋摸出一枚小小的刀片。
长久积压的痛苦、压抑、无助无处宣泄,唯有刺骨的疼痛,能让他短暂清醒、缓解崩溃。
就在刀片即将贴上皮肤的瞬间,隔间门被人猛地推开。
曲晏快步冲进来,一把夺过他指尖的刀片,攥紧在手心,眼底满是压抑的怒火与无奈:“季知节!你这是要做什么?”
“还给我!”季知节抬眼,眼底泛红,语气带着偏执的执拗。
曲晏死死攥着刀片,分毫不肯松手,目光沉沉盯着狼狈失控的少年。
“曲晏,你能不能别多管闲事!离我远点!”季知节声音发颤,满是抗拒。
曲晏身形一僵,沉默两秒,字字清晰:“可以。前提是,你再也不准伤害自己。”
季知节忽然失控发笑,带着无尽的疲惫与自嘲:“我的事,跟你有关系吗?你是我什么人?凭什么管我?”
这句话,瞬间堵得曲晏哑口无言。
是啊,他什么都不是。
只是一个跟他吵架作对、被他看不起的差生,没有任何资格干预他的选择。
可看着他眼底死寂、毫无光亮的模样,曲晏终究忍不住,嗓音沉下来:
“就算不是朋友、不是熟人,哪怕只是一个普通人,我也看不下去你这么糟蹋自己!你不是最惜时、最争分夺秒吗?你看不起我们虚度光阴,那你现在这样自我消耗、透支生命,又算什么?”
季知节垂着眼,语气轻得近乎冷漠,却透着彻骨的麻木:“死不了。”
短短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彻底暴露了他对生命的漠视与敷衍。
曲晏看着他空洞无光的眼眸,心底一阵发寒。
他在这双眼睛里,看不到半分对生活的期待,看不到半点活下去的热忱。
“季知节,”曲晏语气沉得彻底,“我还以为你拼尽全力学习,是多珍惜时间、多珍惜自己。可你这样折腾自己,又能活几年?”
他不再多言,攥紧手里的刀片,转身大步离开隔间。
冰冷的洗手间里,只剩季知节一人无力蹲坐在地。
他也想好好活着,他也才十七岁。
可他不知道自己在坚持什么,不知道躺在医院昏迷不醒的父母何时才能醒来。
漫长的煎熬、无尽的压力、无人依靠的孤独,早已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想向阳而生,可偏偏周身尽是寒冬,找不到半点支撑他熬下去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