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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窥心见毒,军粮如铁   次日清 ...

  •   次日清晨,温姝瑾是被梦惊醒的。
      不是噩梦,恰恰相反——梦里阳光很好,好得不像话。母亲蹲在侯府旧院的青砖地上,膝边摊着一块粗布,布上摆着七八种草药,有的是晒干的,有的是新采的,叶子还带着露水。
      母亲拿起一株紫苏,回过头来看她,嘴在动,像是在说什么。
      但她听不见母亲说了什么。
      她努力想看清母亲的脸,但眼前像隔了一层水雾——眉眼在雾里晃,鼻梁在雾里晃,嘴角那颗小痣的位置在雾里缩成一个模糊的点。她想伸手去擦那层雾,手还没抬起来,梦就碎了。
      温姝瑾睁开眼,盯着帐顶看了三息。
      窗外天刚蒙蒙亮。初春的晨光灰扑扑的,从窗纸的破洞里漏进来,落在被面上像几滴洗淡了的墨。偏院外面有人在走动,是厨房的婆子在搬柴,木柴哗啦啦地响了一声,又安静了。
      她没有立刻起身,而是把左手从被子底下抽出来,举到眼前。
      灰色纹路已经蔓延到第二指节的根部了。
      昨天还只到一半的位置,睡一觉的功夫,那道灰线又往前爬了半寸。像是地下的水流,看不见摸不着,但在土里一刻不停地往前渗。
      她用右手拇指按了按那片皮肤——不疼,不痒,不热,就是硬。硬得像冬天结了冰的河面,表面光滑,底下有东西在流动。
      她把手放下,拢回袖子里。
      昨晚那盆枯兰还在窗台上。她起身走到窗前看了一眼——新抽出来的那根嫩芽还在,没有枯萎,没有变黄。芽尖上挂着一滴极小的水珠,不知道是露水还是昨晚浇的水还没干。
      她伸手碰了碰那片新叶,叶子颤了一下,像一只刚睁开的眼睛。
      “大小姐。”阿苓端了盆热水推门进来,脸上还带着早晨的困劲儿,“正院那边来人请您去用早饭。柳夫人说今儿厨房做了燕窝粥,让您趁热过去。”
      温姝瑾擦脸的手顿了一下。
      “来的是谁?”
      “吴嬷嬷亲自来的,在院门口站着呢,说要等您一起过去。”
      温姝瑾把帕子搭在盆沿上,没有立刻说话。昨天柳氏在垂花门下伸手要拉她,她避了半寸。她不知道柳氏有没有察觉到那半寸避让里的防备,但她知道一件事——柳氏不会无缘无故请她吃饭。在侯府这十年,正院的早饭桌上从来不会有她的位置。母亲活着的时候没有,母亲死后更不会有。
      “让她等。”温姝瑾拿起梳子,“你先帮我把头发绾起来。”
      她故意多磨蹭了一盏茶的功夫才出门。吴嬷嬷站在院门口的石墩旁边,脸上挂着那种老仆特有的、分寸感极强的笑容,不多不少,刚好够显得恭敬又刚好够让人觉得假。
      温姝瑾看了她一眼,点了下头,没说话,走在前面。
      正院花厅里,早饭已经摆好了。
      永宁侯府的早饭向来分两等——沈崇山那一份是厨房单独做的,端去书房用;女眷们在花厅的圆桌上吃,各人面前各摆一份。柳氏坐在主位,面前一碗燕窝粥、两碟小菜、一笼水晶虾饺。旁边还空着一个位子,桌上放了一碗粥,冒着热气。
      “瑾儿来了。”柳氏笑盈盈地招手,“快坐下,厨房今儿熬的燕窝,你尝尝。”
      温姝瑾在她对面坐下,拿起调羹搅了搅那碗燕窝粥。燕窝成色一般,碎燕居多,厨房显然是拿最好的那碗端给了柳氏,剩下这份是滤过一遍水再煮的,清汤寡水地浮着几缕燕丝。她不动声色地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就在那一瞬间,左手无名指的灰色纹路又凉了。
      和昨天一模一样的感觉——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皮肤底下的灰线像活了一样微微发颤。那股看不见的力量顺着她的指尖往上攀,沿着桌面无声地窜向对面,钻进了柳氏的手腕。
      然后她又看见了。
      不是昨天的画面了,是新的。
      画面里,柳氏坐在灯下,面前摊着纸笔。她正在写信,信封上收件人的名字被手挡着看不清,但她落笔时写的第一个字是“赵”字。信纸上只有短短几行字,最末一句她看清了——“待侯府事了,再议婚约不迟。”
      那是写给安远伯府的信。退婚的始作俑者,果然是柳氏。
      画面一转,柳氏站在花厅里,对面是吴嬷嬷。柳氏压低了声音在吩咐什么,吴嬷嬷听完点了点头。温姝瑾听不见声音,但她看清了吴嬷嬷点头后说的那句话的口型——“查查她房里有什么。”
      温姝瑾把第二勺燕窝粥咽下去,放下了调羹。
      “不好喝?”柳氏看着她,“是厨房做得不合口味?”
      “吃饱了。”温姝瑾拿帕子擦了擦嘴角,站起身来,“多谢婶娘。我先回去了。”
      柳氏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成那副慈爱的模样:“去吧去吧,昨儿那些事——退婚也好,地气也好,你也别放在心上。侯府的女儿,不愁嫁。”
      温姝瑾点了下头,转身走出了花厅。
      她知道柳氏在说谎。但她不打算戳穿。
      走出花厅没几步,迎面撞上了沈崇山身边的长随。长随弯着腰,声音压得很低:“大小姐,老爷请您去书房。”
      沈崇山的书房在侯府东跨院,朝南两间,门口挂着厚重的棉帘。温姝瑾走进去的时候,沈崇山正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账册,但他没有在看。他的手指按在账册的一角,指节微微发白。
      “昨天的事——”沈崇山开口了,声音不大,语气也没什么起伏,“枯井冒黑烟、祠堂蜡烛自己灭了、花房的牡丹一夜之间全死了。管事报上来了。你婶娘说你回来之后府里就不太平,跟外头学了——”
      他顿了一下。
      “‘邪术’。”他把这两个字咬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个普通的词,但咬字太轻反而显得刻意,“她说你修炼邪术。有没有这回事?”
      温姝瑾站得很直。
      “没有。”她说,“井是十年前封的,蜡烛是风刮的,牡丹是地气异常。御史台的人昨天在府里也说了,是地气所致。不是我,也不是邪术。”
      沈崇山盯着她看了三息。他的手指在椅背上敲了三下——节奏很慢,一下,两下,三下。每一下之间都隔了很长的时间。
      “行了,去吧。”
      温姝瑾退出书房时,余光瞥见他拿起毛笔蘸了墨,但笔尖悬在账册上很久,一滴墨掉下来洇花了一小片纸面,他才开始写。
      她没再看了。
      回偏院的路要穿过一段回廊。回廊夹在两堵青砖墙之间,墙头上爬满了枯藤,春天还没到,藤蔓光秃秃的,像是墙上裂开的黑色的筋。温姝瑾走过这段回廊的时候,脚步放慢了——不是她想慢,是前面站着一个人。
      年轻的男子,青衣,窄袖,腰间挂着一块极素的玉佩。他站在回廊的柱子旁边,手里没拿东西,像是在等什么人。
      是昨天在花房见过的那个人。
      温姝瑾还没开口,他已经转过身来了。两人隔着三步远的距离,他在看她,她也在看他。晨光从回廊的镂空窗格间漏进来,把他的脸分成了明暗两层——明的那层清俊,暗的那层看不清表情。
      他往前走了半步,袖口轻轻一晃,从袖子里滑出一张纸条。纸条落在地上,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温姝瑾弯腰捡起来。
      纸条上只有两行字,字迹很淡,像是在颠簸的马车上写的,横竖都不太直:“赵宅近日有动静。留意军粮二字。”
      她展开纸条的时候,指尖碰到了一样东西——一片干枯的花瓣被压在纸条下面,从纸条和指尖之间滑出来,轻飘飘地落在她掌心。
      是牡丹花瓣。
      干透了,边缘卷曲,颜色褪得只剩下一层极淡的肉粉,放在光下看几乎透明。花瓣背面有一个极细的印记——用针尖刻的,一个圈,圈里一笔划过,像一个没写完的“等”字。
      她抬起头,那个男人已经走到了回廊的尽头。他没有回头,但他的脚步在月亮门下顿了一顿,像是在确认她有没有跟上来。然后他绕过月亮门,不见了。
      温姝瑾把纸条和花瓣一起收进衣襟的暗袋里。
      回到偏院,她坐在桌前摊开那张纸条又看了一遍。她不知道“赵宅”是谁。但她知道一件事——母亲在她七岁那年,也收到过类似的纸条。
      那天下着雨,她蹲在母亲脚边玩布老虎,有人从门缝里塞了一张纸条进来。母亲弯腰捡起来,看完之后坐在灯下沉默了很久,然后把纸条凑到烛火上烧了。火苗窜起来的那一瞬间,她闻到一股气味——冷的,像冬天的铁器,像刀从刀鞘里拔出来的那一瞬间泛出来的寒气。
      她那时候不知道那是什么气味。
      但她现在知道了。
      那是“军粮”两个字的气味。
      温姝瑾把干枯的牡丹花瓣举到灯下,反复看那个没写完的“等”字。
      那个字太小了,刻在一片干透了的花瓣上,只要再用一点力就会碎掉。但她看得很仔细——那个圈不是圆的,略扁,像一个手很稳的人用针尖在花叶上一笔画出来的。圈里的那一笔往右下方斜,收笔的时候提得很干脆。
      一个字,只写了一半。
      她把它翻过来。花瓣另一面什么都没有,只有被针尖压出的极浅的凹痕,逆着光才能看见。
      她忽然想——这个没写完的“等”字,是一个人写的,还是所有知道真相的人,都在等?
      她把花瓣放回桌上,和那张纸条并排放着。纸条上是“赵宅”两个字,花瓣背面是半个“等”字。两样东西都是从同一个人的袖子里滑出来的,但那个人连名字都没告诉她。
      窗台上那盆枯兰的新芽在晨风里轻轻晃了晃。
      天光渐渐亮了。偏院外面传来下人们的脚步声和说话声——新的一天开始了,侯府里的规矩照旧运转,厨房在烧火,花农在浇水,账房在对账。没有人知道她桌上放着两张纸片,也没有人知道那两张纸片加在一起,比她这十年在侯府里听到的所有话都要重。
      温姝瑾把纸条和花瓣收进抽屉,和那页写着“不确定”的纸放在一起。
      她关上抽屉时,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左手无名指上的灰色纹路。那道灰线已经蔓延到第二指节的一半了,比昨天晚上又宽了一点点,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骨头里往外撑开的裂纹,细看才能看出差别。
      她没有再看。
      窗外起了风。枯井的方向飘过来一缕极淡的黑烟,在晨光里被风吹散了,散得很快,像是被太阳烧化了。但她看到了——那缕烟从井口冒出来之后没有往天上飘,是贴着地面往她院子的方向走的。
      她把窗户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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