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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退婚当日,巫脉出现   【第一 ...

  •   【第一卷:蛰伏】
      卷首语:有些根,要埋在土里很久,才能破出来。但破出来的那一刻,地皮要掀翻。
      安远伯府的退婚信送到永宁侯府那天,温姝瑾在后院劈柴。
      不是什么好柴——丫鬟阿苓从后门外的旧柴堆里捡来的碎木头,粗细不一,长短不齐,有几根还带着霉斑,一看就知道是从厨房那边被挑剩下的。
      送柴的婆子欺负偏院不得势,月月如此。温姝瑾对此从不多说,只是每次劈完柴,让阿苓把劈好的柴码成三摞,整整齐齐,一摞不多,一摞不少,边角对齐,连横截面朝外的方向都是一致的。
      阿苓跟在旁边递柴,嘴里忍不住嘀咕:“大小姐,安远伯府那边的人还在前厅等着呢。老爷让您过去……您真不去?”
      温姝瑾抡斧的手没停。
      斧刃落在那根最粗的松木上,木头发出一声闷响,从正中裂开。裂口处渗出松脂的气味,浓得发苦。她弯腰捡起两块劈开的木柴摞在旁边的柴堆上,按了按,让它们和上面的那层对齐。
      “说八字不合?”她直起腰,把斧头靠在墙根,“哪八字?我温姝瑾的生辰八字,还是我娘留给我的八字?”
      阿苓不敢接话。
      温姝瑾也没再说什么。她把最后一根松木劈完,码好,退后一步看了一眼那三摞柴,确认它们齐齐整整地立在墙根底下,才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走吧,不是让去前厅?”
      阿苓赶紧跟上。走了两步,温姝瑾回过头:“往后安远伯府的人再来,不必通传。”
      阿苓愣住:“那……人到了怎么办?”
      “让他们在门外站着。”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左手无名指的指根忽然一凉。
      不是被风吹的凉,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凉,像冬天的时候把手按在铁器上,刚碰上去的那一瞬间——冷归冷,却还没到疼的程度。
      温姝瑾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皮肤底下一圈细灰,像是在皮肤里面画了一圈线,外头什么都看不出,但里头有什么东西正在沿着那圈线往外渗。
      是灰色的。
      她没有声张,把左手收回袖中,拢了拢衣襟,继续往前走。
      绕过垂花门的时候,迎面撞上了柳氏。
      柳氏穿着藕荷色的褙子,发髻上簪了一支赤金步摇,手里摇着一柄团扇,一看见她就笑起来,笑得格外亲切:“瑾儿,你怎地还不去前厅?人家安远伯府的人等了小半个时辰了。虽说亲事退了,咱们侯府的脸面还是要顾的。”
      她说着,伸手来拉温姝瑾的左手。
      温姝瑾侧身,避了半寸。
      就在那半寸之间——柳氏的手指擦过她袖口的边缘,隔着一层布料,没有碰到皮肤——但温姝瑾感觉到一股极细微的力量从她左手的灰色纹路里窜出来,像一条看不见的蛇,顺着空气往上攀,钻进了柳氏的手腕。
      然后她看见了,像有人在她眼前打开了一幅画——那幅画里,柳氏穿着素色的寝衣,头发披散着,坐在床沿。床前站着一个穿靛蓝比甲的婆子,手里端着一碗汤药。柳氏接过药碗,用银勺搅了搅,然后俯下身,把药喂到床上那个人的口中。
      床上那个人,那个人她认识。
      是她的母亲。
      画面一闪而逝。
      温姝瑾回过神来的时候,柳氏还在那儿笑。那柄团扇慢慢地摇着,扇面上绣着一枝粉白的芍药,绣工精细,一针一线都清清楚楚。
      “你这孩子,怎么站在这儿发呆?”柳氏的团扇往她面前晃了晃,“走吧,婶娘陪你去前厅。”
      温姝瑾往后退了一步。
      “我去。”她说,“我自己去。”
      她从柳氏身边走过。柳氏没再伸手拉她,只是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温姝瑾走出一段距离之后回头看了一眼——柳氏已经不站在垂花门下了,但她的那柄团扇还在地上投着一团晃动的影子。那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一只张开的手。
      前厅的气氛比想象中更冷。
      安远伯府的管事坐在客位上,茶没喝,人也没多话。沈崇山坐在主位上,脸色淡淡的。看见温姝瑾进来,管家把退婚书往前推了推,简单复述了一遍:八字不合,命数相冲。侯府这边若是没什么异议,婚约就此作罢。聘礼不必退还。两家旧交仍在,往后还是世交。
      温姝瑾把那封退婚书拿起来看了一遍。
      又看了一遍。
      然后她把信纸重新折好,放回桌面上。
      “知道了。”她说。
      没有哭闹,没有质问,没有问“谁的主意”。
      沈崇山看了她一眼,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敲了三下,什么都没说,站起来走了。管家收拾茶具的时候,脸色的表情很难形容。
      温姝瑾从正厅出来,没有回偏院,而是绕到了花房。
      花房已经很旧了。她离京前母亲还在世的时候,花房里种过兰花、牡丹、芍药,四季不断。现在那里只剩下一排排枯萎的牡丹花盆,枯茎干裂得像被火烧过一样,廊柱上的漆皮翘起来,风一吹就往下掉碎屑。她站在那排枯牡丹前面,看着那些干死的根系,没动。
      身后有脚步声。
      她回头,看见一个年轻男人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不是侯府的人,衣着清贵,袖口露出一截干净的白绢衬里。
      他正看着那些枯死的牡丹。
      “这些牡丹——”他开口了,声音不高,语气也不像是寒暄,“一夜之间萎成灰。昨天下午花农来看过,说根没烂,叶没枯。今天早上再看,全死了。”
      他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这是地气异常,不是妖术。”
      温姝瑾没有接话。
      他也没再解释自己是谁,只是看了一眼回廊那头正朝这边张望的管家,说了句“地气之事,正常上报即可”,然后走了。他路过温姝瑾身边时微微点了一下头,不算行礼,不算无视,介于两者之间。
      温姝瑾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外,低头看了看自己左手无名指上那道灰色的纹路。
      不是妖术,他说不是。
      她记住了这句话。
      回到偏院已经是黄昏。阿苓给她端来一碗粥,放在桌上,问她要不要再热一热。温姝瑾没应。她坐在桌前,把那盆从花房搬回来的枯兰放在窗台上——这盆枯兰是花房里唯一还有半片绿叶的,绿得不正常,像是死透之前还吊着最后一口气。
      她伸手碰了碰枯兰的叶子。
      然后她把巫力推了出去。
      那是一种很陌生的感觉——像是身体里藏着一根弦,她第一次拨动了它。力量从左手无名指的灰色纹路里涌出来,顺着指尖穿过空气,钻进枯兰的根系。她感觉到那根弦在震颤,在她骨头里嗡嗡地响。窗台上的枯兰颤了一下,然后从根茎的交界处挤出一根极细极嫩的绿芽——嫩得几乎透明,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水草,在夕阳底下泛着湿润的光。
      她收回手。
      左手无名指的灰色纹路,已经从第一指节蔓延到了第二指节的一半。
      她盯着那道灰线看了一会儿。不疼,也不痒,摸上去比旁边的皮肤硬一点点,像结了茧,像石头表面那种光滑的冷硬感。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
      但她很快就会发现代价是什么了。
      阿苓收拾碗筷的时候,温姝瑾坐在灯下想了想母亲的脸。眉眼还记得——母亲的眼睛是杏核形的,眼尾微微往上挑;鼻梁不高但很挺;嘴唇薄薄的,笑的时候嘴角会上扬。
      母亲嘴角有一颗小痣。
      她记得这颗痣。这颗痣她从小看到大。
      可是那颗痣在哪一边?
      左边?还是右边?
      她闭眼想了很久。脑子里浮现出母亲的笑脸——眉眼清晰,鼻梁清晰,嘴唇清晰。但嘴角那颗痣的位置是模糊的,像被水泡过的墨迹,形状还在,但边缘已经洇开了,左边和右边叠在一起,分不出来。
      她睁开眼,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纸。旧账册的背面,纸面发黄,边缘起毛。她在纸的最上方写:“娘,嘴角小痣。”
      笔尖顿在纸上。
      她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墨迹在灯芯的火光下洇开一小团,把“小痣”两个字晕得有些模糊。她又看了一会儿,在那个问号旁边加了两个字:“左边?”
      然后她划掉“左边”,改成“右边?”
      又划掉。
      最后一笔落下的时候,纸面上只剩三个字——不是那个问句,而是她重新写了一遍的三个字,笔顺比刚才重,墨渗进了纸的纤维里。
      不确定。
      窗外起了风。
      窗台上那盆枯兰的新芽在夜风里晃了一下,像一只刚从土里伸出来的手,正在试探风的方向。
      温姝瑾把那页纸折好放进抽屉里,站起身来准备关窗。她的手已经搭上了窗框,动作却顿住了。
      她看见了后院的方向。
      那座枯井的方向。
      井口有什么东西在往外飘——是烟。不是白的,不是灰的,是黑的。不浓,但很确定。黑烟从枯井的井口往外渗,一缕一缕,贴着地面慢慢地往她院子的方向飘。
      那座井是母亲去世那年封的。
      封了十年。
      今晚,有东西要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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