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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卜算窥谋,以身为饵   侯府的 ...

  •   侯府的流言是第三天开始发酵的。
      最先传出闲话的是厨房。烧火丫头说天不亮去井边打水,远远看见枯井井口的石板缝里往外冒黑烟,不浓,但仔细看绝不是雾气——雾气是白的,会散,那东西是黑的,贴着地皮走,像一条蛇在草丛里游。她吓得水桶都没拎,跑回厨房把所有人都叫醒了。
      然后祠堂那边也出了事。守祠堂的老仆照例去点长明灯,走到门口发现门开着一条缝,推门进去一看——祖宗牌位前三支蜡烛灭了两支,剩下一支的烛火是绿的,绿得像泡了铜锈的水。老仆当场跪下磕了三个头,爬起来就去找沈崇山禀报。
      花房的事更没法遮掩,牡丹一夜萎成灰。花农早上推开花房的门,发现所有牡丹的叶子和花瓣都缩成了一团焦黑的枯壳,手指一碰就碎成粉末,落在花盆里像一层烧过的纸灰。
      三件事加在一起,只用了半天就传遍了整座永宁侯府。
      温姝瑾去厨房取热水的时候,灶台边两个择菜的婆子没看见她进来,还在交头接耳。一个说“大小姐回府那天枯井就开始冒烟了”,另一个压低了嗓子接了句“我听正院的人说,大小姐在外头这些年不知道学了什么回来,身上带了不干净的东西”。第三个婆子没说话,只拿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人,三个人一起抬头看见门口站着的温姝瑾,脸色同时变了。
      温姝瑾从灶台上端起自己的铜壶,倒了热水,拧好盖子,转身走了。从头到尾没看她们一眼。
      她没有解释。
      在后宅活了十年,她太清楚一件事——流言这种东西,你越解释越像狡辩。不如让它飘着,飘够了自然会落到地上,到时候再看是谁被砸疼。
      但柳氏显然不想让它飘太久。当天下午,有人来报——柳氏跪在祠堂里为侯府“祈福”。温姝瑾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院子里翻晒旧书,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祈福。
      柳氏跪在祠堂里,为侯府祈福。
      这出戏做得太漂亮了。跪祠堂祈福,名义上是替侯府消灾,实际上等于当着全府上下的面认定了“侯府有灾”。而灾从何来?不用柳氏亲口说,下人们自己就会顺着流言往上推——枯井、祠堂、花房,三件事都发生在温姝瑾回府之后。大小姐带了不干净的东西回来,柳夫人跪在祖宗面前替全府挡灾。
      温姝瑾把一本受潮的旧账册翻过来,摊在太阳底下晒,然后对阿苓说:“你去祠堂外头听听,回来告诉我她说的是什么。”
      阿苓出去了半盏茶的功夫就回来了,跑得气喘吁吁的,脸都白了:“大小姐,柳夫人跪在祠堂里头哭呢。说‘侯府怕是要有大灾了’‘求祖宗保佑阖府平安’,没提您的名字,但——”
      “但所有人都知道她说的是我。”温姝瑾接上她的话,语气很平。
      阿苓不敢点头,但那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温姝瑾把最后一本旧书摊开,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走进屋里。
      关上门之后,她在桌前站了很久。窗台上的枯兰已经从昨天的嫩芽长出了一片极小的新叶,油亮油亮的,在窗纸上投下一个细长的影子。她看着那片新叶,伸手摸了摸左手无名指上的灰色纹路。
      昨天还只到第二指节的一半,今天已经到了第三指节的根部。那道灰线像一条极细极慢的河流,从骨头缝里往外淌,一天涨一寸,不声不响。
      她放下手,在桌前坐下来,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从抽屉里取出那枚干枯的牡丹花瓣,放在桌面上,又将那片刻着半个“等”字的背面对着自己。她闭上眼睛,将注意力集中在左手的灰色纹路上,用意识去触碰那道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冷意。
      她不知道卜算之术该怎么用。没有人教过她。但上次在柳氏面前、在花厅里的那两次,巫力都是自动运转的——只要她离柳氏够近,只要柳氏心里有鬼,巫力就会自己窜过去。
      她现在要做的是让巫力听她的话,而不是等它自己发作。
      她握住那片枯花瓣,把柳氏的脸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柳氏跪在祠堂里的样子,柳氏在垂花门下伸手来拉她的样子,柳氏端着燕窝粥笑盈盈地让她趁热喝的样子。她把这三幅画叠在一起,用左手的手指按在花瓣上那个没写完的“等”字上,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推进那道灰色的纹路里。
      冷。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冷。不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是像有一根冰针从无名指的指尖扎进去,顺着骨头一路窜到手腕。她咬住牙没有松手,把那根看不见的线往柳氏的方向推——推过偏院的墙,推过回廊的拐角,推过正院的月亮门,一直推到祠堂门口跪着的那个女人身上。
      然后画面来了。
      第一幅。柳氏和吴嬷嬷站在祠堂后面的夹道里,声音压得很低。柳氏说“枯井那边安排好了吗”,吴嬷嬷点头说“黑烟的量控制得住,每天夜里放一点,白天看不出来”。柳氏又说“祠堂的蜡烛别忘了换,上次那根绿的烧得太旺,差点被人看出是铜粉掺多了”。
      第二幅。还是柳氏和吴嬷嬷,但换了个地方——正院花厅的东耳房里。柳氏坐在灯下写信,脸上没有跪在祠堂里时那种楚楚可怜的表情,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静的、精明的、甚至带着点不耐烦的锋芒。她一边写信一边对旁边的吴嬷嬷说:“赵大人那边给我递了话,永徽十七年的旧账还在侯府账册里。那卷收支录要是被人翻出来,军粮的事就捂不住了。你再去查查她房里——退婚之后她安分了几天,安分得不对。”
      第三幅。是一本账册的残影。封皮是靛蓝色的粗布面,边角磨得发白,封面上贴着一张黄纸签条,上面写着几行字。温姝瑾努力想看清那些字,但画面抖了一下,像是有人在她眼前晃了一下灯,字迹被晃花了,只来得及捕捉到几个关键的字——“永徽十七年”“九月”“支银三百两往赵宅”。
      三幅画面同时消失。巫力收回来的那一刻,她感到一股反噬从左手腕骨一直震荡到肩膀,像是有人拽着一根绷紧的弦从她骨头里拉过去。她睁开眼的时候,嘴角有铁锈味——她咬破了嘴唇,自己都没发觉。
      桌上那片枯花瓣裂成了两半。
      温姝瑾低头看着裂开的花瓣,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拿起一旁的帕子按了按嘴角。嘴唇上的血不多,按两下就止住了,但左手无名指的灰色纹路又往前蔓延了一小截,已经越过了第三指节的根部,往手背的方向延伸了大概半粒米的距离。
      她没有管。她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纸,铺平,拿起笔。
      柳氏在查她房里有什么。
      那她就给柳氏一点东西查。
      她用左手提起笔——她惯用右手,左手写字很不顺手,横不平竖不直,笔划歪歪扭扭的,和她平时的字迹判若两人。她故意把笔画再扭曲一些,转折处多顿了两下,写成了一封语焉不详的“求救信”:字里行间暗示她在侯府被人监视,求收信人想办法帮她脱身。收信人的名字和落款都空着,只写了正文,措辞含糊——既不点明是谁在监视她,也不说清楚要脱什么身,只留下一个若有若无的话头,像是写信的人写到一半被人打断了。
      她把信放在一旁晾干墨迹,然后走到阿苓的床边,弯腰从床底下拖出一只旧木箱。阿苓是她的贴身丫鬟,今年才十五,跟她一起回的侯府。阿苓睡外间,她睡里间,平时这只木箱里装的是换季的被褥,阿苓隔一个月才打开一次。
      她把信折好,压在箱底的一床旧褥子下面,然后从头上拔下一根头发,夹在箱盖和箱体之间的缝隙里——头发丝极细,不凑近看根本看不出来,但只要有人打开箱子,头发丝就会断。
      做完这些,她直起腰,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到窗边看了一眼。
      枯井的方向,黑烟还在往外飘。和前两天一样,贴着地皮往她院子的方向爬,不快,但方向一直没变过。
      她正看着那缕黑烟,阿苓从外面跑进来,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是紧张还是好奇的表情。
      “大小姐,前院来人了——御史台的人,说要见您。”
      温姝瑾转过身。
      御史台。
      她想起昨天回廊里那个从袖中滑落纸条的青衣男子。他没说他是谁,但她记住了他站在牡丹圃前说的那句话——“不是妖术”。能在侯府花园里对管家说出这句话,并且让管家没有反驳的人,不会是一般的客人。
      “请。”
      御史台的人被安排在正厅旁边的东厢房等候。温姝瑾走进去的时候,看见的果然是昨天那个人。他今天换了一身鸦青色的官袍,腰间挂了正式的御史台鱼符,不再是昨天那副便服的模样。他站在东厢房的窗前,背对着门,正看着窗外那棵被风吹得簌簌响的老槐树。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温姑娘。”他拱了拱手,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在下萧玦,御史台监察御史。奉旨核查永宁侯府近日地气异象一事。”
      他自报身份的时候,语气是公事公办的,但他在说完“地气异象一事”之后顿了一下,然后微微偏了偏头,换了一个语气。不是公事公办了,是那种——像是有人把茶盏从左手换到了右手,动作很小,但你能看出来。
      “异象属实地气所致,我已结案。”他说,“但军粮案和赵侍郎是另一回事。”
      温姝瑾看着他,等他继续往下说。
      萧玦往前走了半步,拉近的距离不多,刚好够两个人说话不让门口的人听见。
      “我查军粮案查了三年。永徽十七年边关军粮被贪墨三成,经手人是户部侍郎赵桓。”他看着她,目光很稳,不像是在试探,也不像是在审讯,更像是有人把一份放了很久的东西终于递到了该递的人手上,“你母亲温氏,是知情人之一。”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不是那种刻意的、制造悬念的停顿,而是喉咙动了一下,像是把一句更重的话咽了回去,换了一句轻的。
      “我不是在监视你。”
      声音又低了一点。
      “我是在等你。”
      窗外那棵老槐树被风摇得沙沙响,一片枯叶从枝头落下来,擦过窗棂,飘进屋里,落在萧玦的脚边。他没有低头看。
      温姝瑾也没有看那片叶子。她只是垂着手站着,左手拢在袖子里,手指慢慢收拢,掐进了掌心。袖子遮住了那道灰色纹路,没有人能看见它在她的手背上又多爬了一寸。
      但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母亲当年烧掉那张纸条时,火光窜起来的那一瞬间,映出了母亲的脸。那幅画面她回忆过无数次——回忆母亲的眉眼,回忆母亲的嘴唇,回忆母亲嘴角那颗小痣的位置。
      嘴角那颗小痣,在左边。
      她今天终于想起来了。
      可是代价是什么?
      她还没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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