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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疑   杨御史 ...

  •   杨御史死在马车里的时候,谢云辞正在越州府衙的卷宗房里翻旧档。
      窗外忽然炸开一声响,他抬头时,半空中已经散开一朵红色的烟云。那种信号弹只有朝廷命官才配有,用在这荒郊野岭,说明出事了。他放下卷宗站起来,一边往外走一边系腰间的佩刀,门口的衙役慌慌张张跑进来报:"大人!杨大人出城上香的路上遇刺了!"
      他翻身上马,鞭子抽了一下马臀,冲出兵去。风灌进他的领口,他的白狐裘丢在客栈里没来得及拿,身上只穿了件薄青袍,深秋的风扎进骨缝里,凉得他攥缰绳的手指发僵。
      赶到现场的时候,尸体已经被人从车厢里抬了出来,平放在路边的草地上。杨御史的脖颈上有一道整齐的切口,从左颈斜刺向右,干净利落,一刀毙命。谢云辞蹲下来,凑近了看那道伤口——刃宽约两寸,入刀的角度偏上,从第三和第四根肋骨之间斜插到颈动脉。他伸手比了一下,这个角度必须是从正面、左手捂嘴、右手送刀,而且对骨骼位置极其熟悉,分毫不差。
      他站起来,绕着马车走了一圈。车辕上有踩踏的痕迹,靴印偏小,脚尖朝里,是直接从山崖上跳下来的。山崖上的灌木丛有压倒的痕迹,两处,相邻不远。随行护卫一死一伤,伤的那个肩头中了一箭,箭头已经拔了,箭杆留在现场。他捡起来看了看,箭杆用的是老竹,削得不算精细,但箭槽的角度很准,是拉满弓射出来的,力道不小。
      有人在旁边说:"杨大人的佛珠散了一地,像是挣扎的时候扯断的。"
      谢云辞"嗯"了一声,没有回头。他走到马车侧面,弯腰看了看车厢底部的缝隙——那里卡着一小片布料,灰褐色的,边缘有焦痕,像是烧过又撕下来的。他把那片布捏起来对着光看,布料是寻常的棉麻混织,街上成衣铺子随手就能买到。
      可那片布料的边缘,有一根线头是暗红色的,像是被血浸过又洗了多次,洗不干净的那种颜色。
      他忽然想起什么,把布片翻过来看内里——棉麻织物的背面通常会有一层薄浆,而这层浆是青州那边坊间的做法。青州的布庄喜欢在浆里掺一点靛蓝,让棉布显得更白。这东西京城没有,越州也没有,只有青州一带的染坊这么干。
      他的手指收紧了一下。那片布被他攥在掌心里,硌得掌纹发疼。
      他站直身,对身边的差役说:"伤的那个护卫带回去,请最好的大夫治,治好了我要审。马车里的东西原样封存,一片纸都别动。"他又顿了一下,补了一句,"还有,去查最近三天的进城记录,有没有两个年轻女人结伴入城,其中一个圆脸,看起来不大,十五六岁。"
      差役应声去了。
      谢云辞独自站在山道上,风从谷底吹上来,把他青袍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他低头看着掌心里那片布,指尖微微用力,把它攥得更紧了一些。
      他其实没有证据。那片布可能是任何一个从青州来的路人留下的,那个靴印可能属于任何一个翻山越岭的旅人。可他见过一个人用刀的手法——不,他没见过,可他知道那个人教过她。那夜她躺在病床上昏睡时,赵伯无意间提过一句:"这姑娘身上旧伤好多,左肋三处,右臂一处,后背一道刀疤,怕是从小挨打长大的。"
      他当时没多想。可后来他翻过义庄的案卷,沈家遗孤的尸体"凭空消失"了——仵作说被人偷走了两具尸首,他没信。谁会偷尸首?只有放不下的人。
      他想把那片布收起来,手却僵在袖口外面,半天没动。最后他把布叠好放进腰带的内夹层里,翻身上马,拍马回了府衙。
      回去之后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摊开一份舆图。青州到越州的路他用手描了一遍——走官道十天,走山路可以省两天。如果那个凶手从青州来,杀了杨御史之后立刻撤退,绕山路回程的话,大约要七八天。他还可以堵。
      可他没有下令封路。他只是坐在舆图前面,看着青州那个小点发了很久的呆。
      第二天他提审了那个受伤的护卫。护卫肩头的箭伤处理过了,面色蜡黄地躺在床板上,看见谢云辞进来,挣扎着要起身行礼。他按住了,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语气放得很缓:"你看见凶手了吗?"
      "没看清脸,蒙着黑布,矮个子,像个女子。"护卫回忆着,"从山崖上跳下来,动作很快,一刀就……"
      "几个人?"
      "两个。一个从山崖上跳下来,一个在旁边射箭。射我的是另一个,圆脸,也蒙着布。"
      谢云辞的指尖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圆脸,矮个子,女子。他想起辞微别院里的那只铜盆——那盆底有一层薄薄的铁砂沉淀,是她磨刀之后洗刀留下的。他当时看见了,只是装没看见。他救她的时候她身上有短剑,后来她走了,短剑也带走了。
      他没有问任何关于"像不像你认识的人"的问题。他站起来,拍了拍护卫的肩让他好好养伤,走出了房间。
      房门合上的那一刻,他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走廊里没有人,秋日的阳光从窗格子里斜斜地投进来,落在他鞋尖前面一步远的地方。他看着那片光,忽然觉得那道光特别刺眼,刺得他眼眶发酸。
      他闭上眼。三年前雪夜里的那个画面又浮出来了——小姑娘浑身是血地倒在长街上,抬头看他,眼睛里有恐惧、有戒备、还有一点他不愿承认的东西。那是"别丢下我"。
      他当时抱她上马的时候就知道,这个姑娘身上有命案。他太熟悉那种眼神了,那是杀了人之后还没缓过来的、空荡荡的眼神。他见过太多犯人的眼睛,可那双眼睛让他没躲开。
      因为她在发抖。可她抖的时候,手还紧紧攥着他的袖口。
      他睁开眼,径直去了府衙的画房,让画师根据护卫的描述画了两张头像。画师画完第一稿递给他,他看了一眼,摇了摇头:"眼睛再圆一点,下巴没那么尖。"
      画师改了第二稿。他又摇头:"鼻梁再矮一些,嘴唇厚一点。"
      画师改到第七稿的时候,纸上出现了一张圆脸、杏核眼、下颌略微丰润的少女面孔。谢云辞盯着那张画看了很久,然后说:"先放着。另一张呢?"
      画师把第二张纸翻出来,递给他。纸上是一双眼睛——因为护卫只记住了那双眼睛,面部其他特征全都模糊。那双眼睛画得不大,眼尾微微上挑,瞳孔的位置偏下,像是一直在往下看什么东西。
      谢云辞看着那双眼睛,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他见过这双眼睛。在雪夜里,在病床前,在栀子花旁,在夜市灯火下——她抬头看他时的眼睛就是这个角度,微微仰着,眼底有一层看不透的东西,像冻了很久的湖面。
      他把那张纸从桌上拿起来,折好放进袖中。对画师说:"这两张画不要流传出去,锁进我房间的柜子里。"
      画师应了。他走出画房,站在庭院里,深秋的桂花开了,甜丝丝的香气弥漫了整个院落。他站在桂树下闻了一会儿,忽然想起那年春天别院的栀子树下,她蹲着挑了半天,最后只摘了一朵最香的。
      那时候她手指尖上还有墨渍——他教她写字,她握笔握得生疏,墨蹭了满手。她用那双手捧着一朵栀子花,凑到鼻子底下闻,闻完抬头对他笑了一下。那大概是他在她脸上见过的唯一一次,毫无保留的笑。
      那之后她再也没那样笑过。
      他站在桂树下,仰头看了看天。天很高,很蓝,没有云。越州的秋天比京城暖和,可他还是觉得冷。他把袖中那张画又拿出来看了一眼,然后重新折好放回去。
      他知道那两个人是谁。那个圆脸的姑娘他不认识,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就算化成灰他都认得。他在别院里对着那双眼睛看了整个冬天,每天傍晚她坐在窗下吃蜜饯喝药,他假装看书,其实余光一直落在她身上。
      她是辞微。是沈辞微。是那个雪夜里他抱上马的姑娘,是他取名"辞微"的人,是那个在纸上写了一个"安"字之后不告而别的人。
      而她现在是浮生楼的人。那柄短剑,那些旧伤,那些磨刀的铁砂——一切都有了解释。
      谢云辞把那张画像紧紧攥在手里,纸被揉皱了,画像上那双眼睛被折痕切成两半。他攥了很长时间,然后松开手,把纸重新展平,按在胸口的位置压了一会儿。
      他走进房间,把画像锁进柜子里,钥匙挂回腰间。然后他坐下来,拿起笔,写了一封信。
      信是写给京城的——给大理寺的会报,写"杨御史遇刺案系浮生楼所为,凶手已往南逃窜,追查中"。他没有写"疑似两名年轻女子",也没有写"青州方向"。他删了又改,改了又删,最后只留下这几个字,封了火漆。
      他不能让大理寺的人顺着青州查到那间米铺。他不能。
      他把信交给驿差的时候,驿差问:"大人,还有别的吩咐吗?"
      谢云辞沉默了一下,说:"没有。"
      驿差走了。他站在驿站门口看着那匹马绝尘而去,心里忽然涌上来一种荒唐的想法——他在替她遮掩。他一个查案的,在替凶手遮掩。
      可他没办法。
      他想起那个雪夜,他抱她上马的时候,她缩在他怀里,比他想象中轻。瘦瘦的一小团,呼吸贴着他的胸膛,一深一浅。他当时想,这么小的孩子,怎么身上有刀伤。后来他查了沈家案,翻到卷宗里沈静安女儿那一行写着"年十四,刑场逃脱,下落不明"。
      他的笔停在那一行字上,停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
      原来她就是沈静安的女儿。沈静安,那个被他爹亲手构陷的翰林院侍读。他爹参的折子、刑部盖的印、谢家沾的血——全都写在那卷卷宗里。
      而他,谢云辞,谢淮安的儿子,在雪地里捡到了仇人的女儿。
      他合上卷宗,那天晚上喝了一整坛酒。第二天他照常去别院看辞微,推门进去的时候,她坐在窗下,鬓边别着他送的木簪,手里握着一本书,看见他来了抬头笑了一下。
      他看着她那个笑,忽然很想把她抱进怀里。可他没有。他只是走过去,伸手把她肩上落的一根头发捻掉,说:"今天好看。"
      她脸红了,低头继续翻书。
      那天晚上他回到自己府中,在书房里坐了一夜。他想过告发她,想过把她交给大理寺,想过让他爹知道沈家还有个女儿活着——可他一样也没做。他只是把她留下的那支银簪收进了一个檀木盒子里,盒子放在书案最底层,上面压了三本书。
      他告诉自己:等她伤好了,等她愿意说了,等她做完了该做的事。他等她回头。
      可现在她走的路越来越远了。她杀的第三个人了。三个,她手上沾了三条人命。杨御史的尸首他亲自验的,伤口干净利落,一刀致命,没有多余的折磨。她杀人很熟练,很冷静,像做一件家常事。
      他想,她变了很多。可那天傍晚他在客栈里翻案卷的时候,窗外月亮升起来了,他忽然想起她蹲在廊下搓他那件靛蓝直裰的样子。袖子挽到肘上,露出一截细瘦的小臂,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可她侧脸上沾了一小团皂角沫子,她自己不知道。
      那时候的她还没有学会杀人。那时候的她只是在想,怎么给他洗一件干净的衣裳。
      谢云辞站在窗前,月亮照着他,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的钥匙——那是锁着画像的柜子钥匙。他伸手碰了一下那片冰凉的铁,然后收回手,把窗关上了。
      他不会告发她。可他也不能让她再杀下去了。
      必须在她做更错的事情之前,找到她。
      他在心里把这句话重复了三遍。然后他吹了灯,翻身上床。
      黑暗中他睁着眼,盯着房顶的横梁。横梁上什么也没有,可他的眼前全是那个雪夜的画面——血红血红的长街,灯笼,还有她抬头看他的时候,眼睛里那一点微光。
      "辞微,"他在黑暗里无声地动了动嘴唇,"你到底要走到哪里去。"
      没有人回答他。窗外的风呜呜地吹过去,像一声很长的叹息。
      (第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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