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辞·未了》柿恩酥

8、越州 去越州

　　去越州的路要走上十天。沈辞微带了红药和那个瘸腿的江湖人，瘸腿的名叫郑三，原先是北边镖局的镖师，腿断了以后干不了重活，但眼力还在，夜里能看清三里之外的灯火。三个人扮成走亲戚的远房表亲，两匹驮货的骡子，一车布匹和干果，慢悠悠地沿着官道往东南方向走。
　　头几天风平浪静。沈辞微坐在骡车上，膝盖上摊着越州的舆图，用炭笔在上面标出杨御史的宅邸位置、周边的巷道、最近的值夜更房。越州比青州富庶，城里的商铺天黑之后还亮着灯，夜巡的衙役三班轮换，比云州的防备严密得多。她圈了几个可能的翻墙点，又划掉，再圈，再划掉，图纸上布满密密麻麻的圈和叉，像一片被虫蛀了的叶子。
　　第五天傍晚，他们到了越州城外三十里的一个集镇。集镇上只有一间客栈，灰扑扑的两层楼，木楼梯踩上去咯吱咯吱响。沈辞微要了两间房，她和红药一间，郑三住隔壁。晚饭在楼下大堂吃的，三碗阳春面，一碟酱牛肉。红药吃得很快，面条吸溜吸溜的，沈辞微慢吞吞地挑着面里的葱花往外拨。
　　郑三忽然放下筷子，压着嗓子说了一句话："右边角落那桌，有个人看了我们好几眼了。"
　　沈辞微的动作没停，继续挑葱花，目光从碗沿上方掠过去。右边角落里坐着一个穿灰袍的中年男人，面前一碗酒，没动，眼神确实每隔一会儿就往这边飘一下。那人腰间挂着一块腰牌，隔着三步远看不太清楚，但她能认出那种皮质的颜色和形制——衙门的东西。
　　"衙门的？"红药把面条咽下去，低声问。
　　"不一定。也可能是私人的探子。"沈辞微把最后一根葱花挑出来放在碟子边上，端起碗喝了一口汤，"吃完饭早点上去。夜里换个房间睡。"
　　她们回房之后没有点灯。沈辞微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往外看，楼下灰袍男人出了客栈，站在街道对面的一根旗杆底下抽烟，时不时朝客栈二楼的方向瞥一眼。她放下窗，把红药叫过来："你从后窗翻下去，去镇子东头那间铁匠铺门口等。如果半炷香之后我没来，你就先往城里走。"
　　红药没问为什么，利落地从后窗翻出去，腰带勾住窗沿荡了一下落地无声，转眼消失在夜色里。
　　沈辞微合上后窗，走到前窗，又推开那条缝。灰袍男人还在旗杆底下，烟已经抽完了，正搓着手取暖。她想了想，下了楼，从客栈后门出去，绕了一条巷子到了那男人身后。男人听见脚步声回头，她已经贴了上去，匕首隔着衣料抵在他后腰。
　　"谁让你来的？"她问。
　　那人僵了一瞬，然后叹了一口气："姑娘别动刀，我说就是。是大理寺的人，两天前到了越州，说要在东南这一带找一个年轻女人，身材瘦小，会武，身边带着一个圆脸的小姑娘。我是在县衙当差的，帮着在外头看看。"
　　大理寺。两天前到了越州。
　　沈辞微的手指紧了一紧。她问："大理寺来了几个人？领头的是什么样？"
　　"来了五六个吧，领头的是个年轻公子，姓谢。长得挺好看的，说话斯斯文文，出手大方，给了我们衙役一人二两银子，让我们帮忙留意。"
　　沈辞微把匕首收回来，从袖中摸出一小块碎银塞进那人手里："今天没见过我。你继续抽你的烟，抽完回去睡觉。"
　　那人攥着银子连连点头。沈辞微转身走进巷子的阴影里，后背贴着墙壁，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一口气。谢云辞。他到了越州。两天前到的，比她快。
　　她是从青州往东南走，他应该是从京城往南走。两条线在越州交汇了。他查的是浮生楼的案子，可她的目标就在越州城里。如果她去杀杨御史，而他也在越州查案——早晚会撞上。
　　她睁开眼，沿着巷子走到东头，红药蹲在铁匠铺门口，看见她来了站起来。沈辞微把情况简单说了，红药的脸色变了变："那我们还动手吗？"
　　"动。"沈辞微说，"但不能进城。"
　　她连夜重新画了图。杨御史每月的初十会出城去南郊的佛寺上香，带两个随从，一辆马车，不走城门正路，走西边的便道。那条便道在城外有一处拐弯，一边是山崖一边是河沟，马车到了那里必须减速，是最好的截杀地点。她圈出那个弯道，把匕首放在地图旁边比了比距离。
　　第二天一早她把郑三留在了集镇，只带红药去南郊踩点。两个人换了身朴素的农妇衣裳，挎着竹篮扮作去庙里烧香的姐妹，沿着便道走了一遍。弯道的位置比她想象中更好，山崖上的灌木丛又密又深，伏在里头根本看不见。
　　初十那天清晨她们等在山崖上。沈辞微手里握着一柄短弩，红药握着弓。她们趴了足足一个时辰，露水把袖口打得透湿，山风贴着地面灌过来，冷得骨头缝里都泛起酸意。
　　巳时三刻，山道尽头出现了一辆青帷马车。不紧不慢地过来，随从两个，骑着小马跟在后面。沈辞微眯着眼数了数车的轮子、马的步伐速度、随从的佩刀挂在哪一侧。等马车拐进弯道减速的那一刻，她松了短弩的机括。
　　弩箭钉入拉车马的马腿，马嘶鸣一声跪倒，车猛地歪斜。随从惊惶地勒马，红药的箭已经射出去了，一箭穿了一个随从的肩头。沈辞微从山崖上跃下来，落到车辕上掀开车帘。杨御史缩在车厢角落里，山羊胡抖得像筛糠，手里的佛珠串掉了满车厢乱滚。
　　"杨大人，"她说，"有人让我带句话。"
　　杨御史瞪着她，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三年前沈家那桩案，你写了什么奏章，你心里清楚。"
　　她这句话刚说完，杨御史忽然从袖中摸出一枚信号弹，拔了引信往窗外掷出去。信号弹在空中炸开，红色的烟花在半空散成一片，就算隔着三里远都看得清清楚楚。
　　沈辞微瞳孔一缩。她没料到这个文官手里居然有信号弹。她匕首往前一送，割开了杨御史的喉咙，然后抓起红药翻出车厢就往山崖上跑。身后山道那头已经响起了马蹄声，至少七八匹马的动静，朝这边急驰而来。
　　"快走！"沈辞微拽着红药钻进灌木丛，贴着山脊往南边跑。身后追兵的马蹄声越来越近，呼喝声随风传过来："南边！往南边跑了！"
　　她们跑了一炷香的工夫，红药的呼吸开始变得粗重，脸涨得通红。沈辞微往身后看了一眼——追兵还在，隔着一片矮树林，隐隐能看见马背上的人影。她一把把红药推进路边一处干涸的沟渠里，自己也跳下去，两个人贴着沟壁蹲下，屏住呼吸。
　　追兵从头顶的路面上驰过，马蹄震得沟壁上的碎土簌簌往下落。沈辞微能听见那些人的对话——"信号弹是从这边放的！""杨大人的马车出事了！""散开找！一定没跑远！"
　　她把手压在红药的手背上，示意她别动。两个人的呼吸都压到最轻最浅，像两只藏在枯叶底下的虫。头顶是追兵来来回回的马蹄声、靴子踩过草叶的沙沙声、刀鞘磕碰在腰带上的金属响。
　　过了很久。久到她的小腿已经蹲到发麻，久到红药的牙关开始打颤，那些声音才渐渐远了。她慢慢探出头去，路面上空空荡荡，只有几片被马蹄掀起的草皮散落在道旁。
　　她拉着红药爬出来，两个人浑身上下全是泥土和枯草。红药的膝盖蹭破了，血把裤腿洇了一小片，她咬着牙没吭声。沈辞微低头检查了一下红药的伤，说："走不了远路了。找个地方先藏起来。"
　　她们往南又走了二里地，找到一间废弃的守林人草屋，推门进去，里面满是灰尘和霉味。沈辞微把红药扶坐在草铺上，撕了里衣下摆替她缠住膝盖上的伤口。红药嘶嘶地吸着冷气，可嘴硬："没事，不疼。"
　　"闭嘴。"沈辞微手上动作没停，"你今天那一箭射得很好。但是以后记得，随从射马腿就行，别射人肩头，留了活口会指认我们的身形。"
　　红药耷拉着脑袋："知道了。"
　　沈辞微在草屋里坐到天黑。她靠着墙壁，匕首搁在膝盖上，耳朵一直竖着听外面的动静。追兵没有再往这边来，天色彻底暗下去之后，鸟叫虫鸣恢复了，说明周围暂时没有人。
　　她站起来，从怀里掏出那份名单。杨御史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叉。又勾掉了一个。
　　可她现在不能立刻回青州。大理寺的人在越州，杨御史死了，信号弹炸了，越州城肯定封了。往外走的三条官道八成都有布控，她带着一个受伤的红药，硬闯风险太大。
　　"我们往西绕路，"她对红药说，"走山里的小道，多花三天功夫。你就当出来踏了回青。"
　　红药蜷在草铺上，膝盖裹着的布渗出一小片血色。她仰头看着沈辞微，那双杏核眼里映着从破窗透进来的月光，亮得像两枚水银。
　　"浮主，"她忽然说，"刚才你拉我进沟渠的时候，我想到我娘了。我爹娘死的那夜，我躲在草垛里，没有人拉我一把。"
　　沈辞微蹲下来，伸手把红药额前沾了泥的碎发拨开。她掌心的茧子蹭过红药的额头，刺刺的，红药却往她手心里偏了偏头。
　　"以后我拉你。"沈辞微说。
　　红药闭上眼，睫毛上挂着一滴泪，没掉下来。她嘴唇动了动，用气声说了句"嗯"。
　　沈辞微收回手，在草屋的角落里坐下去，后背抵着墙壁。她把匕首横放在膝上，眼睛盯着门口的方向守夜。月光从破窗里照进来，把她半张脸照亮了，另外半张隐在黑暗里。
　　她忽然想，谢云辞今晚在哪儿？他一定看见了那枚信号弹，也一定知道杨御史死了。他会不会连夜赶去现场？会不会看见车厢里那把掉落的短弩箭？会不会从箭杆上残留的油脂推断出铁匠铺的方位？
　　她在黑暗里轻轻叹了口气。这条路越来越窄了，窄到她快要看不见两边还有没有可以落脚的地方。
　　第二天天亮，她扶着红药从草屋出来，沿着山脚往西走。没有马，没有车，只有两个人两双脚，踩在碎石和落叶上，发出细碎而持续的沙沙声。
　　走了半日，翻过一道山梁的时候，沈辞微在山顶停了一下。她回头往越州城的方向望了一眼——城墙灰扑扑的卧在远处，城头上隐隐约约能看到旗幡。城中某个角落里，那个姓谢的人大概正在翻查案卷，正在找那个杀了杨御史的凶手。
　　她回过头，继续往西走。
　　她不会让他找到的。至少现在不会。
　　（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