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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旧路   绕山路 ...

  •   绕山路走,比沈辞微预想的更费时间。
      红药的膝盖伤得不轻,头几天走不了快路,一瘸一拐的,咬着牙不叫停。沈辞微把她的包袱接过来背在自己身上,又折了一根粗树枝给她当拐杖。两个人沿着山脚的小道慢慢挪,白天赶路,夜里找山洞或者废棚子凑合歇脚,露水打湿了衣裳就在风口里吹一吹,干粮吃完了就摘野果、挖山芋。
      第八天傍晚,她们翻过一道山梁,眼前豁然开朗——山脚下是一片平缓的丘陵,再远处是一脉青灰色的城墙。青州。
      沈辞微站在山梁上,风把她散下来的头发吹得扬起来,她眯着眼看了一会儿那座城,心里忽然泛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她从来没把青州当过家,可此刻看见那片城墙轮廓,她脚底下的步子居然快了半拍。
      "到了?"红药拄着树枝凑上来,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那双杏核眼亮了一下,"到了到了!浮主你看,那是城楼上的旗!"
      沈辞微"嗯"了一声,回头检查了一下红药的膝盖。裹伤的布条又被磨破了,渗出一小片暗色。她从包袱里撕了另一条干净的布重新缠上,打结的时候多绕了两圈。"进了城先别回米铺,去城西老李头那间药铺,抓副跌打药煎了喝了。"
      红药乖乖点头。
      两个人进城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暮色把城墙染成灰紫色,城门洞里的灯笼刚点上,昏黄的光照在青石板上,人影被拉得又长又扁。沈辞微用头巾把脸遮了大半,红药把圆脸缩进领口里,两个人低着头混在收工回家的菜农和挑夫中间进了城。
      进城之后她们没有直接回陈记米铺。沈辞微带着红药在城里绕了两圈,确认没人尾随,才拐进了那条僻静的巷子。米铺的门板已经上了,只留了一道小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柜台后面没人,厨房里飘出煮粥的味道。
      陈掌柜从后院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白粥。看见她,脚步顿了一瞬,然后把粥碗放在桌上,转身从灶上又添了一碗。他什么也没问,只是把两碗粥和两双筷子摆好,说:"吃了再说。"
      沈辞微坐下来。她把蒙面的布巾解了,端起粥碗,白粥的香气扑在脸上,热腾腾的,她低头喝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可她没停,一口接一口喝了小半碗下去。红药在旁边已经开始吸溜吸溜地往嘴里灌,腮帮子鼓得像只囤食的松鼠。
      等两人都吃完了,陈掌柜把碗收了,坐下来说:"越州的事我听说了。信号弹炸了,杨御史死在马车里,大理寺封锁了越州整整三天。"
      "我和红药绕山路回来的,没走官道。"沈辞微说,"大理寺的人有没有查到我身上?"
      陈掌柜沉默了一下,从柜台底下抽出一封信递给她:"五天前有人从越州传来的。送信人没留名,只说是大理寺往京城报的抄件,托人誊了一份辗转送到我手里。"
      沈辞微展开信纸。上面的笔迹方正娟秀,是誊抄官文的惯用手体。内容不长,大意是"杨御史遇刺案系浮生楼所为,凶手已往南逃窜,追查中"。她把这行字反复看了三遍,确认上面没有提到"两名年轻女子""圆脸"或者"青州方向"。
      她皱了一下眉。按道理,护卫见过她和红药的身形,即便没看清脸,凶手的体貌特征一定会在通报里写明。可这封通报上只写了"浮生楼所为",其余一概没提。要么是大理寺查案的人疏忽了——要么是有人故意压下了。
      她把信纸放下,指尖在"浮生楼"三个字上面摩挲了一下。"送信的人……有没有什么特征?"
      陈掌柜想了想:"是个中年汉子,驿卒打扮,把信塞进门缝就走了。但他在门缝底下压了一块东西。"
      陈掌柜从袖中摸出一小块东西递给她。沈辞微接过来——是一枚浅碧色的玉坠,拇指盖大小,雕成一片竹叶的形状,边缘磨得圆润光滑。玉质不算上乘,但被人贴身戴了很久,表面泛着一层温润的光。
      她看着那枚玉坠,整个人忽然定住了。
      她认得这个东西。那是她那年冬天在别院的窗台上翻到的东西,当时掉在窗棂和墙壁的缝隙里,她抠出来看了一眼,像是挂件之类的小物件,随手放在窗台上了。她走的那夜,所有的东西都没带走——银簪、蜜饯、还有这枚玉坠,全留在那间屋子里。
      他没有把她留下的东西收起来。他让驿卒把这枚玉坠混在信里送过来。
      她攥着那枚玉坠,指腹摩过竹叶形状的边缘,冰凉凉的一片。她忽然觉得掌心里那枚玉坠烫得吓人,烫得她几乎要甩手扔出去。
      "怎么了?"陈掌柜看她脸色不对,问道。
      沈辞微摇了摇头。她把玉坠收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放好,说:"陈叔,这份通报……是大理寺那位谢公子写的。"
      陈掌柜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那你打算怎么办?"
      "他替我瞒了。"沈辞微的声音很平,平得听不出任何波澜,"他知道是我。他看见了现场的线索,查到了青州方向,但他往上报的时候把这些都抹掉了。"
      地窖里安静了下来。红药靠在墙角,听不懂大人之间的这些弯弯绕绕,但她能感觉到空气变重了。她缩了缩脖子,把脸往膝盖里埋了埋。
      沈辞微站起来,在地窖里走了两圈。她的步子不大,来回踱着,靴底踩在泥地上发出轻微的噗噗声。走第三圈的时候她停下来,背对着陈掌柜说:"他还想拉我回去。"
      "回去?"
      "回那条'好好活着'的路。"沈辞微转过身,油灯的光照在她脸上,把她颧骨的阴影拉得很深,"他不知道我已经选完路了。"
      她坐下来,重新展开那份名单。纸上的名字还剩下三个——京城御史王崇礼、吴姓郎中、还有谢淮安。她用炭笔点了点王崇礼的名字,说:"下一个是他。京城不好进,王崇礼的府邸在大理寺眼皮子底下,硬闯是送死。需要另想办法。"
      萧寂的声音从地窖门口传来:"把他引出来。"
      沈辞微抬头,萧寂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倚在暗门的梯子旁边,手里攥着一只酒壶。他走过来,把一张纸放在桌上,上面写着一个日期和一家酒楼的名字——"下月初十,王崇礼会在城东的风雅楼宴请同僚,庆贺升迁。当夜有戏班子搭台,人来人往,最适合混进去。"
      沈辞微看着那张纸。日期是下月初十,离现在还有二十多天。二十多天,足够她养好伤、踩好点、布好局。也足够谢云辞从越州回京城,甚至可能已经回了。
      她抬起头,看着萧寂:"他怎么突然宴请同僚?升的什么官?"
      "少府监丞。"萧寂把酒壶放在桌上,"你爹当年空出来的那个位置。"
      沈辞微的嘴唇抿成一条薄线。她爹沈静安生前最后一份官职,正是少府监丞。他死之后那个位置空了三年,如今被人顶上去了。王崇礼,当年参奏她爹通敌的御史之一,如今坐上了她爹的位子。
      "那就在风雅楼动手。"她说,"让铁匠打一套轻薄短巧的刃,便于藏于袖中。红药的伤养好了也跟着,候在楼下接应。"
      萧寂点了点头,转身要走。沈辞微又叫住他:"萧寂。"
      他回头。
      "谢云辞……"她顿了一下,"他还在越州吗?"
      萧寂看了她一眼,说:"走了。三天前从越州启程回京,走的是官道。算时间,大概再过四五天就到京城了。"
      四五天。她比他早到京城。如果她赶得快的话,可以在他入城之前就把风雅楼的布局摸清楚。她在心里默默算了算路程,然后说:"我明天就动身。"
      "这么急?"陈掌柜皱眉,"你刚回来。"
      "不急不行。"沈辞微把那份名单折好塞进怀里,玉坠和炭笔并排贴着胸口,硌得她肋骨生疼,"王崇礼升迁宴,去的人多,门禁松。如果错过了初十这个日子,以后再想靠近他就难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上并不存在的灰。红药也跟着站起来,腿还不太利索,靠墙扶着。沈辞微看了她一眼:"你不用跟我去。养好伤,等下次。"
      红药嘴唇一瘪,但没反驳。
      那天夜里沈辞微独自坐在桃林里。
      她爹娘的坟还是老样子,那块没字的石头被雨水洗得发白,上面长了一圈薄薄的青苔。她坐在坟前,把怀里那枚玉坠掏出来,捏在指间转了转。月光穿过桃树的枯枝照下来,把玉坠照成半透明的浅碧色,像一片冻住了的春水。
      "爹,娘,"她轻声开口,"谢云辞给我送了东西。他不恨我,也不抓我,他还在替我瞒。我本来觉得自己走得挺决绝的,可他做这样的事,我就又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了。"
      风把桃枝吹得沙沙响。远处的青州城里有零星的灯火,一点两点,像掉在地上的碎星星。
      她攥着那枚玉坠,忽然想起那年冬夜谢云辞教她写字的时候,他的手覆在她手背上,掌心干燥温热。他写了一个"安"字,说"你把这个字练好了,也许就安了"。
      她把玉坠贴在心口,仰头看着月亮。月亮很亮,又大又圆,和那年他站在夜市灯火里替她簪银簪时一模一样。
      "可我练不好那个字了。"她说。
      风更大了一些,她把玉坠塞回怀里,站起来拍了拍土,往米铺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坟头,然后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是——"爹,娘,等我做完最后这几件事。等我把谢淮安的人头带回来。然后我就去南方,再也不碰刀了。"
      可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心里有个很小的声音在问:做完之后呢?谢云辞呢?他呢?
      她没回答那个声音。她低着头快步走回了米铺,钻进地窖,把门严严实实地关上了。
      第二天天没亮她就动身了。换了身素朴的灰布衣裳,背上装了干粮和水囊,匕首贴身藏着,短剑绑在小腿侧面。陈掌柜站在米铺门口,把一枚崭新的路引递给她——上面写的是"陈氏,女,年十七,青州人氏,往京城投亲"。
      她接过来看了一眼,路引上用的名字是"陈微"。不姓沈,也不叫辞微。陈微,一个干干净净的、什么也不沾的名字。
      她把它揣好,翻身上马。马是萧寂牵来的,新换的一匹黑马,腿长步稳。她勒着缰绳对陈掌柜点了点头,然后调转马头,拍马出了巷子。
      马蹄声在青石板路上响了一阵,渐渐远了。陈掌柜站在门口望着巷口,晨光从屋檐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把他整个人照得有些发亮。
      他低下头,看见门槛旁边又放了一小袋银子。袋子下面照旧压了一张纸条,纸上写着——"给赵伯。他闺女添箱,补上上次不够的。"
      陈掌柜把银子捡起来,对着那张纸条笑了一下,笑着笑着又叹了口气。
      她每走一趟都留一笔。像是在给自己留后路——万一回不来了,至少欠的恩情先还上。
      可天底下最还不起的恩情,她从来不肯提。那枚玉坠贴身藏在心口的位置,她走了一路,就被硌了一路。
      她骑着马往京城的方向去,晨风迎面灌过来,带着田野里新翻的泥土气味。她走了很远之后勒住马回头望了一眼——青州的城墙已经缩成了一道灰线,融在清晨薄薄的雾霭里,看不见了。
      她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京城在东北方向,骑马昼夜兼程,七天可到。谢云辞比她早出发三天,可他的马队人多,走得慢。如果她日赶夜赶,也许能在城门口错身而过——他进城的时候,她刚好出城踩点。两条线擦着边交错,谁也不碰着谁。
      她握紧缰绳,心里忽然冒出一句毫无来由的话:如果命运是个写话本的人,大概最喜欢写这样的故事——两个人明明走的是同一条路,可一个在白天走,一个在夜里走。走在同一条路上,却永远碰不见。
      她把这个念头甩开,双腿夹了一下马腹,马加快了步子。
      官道笔直地伸向前方,路的尽头,京城在等着她。
      (第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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