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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驿站   云州的 ...

  •   云州的深秋比青州来得更早。官道两旁的杨树叶子落尽了,光秃秃的枝丫举向灰白的天空,像无数根枯瘦的手指在乞讨什么。沈辞微把马拴在三里外的一处废窑里,从马背上的褡裢里掏出夜行衣换上,又把匕首绑在小腿外侧。红药跟在她身后,换衣裳的动作比半年前麻利了许多,系腰带的时候头也不低,手指翻飞几下就打了个紧实的结。
      "你在驿站后门守着。"沈辞微把一把短弩递给她,"看见有人从后门出来,不管是谁,射腿。别射要害。"
      "为什么?"红药接过短弩,检查了一下箭槽。
      "陆敬之今天赴宴,随行带了一个师爷、两个护卫。师爷是无辜的,护卫只是拿钱办事。浮生楼的规矩,不沾无辜。"
      红药点了点头,把短弩别进腰后。她抬头看了看天色,阴云压得很低,像是快要落雨了。风从旷野上刮过来,带着干草和泥土的气味,吹得她的碎发糊了一脸。她抬手别到耳后,忽然发现沈辞微正看着她。
      "怎么了?"红药问。
      沈辞微的目光落在她耳后——那里有一道浅浅的疤痕,从耳垂往下一直延伸到下颌角。是去年冬天出任务时被人划的,缝了七针,陈掌柜亲自下的针,针脚细密得像绣花。
      "你耳朵后面那道疤,"沈辞微说,"回头我让铁匠给你打一对耳坠,遮一遮。"
      红药愣了一瞬,然后咧嘴笑了。她一笑,那双杏核眼就弯成两条月牙,整个人的寒意褪去大半,露出底下那个十五岁姑娘的样子。"行啊,我要镶红宝石的。"
      "镶银的就不错了,还红宝石。"沈辞微转身往驿站的方向走,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浅,浅得红药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她们分两路包抄。红药绕到驿站后墙蹲守,沈辞微走正门。
      驿站不大,前后两进院子,前面是供来往官员歇脚的正堂,后面是住宿的厢房。陆敬之今天在此歇一晚,明日启程往临州上任。沈辞微已经摸清了路线——他今晚会在正堂用饭,饭后回西厢房,护卫守在东厢,师爷住耳房。
      她翻过围墙落在后院的柴房顶上,趴下来,揭开一片瓦。从缝隙里能看见西厢房的窗户亮着灯,一个人影在窗前来回踱步,矮胖,背微驼,跟画像上一模一样。她数了一会儿他踱步的节奏——七步一个来回,走到窗边停一下,摸一摸窗台上的什么东西,再转身走回去。
      她记住那个节奏,从柴房顶上滑下来,贴着墙根绕到西厢房侧面。窗户关着,但窗栓老旧,她用匕首尖轻轻一拨就开了。
      她翻身进去。
      落地无声,靴底踩着地面的薄毯,连灰尘都没溅起来。她站在窗边的阴影里,看着陆敬之背对着她,正站在桌前翻一本书。他的后颈露出来,一节一节脊椎凸起在皮肤底下,像一串圆润的珠子。她拔出匕首,往前迈了一步。
      陆敬之忽然转身。
      四目相对。他的瞳孔猛地缩紧,嘴巴张开要喊,沈辞微的左手已经捂了上去,右手的匕首抵在他喉间。冰凉的铁贴住皮肤,他整个人僵住了,喉咙里的喊声被死死堵回去,变成一声闷在胸腔里的呜咽。
      "陆大人。"沈辞微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句家常话,"别出声,我有几句话问你。"
      陆敬之的眼睛瞪得圆如铜铃,额头上沁出一层冷汗。他的视线往下移,落在沈辞微脸上——遮了半块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还有额前几缕被风吹乱的碎发。
      她松开一点捂着他嘴的手,留出一条缝让他说话。他喘着粗气,声音发抖:"你、你是谁的人?"
      "我是沈静安的女儿。"
      陆敬之的脸在一瞬间褪尽了血色。他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最后挤出一句:"沈家的事……不是我一个人定的……"
      "我知道。"沈辞微说,"谢淮安签的字,你盖的印。还有谁?把名字说出来,我考虑给你留全尸。"
      陆敬之的喉结上下滚动,额头上的汗淌进眼睛里,他眨了眨,视线模糊了一瞬。沈辞微的匕首贴着他的颈动脉,他能感觉到刀刃轻微的颤动——不是她手抖,是她的呼吸太稳了,稳得像一潭死水。
      "周世坤已经死了,"沈辞微接着说,"下一个是你。你要么把剩下的名字说完,省得我一个个查,要么我现在就割开你的喉咙,再从你公文包里翻来往信件,照样查得到。"
      陆敬之的嘴唇抖得像风里的枯叶。他闭上眼睛,把三个名字从牙齿缝里挤了出来——两个御史,一个郎中,都是当年参与过构陷沈家案的人。沈辞微默默记下,心里那本账上又添了三笔。
      "谢淮安呢,"她说,"他有没有跟你们提过,为什么非要杀沈家?"
      陆敬之睁开眼,看着她。那双眼睛里除了恐惧,还有一点让她陌生东西——像是怜悯。他说:"你不知道?你爹……沈静安手里有一份名单,上面列了谢淮安勾结北狄往来的账目。谢淮安先下手为强,参了你爹通敌,证据……是我们几个凑的。"
      沈辞微的手僵了一瞬。她爹手里有一份名单?她从来不知道。她爹从没跟她提过什么账目、什么北狄,他只会在书房里教她背诗,教她写"安"字,教她春天下棋时要把白子放在靠窗的那边——"因为光从这边来,白子亮堂。"
      她把那片刻的走神压下去,匕首往前送了半寸。陆敬之的皮肤被划开一道细口,血珠子渗出来,顺着脖颈滚进衣领里。"我知道的都说完了……"他喉咙里发出一声近乎哀求的呜咽,"沈姑娘,当年的事……我只是奉命行事……"
      "奉命行事。"沈辞微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她想起她娘的头颅滚到她脚边的时候,刽子手说"别脏了地"。那个人也是奉命行事。她爹被押上刑场的时候回头看她的那一眼,也是奉命行事杀掉的。
      她把匕首送进去。
      动作干净利落,一刀从喉侧斜插向上,切断颈动脉。血涌出来的时候她侧身避开,只有手背溅了几滴。她松开捂着陆敬之嘴的手,他身体软下去,靠着桌腿滑坐在地上,头歪向一边,眼睛还睁着,瞳孔还没完全散开。
      沈辞微在他身上把匕首擦干净,收进靴筒。她走到桌前翻了翻他的公文包,果然有几封和京城往来的信件,其中一封上盖着谢淮安的私印。她拿起来扫了一眼,说的是调任临州的事,末尾加了一句"路上谨慎,勿多言"。
      她把信折好塞进怀里,又从窗口翻出去。
      刚落地,后门方向传来一声短促的呼喊——是红药的声音。沈辞微脚下一转,掠过院子落上后墙,看见红药蹲在墙角的阴影里,短弩已经射出一箭,钉在一个护卫的腿上。护卫抱着腿滚在地上哀嚎,另一个护卫举刀朝红药劈过去。
      沈辞微从墙头跃下,人在半空的时候已经拔了短剑。落地一滚贴到那护卫身后,剑尖从他后腰斜刺进去。护卫闷哼一声扑倒在地,刀脱了手滚出去三四步远。
      红药站起来,脸上溅了几滴血,来不及擦,先问:"陆敬之?"
      "死了。"
      "师爷呢?"
      "我让他活着了。"沈辞微把短剑收回去,走过去拔出钉在护卫腿上的短弩箭,用布擦了擦装回箭槽,"走了,巡逻的更夫马上来。"
      她们翻出驿站外墙,跑进旷野里,找到藏马的那座废窑。翻身上马的时候沈辞微回头看了一眼驿站的屋顶,灰瓦在暮色里连成一片,看不出任何异常。等明天天亮,有人会发现陆敬之死在房间里,公文包被翻过,护卫一死一伤,而凶手早已消失在三百里的官道尽头了。
      "浮主,"红药策马跟在她旁边,"你手背上有血。"
      沈辞微低头看了看。右手手背上果然溅了几滴,已经凝成了暗红色的小点。她伸手在衣裳上蹭了一下,没蹭掉。"回去再洗。"
      她们快马加鞭,换了两匹马,赶在次日下午回到青州。
      陈掌柜看见她们进了门,也没问事成没成,只是端了两碗热汤上来。沈辞微喝了汤去后院洗了手,把怀里的信拿出来摊在桌上,把那三个名字记在纸上,和之前勾掉的周世坤、陆敬之摆在一起。名单上还剩下三个——两个御史,一个郎中,外加谢淮安自己。
      她盯着那三个名字看了很久,然后拿炭笔在第一个名字下面画了一道横线。"这个,王崇礼,目前在京城做御史。离得近,风险大,先放一放。查查剩下那两个调任的位置。"
      萧寂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靠在门框上。他比一年前更瘦了,颧骨突得老高,眼睛窝在阴影里显得越发深。他递给她一份卷宗:"那个姓杨的御史,上个月外放去了越州。另一个姓吴的,还在京里。越州那个好办,路上动手,跟陆敬之一样。"
      沈辞微接过卷宗翻开。杨御史的画像从纸面上浮出来——瘦长脸,山羊胡,眼睛狭长。她看了几眼合上卷宗,说:"休息三天,然后动身去越州。"
      萧寂"嗯"了一声,正要转身走,又顿住:"对了,京城那边传来消息,大理寺有人南下。据说是查几桩悬案的线索,一路往东边来。你小心些。"
      沈辞微的指尖停在卷宗封面上一动不动。她没有抬头,声音平平地问:"谁南下?"
      "不清楚具体是谁。不过听说大理寺那位少卿,谢家的公子,亲自领了这趟差事。"
      地窖里安静了一瞬。油灯的火苗跳了跳,把沈辞微的影子投在油纸壁上,晃动了一下又稳住。
      她翻开卷宗,装作继续看的模样,说:"知道了。"
      那天晚上她没有去桃林。她把自己关在地窖里,坐在窄床沿上,盯着墙角那盏油灯看。灯油快见底了,火焰小得可怜,一丁点橘光在黑暗里拼命撑着自己不灭。
      她伸手摸向鬓边,摸了个空。那支簪子早就留在别院了,她两年没戴过任何首饰,发髻只用一根木簪随便一挽。
      她想,他南下了。他来查什么?查陆敬之?查周世坤?还是查她?
      不管查什么,如果他从青州路过——他会发现这间米铺吗?会发现米铺底下有一间地窖,地窖里住着一个叫沈辞微的人吗?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虎口的茧比两年前厚了不止一倍,食指和中指的指腹上有常年握刀磨出来的薄茧,掌心有一条横贯的裂痕,是练刀的时候握太紧崩开的。
      这双手替他洗过衣裳。这双手接过他递来的蜜饯。这双手被他握着写过"安"字。
      现在这双手,已经收了两个人的命。
      她把手攥成拳头,指甲嵌进掌心的旧裂痕里。疼得她吸了一口凉气,可她没有松开。
      "谢云辞,"她在黑暗里开口,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只有她自己听得见,"你别找到我。"
      可她已经知道,越州回来的路上,她也许会经过他南下的那条官道。也许风会把她的气味吹到他面前,也许马蹄印会把她的方向出卖给他。
      她站起来,把油灯拨亮了一点,重新铺开卷宗,开始画越州的路线图。
      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墙上,瘦瘦的一条,像个被扯碎的纸人。
      第二天她让红药去城东的布庄买了两匹新布,一匹黑绸做夜行衣,一匹素白棉布做里衣。红药抱着布回来的时候问:"浮主,你以前穿素白的衣裳吗?"
      沈辞微正在磨匕首,闻言顿了顿。她想起那件赵伯闺女的旧青衫,想起谢云辞给她换上的那件素色中衣,想起她在别院里度过的那个冬天——每天穿得干干净净地坐在窗下等他推门进来。
      "穿过。"她说。
      她低头继续磨刀,刀刃在磨石上发出沙沙的声响,细碎的铁屑飘起来,沾在她袖口上。她伸手拂掉,指尖上沾了一点铁锈的褐色,怎么看都洗不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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