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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浮生 入冬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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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冬那天,青州下了第一场雪。
沈辞微站在米铺后院的屋檐下仰头看,雪片不大,零零碎碎地飘下来,落在青石板上化成一小粒水渍。她伸手接了一片,掌心凉了一下,雪就融了。她把那只手收回来搓了搓,呵出一口白气。
陈掌柜从厨房端了碗姜汤出来递给她,说:“去把地窖里的炭搬上来,夜里要降温。”
她应了一声,抱着姜汤暖了暖手,然后走下地窖。沿着木梯下去的时候,她发现暗门旁边贴着一张纸,纸上的字是萧寂的笔迹——潦草,棱角尖利——“今夜来,有事议。”
她把纸揭下来揉成团塞进袖里,喝完姜汤,搬了一篓炭上去。陈掌柜看了一眼她袖口露出的纸角,什么也没问。
夜里萧寂来了,带着一个人。
那人是个姑娘,看着比沈辞微小一两岁,圆脸,眼睛很大,杏核似的嵌在一张黧黑的脸上。她站在地窖角落里,攥着一只蓝布包袱的带子,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萧寂把她往前推了半步,说:“这孩子叫红药,家里在沧州开镖局的,上个月被仇家灭了门。她在草垛里躲了三天,爬到县衙门口报了官,没人理她。后来找到我这儿来,说想学本事。”
沈辞微坐在窄床上,看着那个叫红药的姑娘。她的嘴唇干裂起皮,右手手腕上有一圈深紫色的勒痕,像是被绳子捆了很长时间。她整个人缩成一团,但眼睛却亮得很——不是那种怯生生的亮,而是某种烧过了头之后、冷而硬的亮。
沈辞微太熟悉那种眼神了。
她站起来,走到红药面前。她比对方高半个头,低头去看她的脸,红药仰着脸回望她,没有一点退缩的意思。
“你会什么?”沈辞微问。
红药开口了,声音哑得像砂纸:“我会骑马,我爹教我的。我还会射箭,十步之内能射中铜钱眼。”
“杀过人吗?”
红药沉默了一息,说:“灭门的那个晚上,我藏在草垛里,看见他们把我爹的头割下来。我手里有一根打猎用的箭,我拉满弓射出去,射中了一个人的肩膀。然后我跑了。”
沈辞微点了点头。她回头看了萧寂一眼,萧寂抱臂靠在地窖的墙边,脸上那条疤在油灯下显得更暗了。他微微颔首,意思是“你决定”。
“你留下来。”沈辞微对红药说,“先住上面仓库,明天开始跟陈叔学认字。”
红药眨了一下眼睛,那双杏核眼忽然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她没有哭,只是眼尾红了一小片,嘴唇动了动,最后挤出一句:“谢谢你。”
沈辞微没有说“不用谢”。她从床底下翻出一件干净的旧棉袄递给红药,让她先换上。红药接过袄子的时候,手指碰到沈辞微的手背,凉得像刚从雪地里捞起来的石头。
那夜红药睡在仓库的米袋上,沈辞微在地窖里翻来覆去。她盯着油纸壁上的光晕,想起自己十四岁那夜被谢云辞裹进狐裘里的时候。有人替她挡了风,她如今也该替别人挡一挡。
第二天她去找萧寂,说:“我们不能这样一个个收人。今天一个红药,明天还会有绿药蓝药。收了人就要有地方住、有人管、有条理。总不能都塞在米铺地窖里。”
萧寂靠在酒馆的角落里,面前的酒碗空了,他拿指尖在碗沿上划着圈。听完她的话,他抬眼看了她一眼:“你想做什么?”
“做一张网。”沈辞微说,“周世坤只是第一个。谢淮安当年构陷我爹,经手的人不止他一个。一个通判、两个郎中、三个御史、一个刑部主事,再加谢淮安自己。这些人散在各处,一个一个杀太慢了,也容易被盯上。我要把能找到的人聚起来,像织网一样铺开,让人替我找人、替我递消息、替我踩点。”
萧寂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忽然笑了一声。他那条疤跟着皱起来,油灯下像一条蜿蜒的河。“你比你爹狠。”他说,“行,我替你张罗。”
从那天起,“浮生楼”这三个字开始悄悄浮出水面。
名字是陈掌柜取的。他说“浮生若梦,为欢几何”,听起来像个吟风弄月的雅号,底下藏的东西没人看得出来。沈辞微起初觉得太文气了,可后来想想,越文气的名字越不惹眼。于是浮生楼就在青州那间米铺底下的地窖里立了旗,以米铺为掩,以陈掌柜的信道为线,以萧寂的人脉为网,以沈辞微的恨意为针。
开春之后,楼里多了四个人。一个是从沧州逃出来的账房先生,算盘打得比陈掌柜还快;一个是死了妻儿的铁匠,能在三天之内打出一柄削铁如泥的匕首;还有两个是萧寂从前带过的江湖人,一个瘸腿,一个独臂,本事没废,只是不想再抛头露面。沈辞微把他们都安置在城外一间废弃的窑厂里,白天烧砖晚上议事,半年之内浮生楼的人手从三个涨到了十几个。
她给自己的代号是“浮主”。没人知道她姓沈,外人只晓得浮生楼的主事是个年轻女人,从不在白天露面,说话声音不大,但定下来的规矩没人敢破。她定的第一条规矩是:只杀该杀的人,不碰无辜。第二条是:接了单就做到底,不能中途反悔。第三条是:所有收益三成归楼里运转,七成散给穷苦的孤寡。
“我们这个叫替天行道。”有一回红药问她为什么还要散银子出去,她蹲在窑厂的砖堆上,低头磨手里的匕首,说:“因为天不收的人,我们来收。收完总要替天把善也补上。”
红药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她那时候已经跟着沈辞微出了三次任务,手上沾了两条人命,越来越利落,可话也越来越少。她晚上不再做噩梦了,只是偶尔会一个人蹲在窑厂的屋顶上看月亮,一看就是半个时辰。
沈辞微有时候上去陪她坐一会儿。两个人不说话,并肩坐在瓦片上,看月亮从这头移到那头。沈辞微知道红药在想什么——她在想她爹娘死的那夜,她射出去的那一箭有没有射中要害,那个人活下来没有,如果活下来了,她该不该去补一刀。
沈辞微没有问。她知道有些问题问了比不问更痛。
日子一天天过,浮生楼的地盘从青州慢慢往外扩,到第二年秋天的时候,消息网已经铺到了三个州。那些当年构陷沈家的官员,一个一个被沈辞微记在纸上,勾掉一个烧一张,烧掉的纸灰装进一只瓷坛里,坛子放在她爹娘的坟旁边。
每一次任务回来她都去桃林坐一坐。坐在那块没有字的石头旁边,把新烧的纸灰倒进坛里。坛子越来越满,她的心却越来越空。
某一天她坐在桃林里,忽然想起来已经很久没有梦见过爹娘了。她闭上眼睛用力去想她娘的脸,可那脸糊成了一团,只剩下那双没合上的眼睛还亮着。她又想她爹的声音,可只能想起谢云辞教她写字时的声调——“笔要直,腕要稳,落纸的时候轻轻带过去。”
她把头埋进膝盖里,狠狠攥了一把地上的草。草根断了,青汁沾满指缝,凉得她哆嗦了一下。
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走出桃林。
回去的路上经过青州城里那间她和谢云辞逛过的夜市旧址——铺子早就换了样,卖糖人的老头不知去了哪里,卖发簪的摊子换成了一个卖荷包的妇人。她站在街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那支栀子银簪她一直没去讨。不在了也好,在身上她总忍不住去摸。
第二年深秋,萧寂带回来一个重要消息——当年沈家案的主审官之一、刑部郎中陆敬之,调任到临州上任,路上会经过云州驿站。那驿站四周空旷,前后三里没有人家,是最好的动手地点。
沈辞微铺开地图,用炭笔圈出云州驿站的位置。旁边红药在擦箭,铁匠在磨刀,账房先生在算路上的盘缠。七个人围着那张破木桌,油灯晃来晃去,每个人脸上的影子都在跳。
她抬头环顾了一圈,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错觉——她像是站在一个戏台子中央,四周的人都是她请来的角儿,可她忘了这出戏是谁写的剧本。是她自己吗?还是她爹?还是那个雪夜里把她捡起来的人?
她把这念头压下去,低下头继续画路线。
那天晚上她睡得很晚,处理完所有人的分工之后,地窖里只剩下她一个人。油灯快燃尽了,灯芯在豆大的光里发红发黑,最后噗嗤一声灭了。
黑暗中她忽然轻轻说了一句:“谢云辞,你还在找我吗?”
当然没有人回答。
她翻了个身,把匕首压在枕下,合上眼。
第二天她带着六个人出发去云州。临走前陈掌柜站在米铺门口,递给她一袋干粮,说:“陆敬之比周世坤难缠,你自己小心。”
她接过来系在腰上,翻身上马。马走了几步她又勒住,回头看着陈掌柜。陈掌柜的头发比一年前白了不少,站在晨光里,背微微佝偻着。
“陈叔,”她说,“等我做完了这些事,我就去南方。买几亩地,种菜养鸡,什么也不管了。”
陈掌柜点了点头,笑了一下:“那敢情好。”
她笑了笑,调转马头,拍马出了巷子。
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哒哒哒,一声比一声远。陈掌柜站在门口看了很久,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了巷口的拐角。
他低下头,看见门槛旁边放着一小袋银子,下面压着一张纸,纸上写着——“给赵伯。他闺女出嫁,添箱用。”
陈掌柜把银子捡起来,叹了口气。
这孩子心里还装着事。她嘴上说着做完就走,可走了两年了,靴筒里的匕首就没拔出来过。她放不下的东西太多了,多到她自己也数不清。
而她要去杀的陆敬之——那个刑部郎中——正是当年替谢淮安草拟斩令的人。
那封斩令上,谢淮安签了名,陆敬之盖了印。两个人的名字并排躺着,和九条人命并排躺着。
沈辞微骑在马上往云州的方向走,风灌进她的衣领,冷得她缩了缩脖子。她想起那年春天,谢云辞说“你活着就行”。她当时觉得那句话特别轻,轻得像一片雪。
现在她才明白,那是她这辈子听过最重的话。
可太重了,她接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