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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潮信 海边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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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边的日子过得比岭南更慢。每天除了潮涨潮落,几乎没有别的标记来衡量时间的流逝。沈辞微学会了看潮——初一十五是大潮,潮水涨得最高也退得最远,沙滩上会留下比平时更多的海货;初七廿二是小潮,涨退都缓,适合在浅水里摸索蛤蜊和蛏子。
她每天早上先去海滩上走一圈,捡些被潮水推上来的海草和碎螺壳回来晒干了做鱼饵。那几株山茶花苗在沙土里扎了根,新抽了两片叶子出来,叶片上沾了海雾凝成的细密水珠。两只母鸡适应了新环境,每天在墙根底下刨沙找小虫,蛋下得比从前勤了,隔天就能在窝里摸到一枚壳色微青的海鸡蛋。
谢云辞跟村里的老渔民学了撒网。头几回撒出去都是扁的,网兜还没入水就合拢了。老渔民教了他三天,第五天他终于撒出一张圆的,网口在水面上兜了一个大圈才沉下去,拖上来的时候网兜里挂了两条银灰色的小鱼和一只吐着泡沫的蟹。那天晚上沈辞微把那两条小鱼煎了,蟹蒸了,三个人围在矮桌上吃的时候谢云辞盯着自己煎得有点焦的鱼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下次争取多两条"。沈辞微把那条煎得最好的挑到他碗里,他低头吃了没说话,可嘴角翘了一下。
可入秋之后陈掌柜的身体忽然不好了。起初只是咳嗽,清早起来坐在门口对着海面咳一阵就缓过来了。后来咳得越来越厉害,有一回咳出了一口带血的痰,他低头看了看那口痰,神色如常地用手边的沙土盖了,可沈辞微看见了。
她把谢云辞拉到灶房后面压低声音说:"陈叔咳血了。得去镇上请大夫。"
谢云辞点头,第二天一早去了镇上的医馆请了个郎中来。郎中诊了脉之后把两个人叫到门外,说老人家肺上有个旧疾,拖得久了,加上赶了长路又换了气候,底子虚了。他开了个方子让抓药吃,又嘱咐多休息少吹海风,说这个年纪养得好还能撑几年,养不好就难说了。
沈辞微端着那碗药蹲在灶房里熬了一个下午。药味苦得呛人,她扇着火扇得满额头的汗,药熬好之后端到陈掌柜床前,陈掌柜坐起来接过去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又继续喝完了。他把空碗递回她手里的时候拍了拍她的手背,说:"别担心,我还能再喝几碗。"
她接过碗的时候眼眶热了,没有说话,低头出了屋。
那天夜里她没怎么睡。她在黑暗里睁着眼躺了很久,听着隔壁屋里陈掌柜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咳嗽声,听着窗外海浪不知疲倦地涌上来又退下去。谢云辞的手一直握着她,可她没有回握,手指松散地搭在他的掌心里,像一只停下来了不再扇动的翅膀。
天亮之后她照常去海滩上走了一圈,捡回来一些新的海草和贝壳。她把贝壳晾在窗台上排成一排,白色的、浅粉的、带着螺旋纹路的,在晨光里泛着珍珠一样的光泽。她蹲在窗台前面看了那些贝壳很久,然后站起来拍拍手进了灶房烧水泡茶。
陈掌柜喝了三天的药,咳嗽轻了一些,可人瘦得快。他的颧骨比以前更突了,眼窝陷下去,坐在门口晒太阳的时候后背靠着墙壁,眯着眼能坐一整个上午不动。有一回沈辞微端了碗鱼粥蹲在他旁边喂他喝,他喝了两口摆了摆手说吃不下,她就把粥碗放在旁边的石头上一勺一勺自己喝了。
喝到一半的时候她忽然开口了:"陈叔,你以前在青州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以后老了会住海边?"
陈掌柜眯着眼笑了一下。他缺了牙的笑容在日光底下看起来温温的,像一团快燃尽了但还亮着的炭。"想过的。年轻的时候看过一回海,当时就想,老了要是能住在海边就好了。没想到真来了。"
"那你还想去别的地方吗?"
"不去了。这儿够好了。"他伸手拍了拍她放在他膝盖上的手背,"你呢?"
沈辞微看着远处的海面,日光把海水照成一片亮闪闪的、无边无际的晃动。她看了很久,说:"我也不去了。哪儿也不去了。"
那天下午她接到了一封信。信是邻村一个卖盐的货郎捎来的,说有人托他转交。信封上只写了"昌边沈氏"四个字,字迹生硬,不像熟人。她拆开信纸,里面只有短短几行字——"沈家旧案复核完毕,幸存者身份确认。大理寺已发岭南道协查文书。速走。"
她没有在信上落款,可她看着那几行字的笔迹,忽然想起了一个人。温如月。她还是托人在替他们传信,还是用那种不动声色的、安安静静的方式在替他们铺最后一段路。
她把信纸攥在手里站了很久。她站在灶房后面那排新栽的山茶花旁边,海风把她鬓边的头发吹得散了一脸,她没抬手拂开。手里的信纸被风扯得哗哗响,她把那封信叠好揣进怀里,在花圃前面蹲下来。
山茶花的叶片在日光底下绿得发亮。她伸手摸了摸最大那株的叶子,叶脉的纹理在指腹下清晰而坚硬,像活着的、正在生长的东西。她把手指收回来,低头看着自己手心里交错的掌纹。
她不是怕被抓。她怕的是她被抓的时候,陈掌柜怎么办,谢云辞怎么办。她会连累他们。她杀了那么多人,那些命债有人清算是迟早的事。可她不能让这间海边小屋也跟着她一起被清算。
那天晚上她把谢云辞叫到海滩上。月光铺了满地,银白色的浪花碎在沙滩上又退下去,海风很大,把她的话吹得断断续续,可他每个字都听清了。
她说:"协查文书发了。大理寺要抓我。如果我不走,他们会找到这间屋子来。陈叔的身体经不起折腾,我不能让他跟我一起跑。"
谢云辞站在她面前,海风把他的衣摆吹得翻卷起来,他伸手把她被风吹散的一缕头发拢回耳后,动作和他做过的每一次一样轻。"那我们一起走。"
她摇了摇头。"你陪陈叔留下来。你不在通缉名单上,你只是被我牵累的。你不跑什么事都没有。我一个人走,走到他们找不到的地方去。等风头过了我再回来。"
"你走了多久风头算过?"
她没有回答。海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海浪在脚边涌上来又退下去,月光照着她站在潮线边缘的身影,纤细而笔直。
"谢云辞,"她说,"我当年做那些事的时候从来没想过会有今天。可今天来了,我得自己扛。"
他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他的手指箍在她腕骨上,力道不重可带着一股不容挣脱的定力。他的嘴唇动了动,月光把他眼底那层琥珀色照成一片发亮的碎光,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海风卷走:"我跟你走。"
"陈叔——"
"陈叔我托给村里那个老渔民,他膝下无子,会照顾他。我们给他留够银子和药。然后我们走。你不一个人走,我也不让你一个人走。"
沈辞微看着他。海风把她眼眶吹得发酸,她的视线模糊了一瞬又清楚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嗓子像被盐黏住了一样堵得说不出话来。最后她只是点了点头,把额头抵在他的肩窝里,感觉到他的手臂环过她的背把她扣住了。
她在那个怀抱里闭着眼,听见他胸腔里心跳的声音沉稳而恒定,一下一下的,和脚边海浪涌来又退去的节奏渐渐合在了一起。
"我们什么时候走?"她问,声音从他衣襟里闷闷地传出来。
"三天后。把陈叔安顿好,把东西收拾好。然后我们往南走,出海。"
"出海?"
"我跟老渔民打听过。每年秋天有商船从这边的渔港出发,往南洋去。船主招帮工,不问来处。我们上了船,就谁也找不到了。"
沈辞微从他怀里抬起头来,月光照着她的脸,泪痕还在可她的嘴角弯了起来。那弧度不大,可稳稳的,像是经过了很多个黑夜之后终于决定亮起来的那一点光。
"好。"她说。
三天。她还有三天。三天里她要替陈掌柜备够三个月的药,要把那几只山茶花苗移到避风的角落,要把两只母鸡托付给村里打渔的阿婆照看,要把屋子里里外外打扫干净,要在窗台上留一封长长的信告诉陈叔她走了可她会回来。
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谢云辞一直在她旁边。他替她磨药碾子,替她挖花苗的土球,替她把母鸡装进竹笼送去阿婆家。两个人配合着把这些事一件一件做完,做完之后天黑了,他们就并排坐在门前的礁石上看月亮从海面上升起来,银白色的月光洒满一整片翻涌的浪花。
海浪涌上来,退下去。涌上来,退下去。沈辞微坐在礁石上,伸手把腕上那枚褪色的红绳结转了转。绳结的平安扣在她指腹下温润光滑,已经被她的体温捂得贴近了皮肤。
她攥着那枚平安扣,侧过头看着谢云辞的脸。他的侧脸在海月的银光里被勾出一道清晰的轮廓,下颌的线条干净利落,鼻梁高挺,眼睫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看了很久,然后把头靠在他肩上,闭上了眼睛。
"谢云辞,不管我们去哪儿,你都别放开我的手。"
他的手指从她肩侧滑下来,握住她的手,十指交扣,掌心贴掌心。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轻而笃定,像潮水退去之后永远会再涌回来:"不放。"
海浪声把他们包裹了起来,像一层厚而软的被褥。她在那个声音里,在他掌心温热的贴合里,慢慢睡着了。
三天之后,海面上有一艘船要起航了。
她不知道那艘船会把她带到哪里。可她不害怕了。
因为他在。
(第四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