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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海   走了四 ...

  •   走了四天之后,空气里有了盐。
      起初是若有若无的一丝咸味混在风里,后来越来越浓,浓到呼吸的时候都能尝到舌尖上微微的涩。路两旁的植物也变了样,从宽叶的树木换成了低矮的灌木和成片的耐盐草,远远的地平线从绿色变成了一种泛白的青灰,再走近一些,那道青灰色开始起伏涌动,波光粼粼地铺满了半个天穹。
      沈辞微站在一道缓坡顶上,第一次看见了海。
      蓝灰色的水面在天际线下铺开,无边无际,比她想象中更宽阔。浪花推到岸边碎成一片白沫,哗地涌上来又退下去,留下一道湿润的、泛着光的沙线。海面上有几只黑色的礁石露出水表,白色的鸟立在礁石顶上,翅膀收着,被风吹得微微摇晃。
      她站在坡顶上看了很久,久到陈掌柜从后面赶上来拄着竹杖喘匀了气,站在她旁边也望着那片海。他眯着眼看了一会儿,说:"比我想的大。"
      "你以前没见过海?"
      "年轻的时候见过一次,在沧州。没有这么宽。"他把竹杖在沙土上点了点,"这边好,水看着清。"
      谢云辞从坡下面走上来,把两个包袱放在脚边,伸手挡住日光往海边指了一下:"前面有个村子,我上一趟来踩过点。七八户人家,以打鱼和晒盐为生。村口有间空屋,去年台风把屋顶掀了半边,我托人修好了,一直空着。可以去住。"
      沈辞微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的脸被海风吹得微微泛红,鬓边的头发被盐雾润湿了一缕贴在额角上,他伸手拨开,露出下面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被日光和海面映得比平时更亮一些。她收回视线,把竹笼从肩上换了个位置,说:"那就去。"
      村子比她说的小。七八间石屋沿着海岸线稀稀落落地排开,屋顶压着大块的瓦片和石块,墙根被海风蚀出了粗糙的孔洞。村口那间空屋在靠近海滩的位置,后墙正对着海面,推开后窗能直接看见潮水涌上来的白线。屋里不大,一间堂屋一间灶房一间卧房,墙角散着几块修屋顶剩下的瓦片,地面是夯实的沙土。
      沈辞微把东西放下来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打开后窗。窗户推开的那一瞬间,潮湿的海风裹着盐粒扑面而来,把她的头发吹得扬了满脸。她眯着眼往外看——潮水正在退,露出湿漉漉的沙滩,沙滩上留着细碎的波纹和几只搁浅的小螃蟹,正横着身子急急忙忙往水边爬。远处的海面颜色从浅蓝渐变到深蓝,和天际线融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天。
      她在窗边站了很久,海风把她的衣袖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她把手伸出窗外,五指张开,让风从指缝间穿过去。指尖凉凉的,能感觉到空气中那颗颗细小的盐粒打在皮肤上的触感。
      陈掌柜在堂屋的地上铺开带来的草席,又把自己那只青布包袱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摆出来——几只陶碗、一双竹筷、一本翻旧了的书、一小罐茶叶。他摆得很慢,每一样都找到了合适的位置才放下,像是在一点一点地给这个陌生的空间贴上自己的印记。
      那天下午他们去村子里的老渔民家买了一条鱼、一把海菜、一小袋新晒的虾皮。渔民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人,脸上有海风和日头共同刻画出的深纹,话不多可人实在,称完鱼之后又搭了一小把干贝说"煮汤提鲜",没收钱。沈辞微捧着那些东西往回走的时候,脚踩在被日头晒得微烫的沙土路上,海风迎面吹着,她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条用草绳穿着的银白色海鱼,鱼鳞在日光底下亮闪闪的。
      晚上他们煮了一锅鱼汤,撒了干贝提鲜,又烫了一碗海菜蘸酱油吃。三个人围坐在堂屋的矮桌旁边,屋顶新补的瓦片在月光里泛着湿润的光泽,远处有海浪一波一波涌上沙滩又退下的声响,像这首曲子一直就没有停过。
      沈辞微喝了一口汤,汤的鲜味在舌头上炸开,带着海水特有的咸和干贝的醇。她把汤碗放下,忽然说:"等安顿下来,我也想学着打鱼。"
      陈掌柜夹了一筷海菜说:"打鱼要早起,天不亮就要出海。"
      "我不怕早起。"
      谢云辞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完了,抬头看着她说:"我学撒网,你学看潮。陈叔在家里等我们回来煮鱼。"
      沈辞微笑了一下,端起碗把剩下的汤喝得干干净净。
      那天夜里她躺在卧房的床上,窗外就是海。月光从后窗照进来,把海面照成一片银白色的晃动,波光粼粼地映在屋内的墙壁上,像一幅一直在变化的水墨画。她侧躺着看那片月光下的海面,听潮声一起一伏,节奏缓慢而恒定,像大地在呼吸。
      谢云辞躺在她外侧,一只手枕在脑后,另一只搭在她腰侧。他的呼吸已经平稳了,可她感觉到他的手指还在她腰侧轻轻点着节奏,和潮声同频。
      "谢云辞。"
      "嗯?"
      "我们这次能住久一些了吧。"
      他沉默了片刻。他的手指在她腰侧停了下来,然后翻过来覆在她的手背上。"能。"他说,"这次的地是我们自己挑的。房子也是自己修的。没有人会来找我们了。"
      她把手指反扣进他指缝里。窗外那片银白色的海面上有一条鱼跳了一下,溅起一朵小小的水花,月光把水花照得像碎银子一样闪了一下,又落回了水里。
      她闭上眼睛。潮声涌进她的耳朵,把那些埋得很深的、旧年的声响盖过去了。她在那片声音里慢慢沉下去,沉进了一个没有梦的、安稳的夜晚。
      第二天她醒得很早。天刚蒙蒙亮,海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乳白色的雾,日光还没升起来,海水是一种沉沉的灰蓝色。她披着外衣坐到海滩上的一块大石头上,看潮水慢慢地涨上来又退下去,看远处的海平线从灰蓝变成浅橘再变成亮金色。
      陈掌柜端着一碗热茶从屋里走出来,在她旁边坐下。他把茶碗递给她,她接过去捧在手心里暖着,低头喝了一口。茶的涩味和海边空气的咸味混在一起,有一种她从来没有尝过的味道。
      "陈叔,"她看着海面说,"海那边是什么?"
      "是更远的地方。我听村里的老人说,坐船一直往那边走,能到另一个国家。那边的海是暖的,鱼更大,天也更蓝。"
      她想了想,低头看着碗里浅黄色的茶汤。"那如果我们一直往那边走呢?"
      陈掌柜没有回答。他坐在她旁边,也望着那片正在被日光一寸一寸照亮的海面。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在海浪的伴奏里显得格外轻:"一直走就走到了。可走到尽头呢?尽头还是海。路不在走多远,在停下来的时候觉得够了。"
      沈辞微把茶碗里的最后一口喝尽了,把空碗放在石头上,双手撑着粗糙的石面,仰头迎着海风和第一道金红色的日光。阳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睫毛染成了金色,她眯着眼舒服地出了口气。
      远处海面上有船影,小小的几只黑点浮在金色的波光里。早起出海的渔民正在收网,网兜里银白色的鱼在日光里跳跃着,一下一下地闪。
      她看了一会儿,从石头上站起来,拢了拢被海风吹散的头发往回走。路过灶房窗口的时候她看见谢云辞正在生火,烟囱里冒出一缕细细的白烟,被海风扯散了,散进早晨清透的空气里。
      她站在灶房窗口外面,隔着窗看着他蹲在灶膛前面扇火的侧影。他的侧脸被灶火映得暖融融的,鼻梁上有一道被烟火熏出来的浅灰印子,他自己不知道。她站在窗外看了几息,没有进去,转身走到屋子后墙那片空地上蹲下来,把裹在湿布里的山茶花苗一株一株地取出来,用手指在沙土里挖了几个浅坑,小心地栽了下去。
      花苗的叶片在晨光里微微舒展开来,像是终于从长途跋涉中缓过了气。她把根部的土按实了,又去海边捧了一捧海水浇在根部。咸水浇花不知道能不能活,可她想先试试。
      她蹲在那几株刚栽下去的山茶花苗前面看了很久,日头一寸一寸地升高,把她和花苗的影子从长缩短缩成了脚边一团。海浪在身后一涌一退,重复着它永远重复的节奏。她伸手碰了一下花苗最顶上那片嫩叶的尖端,叶面光滑微凉,在指尖轻轻颤了颤。
      她把手收回来,抬头看了一眼远处那片被日光铺满的海面。
      海在涨潮。白浪一波一波地涌上来,在沙滩上留下一道道湿润的边缘线,又退回去,再涌上来。她的脚印从花圃延伸到灶房窗口,又从窗口延伸到海滩,被新的潮水漫过之后慢慢抚平了,什么也没留下。
      可她不在乎。脚印会被海水冲掉,可花还在长。
      (第三十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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