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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起航   离开那 ...

  •   离开那天,天没亮她就醒了。
      海浪的声音比平时更近一些,像是涨潮了。她披了件外衣走到灶房,用凉水洗了把脸,把最后几样东西收进包袱里——干粮、水囊、那只木箱子、温如月给的荷包和银镯子、褪了色的红绳结系在腕上。她站在灶房门口最后环顾了一圈,灶台上还有没刷干净的锅底糊痕,墙角的米缸见底了,窗台上晾着的干贝壳被她收进了口袋里,几片白的和一片粉的,揣着走。
      陈掌柜也起了。他比平时早了一刻钟,已经穿戴整齐坐在门槛上,竹杖横搁在膝头。他听见她走出来,没有回头,只是望着前方那片灰蒙蒙的海面说:"潮水正好,往南走顺风。"
      沈辞微在他旁边蹲下来。她蹲在他膝边,仰头看着他的脸。晨光还没完全亮起来,他的面部轮廓在薄雾里显得有些模糊,可那双浑浊的眼睛还是亮的,像是被海面上的第一丝光反照着。
      "陈叔,药放在床头那个陶罐里了。每天早晚饭后各一次,用热水送。包好的干海菜挂在灶房梁上,要吃就剪一段泡发。鸡托给了阿婆,她说会每天过来看。银子和铜钱装在那只青布袋子里,压在枕头底下,不够用就托人带话给阿婆。"
      陈掌柜低头看着她。他伸手放在她头顶轻轻拍了拍,掌心干燥粗糙,带着一股常年劳作留下的草木气。他说:"我知道了。你路上吃饱,别省钱。"
      "嗯。"
      "谢家那孩子对你好,你也要对人好。有什么事两个人商量着来,别一个人扛。"
      "嗯。"
      "到了地方让人捎个信。别写信,别写名字,就画一朵栀子花。我认得。"
      她的眼眶忽然热了。她低下头把那层热意压下去,站起来的时候声音已经稳住了:"陈叔,我们走了。你好好养着,等风头过了我就回来接你。"
      陈掌柜也站起来,竹杖点在门槛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响。他向前迈了一步,伸手理了理沈辞微被海风吹散的衣领,然后后退了半步,笑了一下。那个笑依然缺着牙,温温的,像一团将燃尽未燃尽的炭火在晨光里亮着最后一点红光。
      "走吧,"他说,"船不等人。"
      沈辞微背上包袱,转身往村口方向走。她走出去十来步的时候没有回头,可她的脚步慢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拽住了。然后她又迈开了步子,一步快过一步,走到村口的土路上,谢云辞正站在那里等她,肩上两只大包袱,手里提着一只装了干粮和水的布袋。
      她没有回头。她走到他面前站定,伸手把他的包袱带子重新系紧了一些。他低头看着她,晨光照在他的脸上,把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照得透亮。他伸手把她耳后一缕被风吹乱的碎发拢好,然后牵起了她的手。
      "走吧。"
      两个人并肩走在通往码头的土路上。天光一点一点地亮起来,海面上从灰蓝变成浅金,又变成一片明亮的、碎光粼粼的蓝。远处码头边上果然泊着一艘船,不大,灰褐色的船身已经被海水和日头磨得发白,桅杆上挂着一面打了补丁的旧帆,正在晨风里微微鼓着。
      船主是个黑瘦的中年人,蹲在船头抽一袋旱烟,看见他们来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他的嗓门洪亮,带着一口浓重的南边口音:"就是你们?快上快上,趁潮没退。出了港别回头,老话说了回头不吉利。"
      沈辞微站在码头前面最后看了一眼来路。土路顺着海岸线蜿蜒着,通向村子那间小屋的方向。小屋的屋顶在晨光里泛着灰瓦的暗色,门口似乎还站着一个人影,远远的、小小的,拄着一根竹杖。
      她没有再看第二眼。她转身上了船。
      船板在海浪里微微晃动着,她踩上去的时候脚踝扭了一下,谢云辞在身后扶住了她的肘弯。她站稳之后走进船舱——舱不大,几只麻袋堆在角落里,铺着旧草席,顶棚矮矮的,站起来要低头。她把包袱放下来,在草席上坐了。
      谢云辞在她旁边坐下来。船身的晃动通过木板传到脊背上,轻轻的,一左一右地摇摆着,像一只巨大的摇篮。她靠着船舱的板壁,侧头从舱门望出去——海面正在晨光里一点点变得明亮,码头在后退,渔村在后退,那个拄着竹杖的人影越来越小,缩成了一粒模糊的灰点。
      她把脸转回来,靠在谢云辞的肩上,闭上眼睛。
      船出了港。帆吃满了风之后船速快了起来,船底切开海水发出哗哗的声响,夹杂着海鸥的鸣叫和远处浪头拍打礁石的闷响。那些声音混在一起,从四面八方涌进船舱,把她团团包裹住。
      "谢云辞,"她没有睁眼,轻声问,"我们到了那边,要做什么?"
      他的手臂环着她的肩,下巴搁在她发顶上。他想了想,说:"先找间屋子住下来。然后打听一下那边种什么菜、怎么种。如果水土不一样就慢慢试,先种一小片看看长得好不好。"
      "那栀子花呢?"
      "那边暖,也许能种。"
      "那山茶花呢?"
      "山茶花带去的那几株留在陈叔那儿了。到了那边重新买。"
      她在他肩头轻轻笑了一下。那个笑声被船身的晃动和海浪的声音切割成细碎的片段,可他能感觉到她靠着他时的肩头在微微颤动。"我什么都要重新种一遍。番茄、青菜、栀子花、山茶花。"
      "我陪你种。"
      "你说的。"
      "我说的。"
      她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在船舱透进来的光里张开五指看了看。虎口的茧子已经薄得几乎看不见了,手腕上那枚褪色的红绳结在微光里泛着暗红色的温润泽。她用另一只手的指尖碰了碰那枚平安扣,扣子被她摸得光滑温润,像一枚被海水打磨了多年的卵石。
      她把那只手收回去,塞进他摊开的手掌心里。他的手指合拢扣住了,掌心贴掌心,温热而干燥,和那年冬天他隔着狐裘握着她冰凉的手时一模一样的温度。
      船在波浪中起伏前进着。海平线在视野尽头铺展成一道不断涌动又不断后退的线,蓝色的、金色的、白色的浪花依次翻卷着,像这本永不停息的书一页一页地翻过去。
      她在那个颠簸的、潮湿的、带着海腥味的船舱里靠着他的肩,忽然觉得自己像一片被海浪推着走的叶子。可她不再害怕那片海了。因为那双握着她手的手还在,那片温热的胸膛还在,那个人在她耳边说"我陪你种"的声音还在。
      船往南走。
      风是顺的,潮是满的,海面在正午的日光底下亮得像一整面铺开的镜子。
      船舱外面有海鸥绕船飞着,翅膀展得很开,在日光里几乎透明。她透过舱门看着那些海鸥,看它们乘着风滑翔又收翅落在桅杆顶上歇脚,又振翅飞起来追着船尾的浪花盘旋。
      她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把脸埋进他肩窝里,闭上眼睛。
      海浪声一涌一涌地晃着她,像一首她听过很多遍、可每一次听都觉得还能再听一遍的歌谣。
      她在那首歌谣里慢慢睡着了。
      等她再醒过来的时候,日光已经偏西了。她睁开眼,船舱里被金红色的夕光填满,谢云辞侧着头在看舱门外那片被落日烧成一片橘红的天空。她顺着他的视线望出去——海面上铺满了碎金子一样的波光,日头正往海平线缓缓沉下去,把半边天烧成了一种她从来没见过、也找不到词来形容的颜色。
      她靠在他的肩上,和他一起看着那片落日。
      海平线上什么都没有。没有渔村,没有码头,没有追兵,没有需要回头看的任何东西。只有一圈正在慢慢沉下去的橘红色的光,和光背后那片越来越深越来越蓝的暮色。
      她在那片暮色里把他的手攥紧了一些。
      "谢云辞,天快黑了。"
      "嗯。明天还会亮。"
      她在他肩头又蹭了蹭,把脸往他的方向埋深了一些。船的晃动还在继续,海风和浪声还在继续,暮色从橘红变成暗紫又变成墨蓝,星星一颗一颗地从天幕上浮出来,倒映在海面上像无数细碎的银点。
      船还在走。往前走。往前。
      她闭上眼睛。她知道明天的海还会是蓝的。
      (第四十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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