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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道别   陈掌柜 ...

  •   陈掌柜住了下来。
      后院的空屋有了人住之后变得不一样了,窗台上多了一只陶罐养着水培的绿萝,床头的木架子上摆着几本旧书——带路上解闷看的,翻得书页卷了边。他每天清晨起来先在院子里慢慢走几圈,走到日头高了就去后院那排栀子花前站一会儿,花枝的顶端刚好长到他肩头,他背着手低头看花苞裂开的纹路,一站就是一盏茶的功夫。
      日子在他住进来之后好像被拉长了一些。沈辞微发现自己的步调慢下来了——她不再急着赶去浇花或者摘菜,会坐在院子里的条凳上陪陈掌柜喝两碗茶再干活。他泡茶的手艺还是老样子,滚水冲下去,叶片在里面打着旋儿沉了底,茶汤清浅微黄,抿一口涩味散尽后有淡淡的回甘。
      "陈叔,你这泡茶的手艺什么时候教教我?"有一回她端着茶碗说。
      陈掌柜坐在条凳上,背靠着墙,眯着眼晒太阳。听见她的话他睁开眼看了看她手里的碗,说:"水要够滚,冲下去之后先别盖盖子,让叶子先喘口气,过一会儿再盖。你性子急,泡茶得慢。"
      沈辞微低头看了看手里那碗茶,茶汤的颜色确实比她平时泡的透亮一些。她端起来又抿了一口,涩味从舌根化开之后浮上来一丝甜,她咂了咂嘴把这丝甜咽下去了。
      她坐在陈掌柜旁边,两个人并排晒着日头。院子里两只母鸡在墙角刨出了一条蚯蚓,正你争我夺地啄。谢云辞从灶房出来往院里的石桌上摆了一碟切好的木瓜,转身又进去了。她伸手拈了一块木瓜嚼着,汁水从嘴角溢了一点,她用手背擦了。
      "陈叔,"她说,"你说我们要是早几年过这种日子就好了。"
      陈掌柜侧过头来看着她,花白的眉毛下面那双浑浊的眼睛眯了眯。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因为缺了牙有些漏风,可每个字都吐得清清楚楚:"早几年过不了。早几年你心里有事堵着,过不好。现在事做完了,人该走的走了、该埋的埋了,你才能安安稳稳坐在这儿喝茶。"
      她嚼木瓜的动作慢了下来。她把木瓜咽下去,把碗里的茶喝尽了,碗搁在膝盖上转了转。"可我有时候还会梦见以前的人。"
      "梦见就梦见。醒了日子照过。"
      "陈叔,你有没有什么后悔的事?"
      陈掌柜没有立刻回答。他仰着头靠在墙壁上,日光把他的白头发照得发亮。他想了很久,久到沈辞微以为他睡着了,他才轻轻开口:"后悔的事多了。后悔当年没把你爹从牢里捞出来,后悔没早几年找到你,后悔让你一个十四岁的孩子去扛那些东西。可后悔有什么用呢。人往前走,脚踩过去了的路就踩过去了,回头看看可以,别蹲下来哭。"
      沈辞微把空碗放在石桌上,伸手在腕上转了转那枚褪色的红绳结。绳结已经被她的体温和汗水浸得柔软贴肤了,系在腕上几乎感觉不到重量,只有那枚平安扣偶尔碰到骨头的时候会硌她一下。
      那天晚上她睡得比平时早。陈掌柜在后院那间屋里翻书页的声音透过墙壁传过来,窸窸窣窣的,和窗外夜虫的鸣叫混在一起。她侧躺着听了一会儿那个声音,心口那块一直微微吊着的东西慢慢落了回去,沉沉地坠进了胸腔最深处。
      不知过了多久,她被一阵敲门声惊醒了。
      敲门声不重,三下,间隔均匀。她睁开眼的时候谢云辞已经坐起来了,他按了按她的肩示意她别动,自己披了件外衣走到门口。门开了一条缝,门外站着一个人——月光照在那人的轮廓上,瘦长的一张脸,穿着赶路人的风尘仆仆的暗色衣裳。
      那人递了一封信进来。谢云辞接过去拆了,就着月光看了看信面上的字。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跟那人低声说了几句话,然后关上门走回来,在床沿上坐下,把那封信摊在两个人之间的被面上。
      信是温如月写的。字迹清秀端正,和上次见到她时那种温润从容的气质如出一辙。信不长,大意是——她得知了一些消息,特意托人送来。谢云辞被谢淮安供状牵连的事虽然暂时压下去了,但朝中有人翻出了沈家案的旧卷宗,查到了当年沈静安之女逃脱的记录,正在重新比对浮生楼的涉案人员。虽然证据已经被清理了大半,但如果有人咬着不放,早晚会查到你头上。能走就走,别等。另:陈掌柜栖身的那间小屋有人去查过了,幸好名字是假的,人已经不在。
      沈辞微看完信,把纸平平整整地叠好,没有折角。她把信放在枕边,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谢云辞的手覆在她的手背上,她感觉到他的指腹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着,节奏缓慢而恒定。
      "如果查到我头上,"她说,"会怎么样?"
      "你不在京城,不在大理寺的辖境内。要抓你需要经过岭南道的会签,那至少要一个月。一个月之内我们可以走。"
      "走去哪?"
      谢云辞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拇指停在了她食指第二关节那块骨刺的位置,慢慢地按了按。"往更南走。出了岭南还有海,海边有渔村。那些村子里的人不问来处,只要有手艺就能活。"
      沈辞微低下头,在黑暗里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她的手指慢慢合拢,扣住了他的。"可是陈叔来了,他才刚住下。"
      "陈叔跟我们一起走。"
      "他走得动吗?"
      谢云辞沉默了一息。"明天问问他。"
      那夜她没有再睡着。她睁着眼躺在黑暗里,听见陈掌柜那屋翻书的声音停了一阵,又响起来。她听着那个窸窸窣窣的声音想了很多——想温如月为什么会知道这些、想谁会翻旧卷宗来查她、想岭南的海边渔村是什么样子。想着想着天边渐渐泛起了灰白色,有鸟在外面叫了一声。
      天亮之后她把信的事跟陈掌柜说了。陈掌柜坐在条凳上听完,把手里那碗凉茶放下。他没有犹豫很久,只是拍了拍膝盖上不存在的灰站起来说:"那就走。我这条老命从青州带出来的时候就没打算再回去。"
      沈辞微站在院子里看着他。他的背比昨天好像又弯了一些,可他站着的身姿还是稳当的,两腿岔开,重心落在脚后跟上,是他年轻时走江湖站惯了的那种站法。她走过去扶了一下他的胳膊,说:"我们往南走,去海边。找个渔村,靠水的地方,养几只鸡,种几垄菜。"
      陈掌柜点了点头:"海边的地种菜长得好,土里有沙,排水快。"
      她看着他点了点头,心里那根一直微微提着的弦松开了一截。她转身进灶房开始收拾东西——米面、盐、干菜、晒好的栀子花、那些放在木箱里的信、荷包、银镯子、干枣、糖人竹签。她把它们一件一件拿出来看了看,又一件一件放回去。木箱塞得满满当当的,盖子压下去的时候她用了些力才扣上锁扣。
      谢云辞在后院把母鸡从圈里捉出来装进竹笼,又在院墙外头走了一圈,把那些削尖的竹桩从土里起出来扔进了草丛。他们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很少说话,只是各自忙各自的,偶尔交换一件工具或者抬一下重物。等太阳升到正中的时候,院子里已经恢复了他们刚来时的模样——菜畦用干草盖住了看不出来,后院的栀子花还开着但被新砍的芭蕉叶遮了大半。
      沈辞微站在院门口最后看了一眼。那排山茶花种刚长出几片叶子的幼苗被她拔起来用湿布裹了根,准备带走。竹篱门上的新锁她取了下来放在门槛上,铜钥匙搁在锁旁边,并排放着,像是给下一个住进来的人留的礼物。
      她弯下腰把铜钥匙转了一下方向,齿痕对着门的方向,然后直起身转身走了。
      三个人走在土路上。谢云辞背着最大的包袱走在前面,陈掌柜拄着竹杖走中间,沈辞微提着竹笼走在最后。笼里的两只母鸡偶尔咕咕叫一声,竹篮里装着那个满满当当的木箱和湿布裹着的山茶花苗。她走一阵回头看一眼庄子的方向,看看那排被芭蕉叶遮住的栀子花、看看屋檐、看看院墙。庄子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了一个模糊的灰点融进了荔枝林的绿意里。
      她没有再回头。
      走了小半个时辰之后她追上前面两个人的步子,把竹笼换到另一只手上,跟陈掌柜并肩走着。陈掌柜的步子很慢,呼吸有些喘,可他一直走没有停。她放慢了脚步配合他的节奏,三个人用同一种速度在土路上慢慢前行,日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三道影子缩成一团落在脚边。
      "陈叔,"她走着走着忽然开口,"海边养鸡和在院子里养鸡有什么不一样?"
      陈掌柜想了想,竹杖在土路上点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响:"海边的鸡会吃小鱼小虾,蛋会带一点海味,煮出来格外香。"
      她想象了一下带着海味的鸡蛋,嘴角弯了一下。她侧过头看了看谢云辞的背影——他的肩背微微前倾,包袱的重力把他压得有些弓,可他的步子宽而稳,每一步都跨得很干净。她从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条路虽然又长又远,可走下去也没有那么怕。
      她把竹笼换回右手,加快了半步跟上前面那个宽宽的背影。土路两旁的田野在日光底下铺展开来,绿油油的,一直铺到视线尽头那一片蓝灰色的山影脚下。风从南边来,带着田野和远处海水的潮湿气息,拂过她的脸庞,把鬓边散落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去。
      她走在这条路上,左手腕上的红绳结被日光晒得微暖,平安扣轻轻晃荡着。她伸手碰了一下那枚扣子,然后收回手,继续往前走。
      前方的路还很长。可它通着海边。
      (第三十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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