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7、花信 初夏的 ...
-
初夏的时候,栀子花开了。
那排移栽到屋后的花枝窜到了一人多高,碧绿的叶子密密匝匝地挤成一排,花苞从叶腋间鼓出来,先是青白的一粒,渐渐撑开成雪白的一朵。开得最多的那天清晨,沈辞微推开后门,满鼻的栀子花香扑了满脸,白晃晃的花瓣在晨光里泛着湿润的光,花瓣边缘还挂着露水。
她蹲在花丛前面摘了一朵半开的,别在耳后。花香随着她的动作一阵一阵地漫上来,清淡绵长,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记忆。她站在花丛前面,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别院窗台上那盆栀子花,花苞要开不开的样子,风一吹就轻轻颤一下。
"谢云辞,栀子花开了。"她朝屋里喊了一声。
他从灶房探头出来看了一眼,手里还端着粥碗。他看见她蹲在花丛前面的样子——耳朵上别了一朵白花,晨光把她半张脸照得透亮,嘴角弯着,碎发被风吹起来贴在了颧骨上。他端着粥碗看了几息,才说:"好看。"
"花好看还是我好看?"
"你。"
她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两分,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沾的草叶,走回灶房门口从他手里接过粥碗,就着碗沿喝了一口。米粥熬得绵滑温热,她咽下去的时候胃里暖融融地舒展开来,和鼻尖的栀子花香混在一起。
那天上午她在后院摘了满满一竹篮栀子花,挑了一些半开的养在水罐里搁在堂屋桌上,剩下的铺在竹匾里晒干,准备收起来泡茶或者缝香包。晒花的时候两只母鸡跑过来啄落在泥地上的花瓣,她赶了两回没赶走,干脆掰了几片碎花瓣撒在墙根让它们啄。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热起来了。番茄收了第三茬,新种的青菜出了两指高的苗,山茶花种也发了芽,从土里顶出两片嫩生生的子叶,薄薄的近乎透明。她每天早晚给它们浇水,蹲在花圃前面看那些小芽一点一点地长高,每长一寸都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也跟着在长。
可有一天下午,她在晒花的时候忽然停下来,蹲在竹匾前面看着手里一片半干的栀子花瓣发了很久的呆。花瓣边缘微微卷起,颜色从雪白变成了浅黄,中间还残留着一点花心的浅绿。她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忽然把花瓣放下了,站起来走到院子外面。
谢云辞正在修屋檐下松动的瓦片,看见她走出来问了句怎么了。她站在院子里,日光把她整个人照得明晃晃的,可她脸上的表情有些散——像是一片云把阳光遮了一瞬。
"没事,"她说,"就是忽然想起一件事。"
"什么事?"
"我以前在青州晒过栀子花。那时候陈叔教我用花苞晒干了泡茶,说清火明目。我晒了一批,晾在米铺后院的竹匾里。后来我走了,那些花不知道被收起来了还是烂掉了。"
她说着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上的泥印。指甲缝里嵌着花茎的汁液和尘土,她把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掌纹依旧交错纵横,虎口那块茧子还在,只是比以前薄了一些、浅了一些。
"我想陈叔了。"她说。
谢云辞从梯子上下来,走过来站在她面前。他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伸手把她耳后那朵栀子花扶正了一些,说:"写信给他吧。让他来住一阵子。"
沈辞微抬起头看着他。他的脸在日光底下被晒得微微泛红,鼻尖上沁着一层薄薄的汗,可他看着她的眼神是安稳的、笃定的,像是他早就想好了这个答案只是等她自己提出来。
"他会来吗?"她问。
"你写信问问他。"
那天晚上她坐在油灯底下,铺开一张信纸,握着笔想了很久才落笔。她写的是家常话——番茄收了,栀子花开了,两只母鸡每天下一个蛋。写了半页纸之后她停了一下,在末尾添了一行字:"陈叔,院子里的菜地又翻了一茬。你要是得空,来住一阵子吧。后院有间空屋,收拾干净了,被褥是新晒过的。你来,我们就不寂寞了。"
她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第二天托去镇上的谢云辞寄了出去。
等回信的日子里她照常干活。可有时候她会坐在门槛上,望着院子外面那条土路发呆,像是那条路上随时会走过来一个佝偻的身影。半个月之后回信来了,信纸上的字比上一封更抖了一些,可写得认认真真,从头到尾都是整齐的。信上说他身体挺好,说枇杷树结了几颗果子被隔壁小孩偷了,说他收拾了行李打算动身来岭南,大约十来天能到。
沈辞微捧着那封信看了一遍又一遍,最后折好放进了木箱里。她把后院的空屋彻底清扫了一遍,铺上新晒的草席和干爽被褥,又去镇上买了一只新陶罐泡茶用,摆在屋里的小桌上。
她把一切都准备好了。
第十一天傍晚,她蹲在院子里给山茶花苗浇水的时候,听见土路上传来一阵缓慢的脚步声。脚步不算大,一步一步的,中间有时会停一下歇一歇再继续。她站起来走到院门口,隔着篱笆的缝隙往外看。
暮色里,一个瘦小的身影正沿着土路一步一步地走过来。花白的头发在晚风里被吹得有些散乱,背弯着,手里拄着一根竹杖,肩上挎着一个小小的青布包袱。他走得很慢,可每一步都踩得稳稳的,像是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终于看到了终点。
沈辞微推开竹篱门,跑了出去。
她跑到陈掌柜面前的时候忽然停住了,手里还攥着浇水的瓢,瓢里的水洒了一路。陈掌柜抬头看着她。他的脸比她记忆中的更老了,眼角的皱纹密密地叠着,皮肤松弛地垂在下颌边缘,可他那双浑浊的眼睛在看见她的时候忽然亮了一下,像一盏快被风吹灭了又被拢住的灯。
"陈叔。"沈辞微的声音哑了。
陈掌柜咧开嘴笑了一下。他嘴里的牙又少了一颗,可那个笑容还是她熟悉的模样——温温的、不紧不慢的,像冬天灶膛里余温未尽的炭火。他把竹杖换了一只手,腾出那只干瘦的手拍了拍沈辞微的手背,说:"来了。路上走了十一天,比你信上写的晚了两天。老了,腿脚不行了。"
沈辞微伸手扶住他的胳膊,把他往院子里领。他迈过门槛的时候低头看了看院里那两株正开着的栀子花,脚步顿了一下,说:"好香。"
谢云辞从灶房出来了,怀里抱着一坛新酿的米酒,酒坛还带着未干的泥迹,像是刚从地里起出来的。他把酒坛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拉开条凳,对陈掌柜说:"陈叔,今年新酿的,你尝尝。"
陈掌柜坐下来,端起谢云辞倒的那碗酒凑到鼻尖闻了闻,然后抿了一小口。他的眼眯了起来,过了一会儿才睁开,咂了咂嘴说:"甜。"
沈辞微挨着他坐下来,把酒碗又往他面前推了推。晚风从荔枝林那边穿过来,把栀子花的香气一浪一浪地送过来。母鸡在墙根底下咕咕叫着找食,屋檐上的烟囱正往暮色里吐着细细的炊烟。她坐在陈掌柜旁边,看着他端着酒碗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看着他的肩膀在喝了酒之后慢慢松弛了下来,看着他侧过头来对她说"这地方好"的时候嘴角那道弯弯的纹路。
她忽然觉得眼眶热了一下。她眨了眨眼,把那层水汽逼回去,端起自己那碗酒喝了一大口,米酒的甜润从喉咙一路暖到了胃里。
那天晚上三个人坐在院子里吃了晚饭。灶房炖了鸡汤,炒了青菜,腊肠切了一碟,米饭焖得软糯。陈掌柜吃了两碗饭,喝了两碗酒,脸上泛起了红晕,话也比平时多了起来。他说起隔壁偷枇杷的小孩有一次翻墙摔了屁股蹲,说起了他那间小屋门前的野草又长了一茬,说他每天坐在门口看日头从东边升到西边落下去。
沈辞微听着他说,时不时应一声,往他碗里夹一块鸡肉。她听得认真,眼睛一直看着他的脸,好像在把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存进一个不会丢的地方。
夜深了之后她把陈掌柜安顿好后院的空屋,被褥是新晒过的,床头摆着一只粗瓷碗,碗里盛了清水养了一朵栀子花。陈掌柜躺下去的时候闭着眼舒了一口气,说了句"这床软",然后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很快就传出了均匀的鼾声。
沈辞微轻手轻脚地关上门退出来。她站在后院的月光底下,看着那排栀子花在夜风里轻轻摇曳,雪白的花瓣被月光镀了一层银边,像一排安静站着的小灯笼。
谢云辞从正堂那边走过来,手里提着一盏油灯。他在她旁边站定,顺着她的视线看着那排栀子花。风从花丛那边吹过来,把两个人的衣摆都吹得微微动着。
"他睡了。"她说。
"嗯。"
"他比以前又老了一些。走路慢了很多,肩膀也塌了。"
谢云辞侧过头看着她。月光把她的侧脸勾出一道柔和的弧线,她的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压制什么情绪。他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指凉凉的,被他拢进掌心里焐着,过了一会儿才慢慢回温。
"谢云辞,"她忽然轻声说,"我有时候觉得太好了。好到不像是真的。陈叔来了,你在这儿,花开了,菜还在长。一切都太好太满了,我总担心是不是马上就要漏了。"
他把她的手攥紧了一些。"不会漏。"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在这里。"他说,"你漏了我也接着。"
她转过头来看他。月光把他的脸照得清清楚楚,琥珀色的瞳孔里映着她的轮廓,温而亮。她看了很久,然后弯了一下嘴角,把额头靠在他的肩上,轻轻说:"那我就不怕了。"
风又从花丛那边穿过来,带着栀子花的甜香拂过两个人的肩头,又散进了夜色里。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后墙那间空屋里的鼾声均匀绵长地传出来,和夜虫的鸣叫、风过叶梢的沙沙声混在一起,织成一片属于夜晚的、安稳的嘈杂。
她在他的肩头上靠了一会儿,然后直起身来,牵着他的手走回正堂。灯吹了之后两个人并排躺下去,她在黑暗里睁着眼看着房梁模糊的轮廓,听见远处有夜鸟叫了一声又安静了。
她把手腕上那枚褪色的红绳结又转了转,平安扣抵着脉搏,轻轻地跳动了一下。
她闭上眼,侧过身,把脸往他的方向埋了埋。他的手在黑暗里探过来覆在她的后脑上,掌心的温度透过发丝传上来,她在那片温度里慢慢松了意识,坠进了一片没有梦的深睡之中。
明天还要浇花。
(第三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