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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来信 庄子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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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子里的日子过得很快,快到她有时候会觉得一天还没怎么过就天黑了。
天亮起来喂鸡浇花,日头高了给番茄绑支架、给青菜除虫,午后热了就在屋檐底下切木瓜泡茶喝,日头西斜了再给花木培一遍土。每过几天攒了一篮番茄、一把青菜、一捧新摘的栀子花苞,走几里地去镇上送给相熟的菜贩换些油盐。菜贩是个五十来岁的婆子,姓李,嘴碎心热,每回收了她的菜都要拉着她说半天闲话,从镇东头谁家娶了新媳妇到镇西头谁家的狗下了五只崽。
"沈娘子,你们那庄子上还要不要帮手?我侄女闲着呢。"李婆子有一回问她。
沈辞微笑了笑说暂时不用,地不大,两个人忙得过来。李婆子就塞给她两块新蒸的发糕,说回去和相公分着吃。她捧着发糕走回庄子的路上,发糕的热气扑在手心里暖烘烘的,她走几步低头闻一下,米香混着红枣的甜味。
那天回去之后她把发糕掰了一块喂鸡,自己吃了另一块。谢云辞在后院修篱笆,把被母鸡拱松了的竹桩重新打进土里。她蹲在旁边看他钉桩子,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说:"今天李婆子问我,庄子上要不要帮工。"
"你怎么说?"
"我说不用。我们的地才种了这么一片,两个人够了。"
他停下手里的活,回头看了她一眼。她蹲在他旁边,手里拿着半块发糕正往嘴里送,腮帮子鼓了一边。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忽然伸手把她嘴角沾的发糕碎屑擦掉了。她的脸腾地红了一下,把剩下的发糕三两口塞进嘴里拍了拍手站起来,假装去看栀子花新发的芽。
那些栀子花枝已经长到膝盖那么高了,新叶翠绿欲滴,在日光底下泛着一层油亮的光泽。花苞还小,绿豆似的一粒一粒缀在枝头,至少要再等两个月才开。她蹲在花丛前面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那粒最小的花苞,花苞的表面微微发硬,裹得紧紧的,像是还没做好准备探出头来。
可她等得起。花苞会开的,日子会过的,地里的番茄会一茬一茬地红。
那天傍晚她把晒好的衣裳收进屋叠好之后,在木箱底层发现了一封多出来的信。信是下午阿橙来送菜籽时塞进去的,她当时在灶房做晚饭没留意。她拆开信封,展开信纸,上面的字迹是裴砚的,比上回更潦草,有几处墨团像是写的时候沾了水或者汗。
信的开头是问安和寒暄,说腊肠如果吃完了再托人带,说他在嘉州接了个私活的差事替人护镖,赚了一笔外快打算给自己换把新剑。读到倒数第三段的时候,沈辞微的手指停住了。
"另有一事需知会你们。萧寂被革职之后并未回京候审,他在半路摆脱了押解的差役,下落不明。我托人查了半个月,最后一条线索是他往南走了。我不确定他的目标是不是岭南,但你们自己多留些心。日常进出把篱笆门锁好,夜里别开着窗睡。他手里已经没有官差和诏安令了,但正因为如此,他才更难防——他什么都没有了,也就什么都不怕了。"
沈辞微把信纸搁在膝上。窗外天已经黑透了,灶房传来碗碟碰撞的声响,谢云辞在洗碗。她听见水哗哗地流了一阵,然后停了,他的脚步声从灶房走到正堂门口。
"辞微?"
"在。"她把信纸折好,等他走过来的时候递到他手里。他接过去就着油灯看完了信,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只是把信又读了一遍才放下。他坐在桌对面,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指节微微凸起。
"他往南来了。"沈辞微说。
"嗯。"
"你担心吗?"
谢云辞想了想。油灯的光在他脸上晃动,把他的眉眼照出深浅交错的阴影。"担心的是他不来。他来,我知道他在哪里。他不来,他在暗处我们在明处,防不胜防。"
沈辞微把木箱盖子合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推上,插了栓。窗闩是今年春天新换的,铁质的,拨动的时候发出清脆的咔嗒声。她又走到门口看了看竹篱门的搭扣,确认拴牢了才回身坐下来。
"那我们怎么办?"
"照样过日子。夜里的门和窗关好,我去镇上买把新锁。你来往的时候留心身后,别一个人走夜路。"他伸手把灯芯拨亮了些,光晕扩大了一寸,把两个人都笼进了暖光里,"萧寂没了官差和权力,他现在是一个人到岭南来的。他没有帮手,没有消息网,不知道我们具体的位置。岭南这么大,他找我们如同大海捞针。"
"可如果他找到了呢?"
谢云辞抬起头看着她。油灯光从他侧后方照过来,把他半张脸照亮了,另半张隐在暗影里。他看着她的目光平稳而笃定,像一颗钉子嵌进了木纹里。"他找到了,我就挡在你前面。"
沈辞微没有接话。她把灯下那张信纸拿过来又看了一遍,看到"他什么都没有了,也就什么都不怕了"这一行时,她的指尖在纸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她把信纸叠好放回信封里,和其他的信一起收进木箱。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的时候没有立刻睡着。窗外有一阵子起风了,荔枝林的叶子被吹得哗啦啦地响,像一片持续不断的水声。她侧耳听了很久,分辨出其中只有风声和虫鸣,没有人的脚步声或者衣料擦过灌木的窸窣。
谢云辞的手在黑暗里伸过来,从被面底下探到她的手腕,用指腹轻轻按了按她的脉搏。"跳得快。"
"有一点。"
"我醒着,你睡吧。"
她把手翻过来扣住他的手指,把脸往他的方向偏了偏。黑暗里她看不见他的脸,可她感觉到他侧了侧身,用另一只手把被角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头。他的动作很轻,像是做过很多次已经成了习惯。
她的呼吸慢慢沉了下去,脉也缓了。最后她睡着的时候手指还扣着他的,指腹贴着指腹,中间隔着一层薄薄的温度。
第二天一早,谢云辞去镇上买了一柄新锁和一捆粗铁链回来。他在竹篱门的搭扣上加了一道锁扣,换了更粗的铁栓。母鸡在旁边歪着头看他忙活,被铁链拖地的声响惊得扑腾着翅膀躲到了墙角。
沈辞微蹲在菜畦里拔草,偶尔抬头看看他修门的背影。日光落在他弓着的脊背上,把他肩胛骨的轮廓照得分明。她看了一会儿低头继续拔草,把一株根扎得特别深的三叶草连根带土拽了出来,在手里抖了抖。
"谢云辞。"
"嗯?"
"等这一季番茄收完了,我们把围墙再垒高一截。裴砚上次来信不是说岭南那边野猪多吗,正好一起加固了。"
他回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弯。"野猪的事是裴砚编的,他怕你一个人在家不安全。"他转身把那根铁链绕在篱笆门的桩子上缠了两圈,"但围墙确实该加高。我明天去拉砖。"
"我帮你一起搬。"
"你搬不动。"
"我一趟搬两块,总能搬完。"
他没再跟她争,低头把那根新锁挂在搭扣上。锁芯转动的时候发出一声清脆的弹响,他从腰间解下钥匙串,挑了一枚新的铜钥匙单独解下来,递到她手里。
"你一把我一把。开门之前先听动静。"
她接过钥匙,铜面被日光晒得微暖,边缘的齿痕锉得齐整。她把它收进袖中的口袋里,和那七颗干枣放在一起,铜钥匙碰着枣壳发出细碎的叮当响。
那天她给番茄浇了水,给栀子花施了肥,把两只母鸡赶回圈里喂了碎米。日头正好的时候她坐在门槛上剥晒干的木瓜片,一片一片摞进陶罐里准备泡茶。剥着剥着她抬起头看了一眼院门——新锁挂在搭扣上闪着铜光,铁链垂下来拖在地上。
锁很结实。可一个人要翻过篱笆也不是多难的事。
她把最后一片木瓜放进陶罐里,拍了拍手上的果屑站起来,进屋把那柄已经很久没用过的匕首从木箱底层翻了出来。刀刃□□布裹着,解开来之后仍旧泛着冷光,边缘的豁口还在。她把它放在灶台旁边的窗台上,用一块旧麻布盖住了。
她做完这件事回到门槛上继续坐着,等谢云辞回来。过了一阵子院门外响起了脚步声,隔着篱笆能看见他的身影从荔枝林那边走过来的轮廓。她站起来迎到门口,打开新锁的时候铜钥匙在掌心里握了一会儿才插进锁孔。
他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一袋米和一小捆新砖绳。她接过米袋,问他砖什么时候到,他说后天一早有人送到路口,他去扛回来。
她点了点头,把米袋提进灶房,出来的时候窗台上那块麻布被风吹落了半截,露出了匕首的柄。她走过去用那布重新盖严了,转过身来的时候谢云辞正站在院子里看着她。他的目光从窗台移到她的脸上,停了一下,什么也没说。
她走回他面前,抬头看着他,笑了一下。那个笑稳稳的,嘴角的弧度完完整整的,日光把她整张脸照得亮堂堂的。"明天早上我去镇上买菜,你要什么我顺道带回来。"
"买条鱼吧。炖汤。"
"好。"
她转身去把晒干了的衣裳收进来,叠好放进木箱。木箱盖子合上的时候,那柄匕首隔着麻布躺在窗台上,安静而冷冽,像一只收拢了翅膀的鸟停在那里等她随时把它重新展开。
日子还是一样的。可有些事情悄悄地变了——她出门前会多看一眼院门的方向,夜里听到风吹荔枝林的声音时会多听一息才入睡。锁和钥匙挂在腰间沉甸甸的,铜铁冷硬地贴着衣料,可她习惯了那点重量。
像是她也知道,平静的日子底下有一道暗流正在慢慢涌过来。她还不知道那道暗流会把她冲到哪里去,可她感觉到水在动了。动得不快,轻轻的,像河床深处有什么东西翻了个身。
她把窗台上那柄匕首翻开麻布看了一眼,又盖回去了。
(第三十三章完)